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味長安 第113章

開張第五天，吳老太太來了。

杏娘正在灶台前忙早市的收尾，餘光瞥見門口進來一個老太太，定睛一看笑了——是吳老太太，穿著乾淨的靛藍布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裏還提著一個小籃子。

她進門先掃了一眼鋪子裏的佈置，滿意地嗯了一聲。

“吳姨，您怎麼來了？“

“我來吃麪啊。“吳老太太在靠門口的桌子前坐下，把籃子放在腳邊，“你開了好幾天了，我都沒來，今天得空，專門來嘗嘗。之前說要來給你捧場，不能光說不做。“

杏娘放下手裏的活，走過去給吳老太太倒了一杯茶。“吳姨，您想吃什麼麵？我請客。“

“那不行，你開張做生意，我怎麼能白吃。“吳老太太從懷裏掏出錢袋，拍了拍，“該多少是多少。你要是請我吃，我下次都不好意思來了。“

“那行。給您做一碗清湯麵，軟一點好嚼。“

吳老太太笑了一下：“你連我牙口不好都看出來了？你這姑娘眼睛真尖。“

杏娘也笑了，轉身進了灶台。她知道吳老太太是延福坊的老住戶，她來這裏吃麪，比什麼宣傳都管用——街坊看到她來了，就會跟著來。

吳老太太在這條街上住了二十多年，認識的人比坊正還多。

麵端上去之後，吳老太太先喝了一口湯，然後夾起一箸麵吹了吹送進嘴裏。

她嚼了幾下，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嗯了一聲，什麼也沒說，繼續吃。

她吃得很慢，不像那個中年男人一樣三口兩口就吃完——她是在慢慢地品，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像是在拆解這碗麪的味道。

吃到一半的時候，吳老太太忽然抬起頭來問了一句：“杏娘，你那個醬，能不能單賣？“

杏娘頓了一下——之前也有人問過類似的問題，但她沒往心裏去。

“您想買醬？“

“對。你這個醬拌麪好吃，我想買一點回去，早上自己煮麵的時候放一勺，省事。而且我兒子上次來吃了也說好，說想帶一點回去拌飯。“吳老太太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杏娘，“不光是我，我在巷子裏幫你問了一圈，有好幾家都說想買你的醬。“

