接了醉仙樓的單子之後,杏娘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地方。
做醬的地方不夠了。常樂坊後院加上那個小棚子最多擺十幾壇,現在阿禾和阿芸兩個人做,已經快滿了。再加量的話,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杏娘在常樂坊附近轉了兩天,找到了一處合適的小院。
院子在一條巷子深處,不大,但有一個寬敞的後院,比常樂坊的後院大一倍多。
院子裏有一間空著的正房和兩間偏房,正房可以放罈子,偏房可以住人。
房東是個六十來歲的老伯,兒子在東市做生意,買了大宅子,老伯搬過去跟兒子住了,這個老院子就空了出來。
老伯說租可以,但不要把他的院子弄髒了。
杏娘說做的是醬,不是別的髒東西,老伯才放了心。
租金一個月一百文,比延福坊便宜不少。杏娘當場就交了三個月的押金。
簽了租約的那天下午,杏娘帶著阿禾和阿芸去看院子。
阿禾站在院子裏看了一圈,沒有開口。阿芸也是話少的人,但兩個人都看得仔細。阿禾拿手摸了摸正房的地麵,阿芸去看了偏房能不能住人。
“怎麼樣?“杏娘問。
阿禾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比現在那個棚子好十倍。地麵是平的,牆也乾爽,醬放在這裏不會壞。“
“那就搬。“
第二天,李磬來了。他真的來搬罈子了。
他借了一輛板車,和阿禾阿芸一起把常樂坊後院的罈子一車一車地搬到了新院子。
杏娘本來想搭把手,李磬抬眼看了看她,說:“你站一邊,別又倒了。“
杏娘被他堵得一句話說不出來,隻好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搬。她站到門口,手指下意識碰了一下衣襟。玉佩在,溫溫的。
她看著李磬搬著罈子進出,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以前什麼事都是自己扛,現在有人在旁邊搭把手了。
十幾壇醬、幾袋麵粉、幾袋鹽、幾口大缸。搬了整整一個下午。
搬完之後李磬把板車還了,回來的時候滿頭汗,杏娘給他倒了一碗水。
他接過去一口氣喝完了,把碗放下,說了一句:“新院子挺好的。“
“你怎麼知道?你不是一直在搬東西嗎?“
“搬的時候掃了一眼。“
杏娘沒有應聲。但她心裏知道。李磬這個人從來不說什麼好聽的話,但他做的事都在那裏放著。
阿禾和阿芸當天就搬進了偏房住。
兩個姑娘把自己的鋪蓋卷搬進去,簡單收拾了一下,就有了一個落腳的地方。
阿禾站在院子裏環顧了一圈——新院子比她在布莊的雜物間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她低頭站了一會兒,然後捲起袖子開始收拾醬壇。
從那天開始,一味居的醬坊不再是一個後院角落了,而是一個真正的院子。
搬到新院子之後,杏娘又招了一個人。一個叫阿福的年輕後生,是阿禾同村的。阿福十七歲,力氣大,不怕吃苦,主要負責搬罈子、洗罈子和送貨。
阿福來了之後,阿禾和阿芸就不用乾重活了,可以專心做醬。
整個做醬的流程就分出了工。阿禾管配料和發酵,阿芸管洗壇和裝壇,阿福管搬運和送貨。
三個人各管一攤,效率比之前高了不少。
第一批供給醉仙樓的醬出壇那天,杏娘親自去新院子驗貨。
四十罐醬整整齊齊地碼在院子的木架子上,壇口封得嚴嚴實實,每一壇上都貼了一張紅紙標籤,上麵寫著“一味居·杏娘醬“和日期。
杏娘隨機開啟了三壇嘗,第一壇,鹹鮮適中,醬香醇厚;第二壇,味道和第一壇一模一樣;第三壇,還是一樣。
三壇的味道完全一致,這說明阿禾已經掌握了做醬的火候。她咂了咂嘴,舌尖上殘留的醬香久久不散,是她最熟悉的味道,也是她最滿意的味道。
蓋上壇蓋,她對阿禾說了一句:“可以了。明天一早送貨。“
阿禾站在旁邊,兩隻手在圍裙上反覆地擦。
她沒有說什麼,但杏娘看出她在緊張——這是阿禾獨立做出第一批供給大酒樓的醬,跟之前賣給街坊零散的不一樣。
“你嘗過了沒有?“杏娘問。
“嘗過了。三壇都嘗了。“
“你覺得怎麼樣?“
阿禾想了想,說了一句:“比上一批好。“
杏娘彎了彎嘴角。阿禾不說“還行“也不說“可以“,她說“比上一批好“。這說明她心裏有數。
第二天一早,阿福推著板車,把四十罐醬送到了醉仙樓的後門。
周採買親自出來接的貨,當場開了一壇嘗。
嘗完之後他什麼也沒說,而是把壇蓋蓋好,對阿福說了一句:“跟你們老闆娘說,下一批還是這個味道就行。“
阿福回來把原話告訴了杏娘。杏娘聽完之後,坐在櫃枱後麵靜了靜,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看外麵的大街。
長安城還是一如既往地熱鬧,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知道她今天剛完成了迄今為止最大的一筆生意。
但她自己知道。這就夠了。
從搬院子到送貨的這段時間,杏娘幾乎沒有在灶台前煮過一碗麪。
她每天早上照常去兩個鋪子熬湯,然後去新院子看醬的情況,下午回延福坊算賬,傍晚去常樂坊對一遍當天的流水。
不煮麵了,但她做的事比以前更多。管人、管錢、管原料、管交貨。
小圓已經完全接管了延福坊的灶台。
杏娘不在的時候,她一個人煮麵、收錢、招呼客人,什麼都不耽誤。
有一次杏娘下午回來早了,發現小圓正在教阿苕一個新手法——煮麵的時間怎麼控製、麵撈出來之後怎麼快速過水。
杏娘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阿苕在常樂坊也穩住了。她不像小圓那樣天生手腳麻利,但她有一個好處。她肯學。