杏娘沒有馬上回答。她在心裏快速地算了一下——賣醬和賣麵不一樣，賣醬是一次性的，賣麵是每天都有。但如果醬做好了能放得住，那就是另一條路。

吳老太太走了之後，杏娘想了一下午。

賣醬這個事，她不是沒想過。在常樂坊的時候就有老客問過能不能買醬回去，她當時覺得麻煩，而且醬是她麵的靈魂，怕別人買了醬回去自己煮麵，煮出來不好吃，反而壞了名聲。

一碗麪好不好吃，麵、湯、醬、火候缺一不可。

光有醬，沒有好湯好麵，煮出來的東西差一大截。

到時候客人吃了說“這醬也不怎麼樣“，她就平白背了黑鍋。

但現在不一樣了。

延福坊這邊住戶多，很多人早上沒時間做早飯，買一瓶醬回去，早上煮麵的時候放一勺，又快又省事。

他們不需要煮出她那個味道，隻要比自己做的清湯寡水好吃就夠了。

如果醬做好了封好了，放幾個月都不會壞。

而且醬的成本低、利潤高——做一壇醬的原料錢不多，但能賣出麵的好幾倍價格。

她在腦子裏算了一筆賬：一壇醬的成本大約三十文，能裝二十小罐，一小罐賣五文錢，一壇就是一百文，凈賺七十文。

如果一個月能賣出十壇，就是七百文的凈利——等於延福坊一個月的租金。

她越算越覺得這個事能做，但她沒有馬上就行動——因為她知道算賬和做事是兩回事。

但問題是，做醬需要時間，需要地方，需要人手。她現在兩個鋪子已經忙得腳不沾地了，再抽出時間做醬拿去賣，她一個人根本做不過來。

她想到了小圓和阿苕——但如果讓小圓做醬，延福坊的後廚誰盯？讓阿苕做醬，常樂坊的早市誰做？

她想了半天，沒有想出答案。但她把這個念頭存了起來，沒有丟掉。

傍晚她跟李磬提了一句——他今天來得比平時晚，進門的時候鋪子裏已經沒什麼人了。

杏娘給他煮了麵，端上來的時候順口說了一句：“今天有人想買我的醬。“

李磬正在低頭吃麪，聽到這句話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你怎麼想的？“

“我想賣。但沒時間做。“

李磬沒有接話，低頭繼續吃麪。吃完了他放下筷子，說了一句：“那就找人做。“

杏娘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你現在有兩個鋪子，管不過來就找人。做醬不是什麼難學的活，你教會一個人，讓她專門做醬，賣出去的錢分她一份就行。“

杏娘沒有馬上回答。她覺得李磬說得有道理，但心裏還有一個坎——把做醬的手藝教給別人，萬一那個人學會了之後自己出去開店呢？

李磬像是看穿了她的顧慮，又說了一句：“你當初不也教了小圓嗎？她走了沒有？“

杏娘被他一句話堵住了。小圓跟她學了全部手藝，從來沒有想過要走。不是每個人都想當老闆的。

李磬走了之後，杏娘一個人在鋪子裏坐了很久。

她把李磬說的話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了又想。他說的對——她現在有兩個鋪子，不能再什麼事都自己做了。做醬的事，可以招一個人專門做。

那個人不需要會煮麵、不需要會招呼客人，隻需要學會做醬就行。她在心裏列了幾條做醬的人需要的條件：人要踏實，嘴巴要緊，不懶。其他的都好說。

第二天她讓阿苕在常樂坊那邊也幫著問了一下——有沒有認識的人想做工，不需要拋頭露麵，在後院做活就行。

阿苕當天晚上就給她帶了一個人來。

那個人叫阿禾，是阿苕的堂姐，比阿苕大兩歲，十九。

阿禾比阿苕高半個頭，壯實一些，話也不多。

阿苕說她在一家布莊裏做過兩年的幫工，前陣子布莊關了，她正找活乾。

杏娘打量了她幾眼——阿禾站在那裏的姿態和別的姑娘不一樣，不是縮著肩膀低著頭的那種，而是兩條胳膊自然垂在身側，站得直直的，眼睛也不躲閃。

杏娘問了阿禾幾句，又讓她和了一團麵——做醬的第一步就是和麪做醬曲，和麪的手法她要看一看。

阿禾和麪的手法不算熟練，但手腳麻利，不拖泥帶水。杏娘看了之後心裏有數了——不是廚房裏長大的，但學東西應該不慢。

“你以前做過醬嗎？“

“沒有。但我學東西快。“

阿禾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語氣是穩的。

杏娘想了想，說：“那你先試做一批。三天。我做一遍你看著，然後你自己做一遍。做出來的醬要是能吃，你就留下。“

阿禾沒有多說，隻應了一個字：“好。“

當天晚上，杏娘在常樂坊的後院裏教阿禾做醬的第一步——洗醬壇、晾乾、和麪做醬曲。

兩個人在後院忙到很晚，頭頂上懸著一盞油燈，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醬曲和好的時候，杏娘用手指蘸了一點送進嘴裏，鹹淡剛好，醬香已經隱隱有了。