小圓教她的東西她第二天就會用上。吳老太太有一次去了延福坊吃麪,說是想看看她那個分店怎麼樣,回來之後跟杏娘說了一句:“你那個分店的姑娘,麵煮得也不錯。“
杏娘聽到“分店“兩個字的時候愣了愣——吳老太太已經把延福坊叫成“分店“了,不是“那個鋪子“。
兩個鋪子加一個醬坊,現在一共八個人——小圓、阿苕、阿菱、阿禾、阿芸、阿福,加上杏娘自己,還有一個偶爾來幫忙不用付工錢的李磬。
杏娘有時候坐下來算工錢的時候,會有一瞬間的恍惚。這麼多人,都是跟著她吃飯的。
當初她在常樂坊開第一家鋪子的時候,隻想一個人活下去。現在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傍晚杏娘去新院子看了一圈,阿禾正在收最後一批晾乾的罈子,阿芸在打掃院子,阿福不在。他去醉仙樓送當天補的幾罐醬了。
院子裏整整齊齊,醬壇碼在木架子上,標籤朝外,像一排排整齊的士兵。
杏娘站在院子中間環顧了一圈,沒有說什麼,轉身走了。
出巷口的時候她回頭望了一眼。院門上方沒有招牌,但她心裏已經給它取了一個名字。
她打算等忙完這一陣,去做一塊匾掛在門口。
上麵寫什麼她還沒想好,但肯定要有“一味居“三個字。
新院子穩定下來之後,杏娘做了一件事。她給阿禾漲了工錢。
從原來的一個月一百五十文漲到兩百文。
阿禾拿到錢袋的時候沒有開啟看,但掂了一下就知道多了。
沒有問為什麼,當天晚上她一個人在院子裏把所有的醬壇檢查了一遍,把標籤朝外的方向全調成了統一的朝向。
杏娘第二天來的時候看到醬壇整整齊齊的,就知道阿禾已經用行動回了一句“謝謝“。
阿芸和阿福的工錢她也各加了二十文。
阿福拿到錢的時候咧著嘴笑了,說了一句“謝謝老闆娘“,然後轉身去搬罈子。
阿芸是當麵把錢數了一遍,然後摺好放進了懷裏,跟上次一樣。
傍晚回到延福坊,杏娘坐在櫃枱後麵算這個月的總賬。
算完之後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這個月的流水比上個月多了將近一倍。
兩個鋪子加醬的生意加起來,扣除所有的工錢、原料錢和租金,凈賺了將近五千文。
五千文。
盯著賬本上的數字看了很久,她把賬本合上了。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這個數字。不是怕別人知道,是她自己還需要一點時間來接受這個事實。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門口慢慢暗下來的天色。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行人漸漸少了。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鎖了門,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來,在一家還開著門的鋪子裏買了一包桂花糕。和李磬上次買給她的那種一樣。
拿著那包糕往回走,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買過零食給自己了。
以前在常樂坊的時候,她每天收了攤都會在街上逛一逛,有時候買一串糖葫蘆,有時候買一包酥糖。
後來兩個鋪子忙起來之後,她連逛一逛的時間都沒有了。
但現在她又有時間了。
回到住處,她泡了一壺茶,切了兩塊桂花糕放在碟子裏。
坐在窗邊,她就著一壺茶吃了幾塊糕,窗外的月亮很亮,風從窗戶縫裏鑽進來,帶著初夏的味道。
把最後一塊糕塞進嘴裏,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吹了燈躺了下來。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杏娘把做醬的流程寫成了一張紙。她不是會寫很多字的人,但她把自己知道的做醬要點一條一條地寫了下來:醬曲要發酵幾天、什麼溫度最好、鹽放多少、什麼時候翻壇、什麼時候開壇。
寫完之後她唸了一遍給阿禾聽,問她有沒有漏掉的地方。
阿禾聽完之後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句:“杏娘姐,你把方子寫下來了,就不怕我學完了自己出去幹嗎?“
杏娘看著她,說了一句她自己都沒想到自己會說出來的話:“怕。但我更怕你跟著我幹了幾年,什麼都沒學到。到時候你出去了,別人說你是在一味居乾過的,但什麼都不會——那纔是丟我的人。“
阿禾聽了之後沒吭聲。但她把那張紙接過去,摺好,放進了自己懷裏,貼身的那個口袋。
杏娘看著她的動作,沒有再多說。
她忽然覺得,把方子給出去,和把麵賣出去,其實是一樣的。都是讓好的東西傳下去。
一個人的手藝再好,也隻能做一碗麪。
教會了別人,就能做很多碗。
幾天之後,杏娘在櫃枱的抽屜裡發現了一張紙。
上麵是阿禾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她對做醬流程的一些修改建議。把醬曲多發酵一天之後味道會更好,但鹽要減少一點點,不然會太鹹。她試了兩批,確認沒問題之後才寫下來的。
杏娘看完之後,把那張紙也收進了自己放配方的那隻木匣子裏。
阿禾不是隻會照著做的人。她有自己的想法了。這對杏娘來說,比賣了多少罐醬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