她滿意地嗯了一聲，那味道在舌尖上散開，熟悉又踏實。

杏娘一邊做一邊說，阿禾一邊聽一邊記。杏娘說了什麼，阿禾不點頭也不應聲，但手上的動作跟得很緊——她說一遍，阿禾就記住了。

阿禾試工的三天裏，杏娘把做醬的全套流程教了一遍。

第一天洗壇晾壇、做醬曲。

第二天醬曲發酵好了，拌入鹽和調料，裝壇封口。

第三天開壇檢查。

每一個步驟杏娘都做了兩遍——第一遍自己做給阿禾看，第二遍阿禾做她看著。

阿禾不笨，第一遍看完就記住了七七八八，第二遍做的時候雖然慢一點，但步驟全對的。

第三天開壇的時候，杏娘揭開壇蓋，用乾淨的筷子蘸了一點醬送進嘴裏。

鹹淡對，醬香味也夠，但比她自己做的少了那麼一點點東西——不是手藝的問題，是時間的問題。

她的醬做了無數遍，每一遍都在調整，阿禾才做了第一遍，能到這個程度已經不錯了。

“能吃。“杏娘放下筷子，看著阿禾說。

阿禾站在那裏，緊張了一上午的臉終於鬆了一下。

“但我做的醬和你做的還是不一樣。“阿禾自己也知道，嘗了一口就皺了眉頭，“差一點。“

“差的那一點是功夫。你做多了就有了。“

杏娘讓阿禾留了下來，工錢和當初阿苕一樣——一個月一百五十文，管兩頓飯。

她讓阿禾每天在常樂坊的後院做醬，做好了的醬一部分送到延福坊賣，一部分留在常樂坊給客人配麵。

第一批醬做好封壇的那天，杏娘在每一壇上都貼了一張紅紙，上麵寫著“一味居·杏娘醬“。字是她自己寫的，不好看，但清楚。

吳老太太第一個來買了一小罐。

她捧著小罐子出門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撿了一個大便宜。

王老闆也買了一罐，說拿回去拌麪試試。

馬師傅那天剛好路過，看到門口擺著醬，也買了一罐。

一天之內，第一批二十罐醬賣掉了十二罐。

杏娘坐在櫃枱後麵，看著剩下那八罐醬，心裏想的是——李磬說得對。有些事，找人做，比自己一個人扛著強。

阿禾留下來之後，住的地方是個問題。阿禾在長安沒有落腳的地方，之前在布莊做工的時候是住在布莊後院的雜物間裏，布莊關了之後她就借住在阿苕家，但阿苕家也不大，兩個人擠一張床。

杏娘想了想，讓阿禾搬到常樂坊鋪子後麵那個小隔間裏住。那個隔間不大，放了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就滿了，但住的舒服。

去年她自己在常樂坊住的時候就是這個隔間，後來她搬到延福坊那邊了，隔間就空了。

阿禾搬進去的那天晚上，杏娘幫她收拾了一下。

被子是新的，枕頭是她自己縫的，屋裏還放了一盞小油燈。

阿禾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什麼話都沒說，但眼眶有一點紅。

“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覺得……這屋子比布莊的好多了。“

杏娘沒有多問。她知道阿禾在布莊的日子不好過——能給幫工住的雜物間，能好到哪裏去。

阿禾住下之後，第二天一早就開始做醬了。

杏娘把做醬的配方寫了一張紙留下來給她——鹽幾錢、醬曲幾兩、調料怎麼配。阿禾掃了一眼就收起來了，說“記住了“。

第一批醬是杏娘帶著她做的，第二批就是阿禾自己做了。杏娘沒有在旁邊盯著，她讓阿禾自己從頭到尾做一遍，做完了她來嘗。

第二天傍晚，杏娘從延福坊回到常樂坊的時候，阿禾已經把醬裝好壇封好了。

罈子整整齊齊地碼在後院的牆根下，壇口封得嚴嚴實實的，比她預想的要好。

“封口之前你試了味道沒有？“

“試了。按你寫的來的。“

杏娘蹲下來，開啟其中一壇，用筷子蘸了一點嘗。鹹淡剛好，醬香味已經出來了，比上一次的又進了一步。

“可以了。這一批，等五天開壇賣。“

阿禾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沒說。杏娘站起來的時候看到她那個樣子，問了一句：“怎麼了？“

“就是……“阿禾頓了一下，“我以前在布莊做了兩年，老闆娘從來沒說過'可以了'這三個字。“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沒有安慰她，隻說了一句：“我這裏不看人出身，隻看活幹得好不好。活乾好了，就有飯吃。“

手藝這東西，教出去不會少，不教才會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