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福坊的早市到底有多少人?這個問題壓在杏娘心裏翻來覆去了一整夜。
昨天李磬帶她看了鋪子,地段好、租金合適,但鋪子能不能做起來,看的不是鋪子本身,是那條街上有多少人。
杏娘沒有叫李磬,天還沒亮就起了床,洗了一把冷水臉,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舊衣裳,出了門。
街上還沒有人,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暈在薄霧裏暈開,石板路上泛著一層潮氣。
她沒多想,把衣裳攏了攏就走了。
杏娘走得很快,穿過常樂坊的坊門時守門的老頭還縮在被子裏打呼嚕。到了延福坊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杏娘沒有直接去那個鋪子門口,而是在街對麵的一個巷口站定,找了一個不顯眼的位置。
這是昨天晚上就想好的位置——站在那裏能看到那條街的全貌,又不會被人注意到。
早市還沒真正開始,但已經有動靜了。
先是雜貨鋪的老闆開了門,把幾袋米和麪搬到門口擺好。
然後是賣蒸餅的攤子,老婆婆推著車出來了,點上爐子,把蒸籠架上去,白汽開始冒起來。
再然後是一個挑著擔子的小販從巷子裏出來,擔子裏裝的是剛摘的青菜,葉子上還帶著露水,他停在街邊放下擔子,也不吆喝,就蹲在邊上等著人來看。
杏娘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個賣菜的小販停的位置,正好在那家關了的鋪子門口斜對麵。
他蹲在那裏,偶爾有人路過停下來看看他的菜,問兩句價。
杏娘心想,這個位置好。如果鋪子開著,等於是鋪子門口自帶了一個小菜攤,來買菜的人順便就能看到麵館。
杏娘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地看著。
慢慢地,街上的人開始多起來了。有拎著籃子出來買菜的女人,有扛著工具去上工的工匠,有牽著驢子的腳夫,還有幾個睡眼惺忪的小孩揹著布包往學堂方向走。
杏娘留意了每一個路過那個關了的鋪子門口的人。
大部分人都隻是匆匆走過,但有兩三個人在經過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往那邊掃了一眼,然後又走了。
有一個中年漢子甚至站住了,往那緊閉的門板上看了看,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才走。
杏娘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但從那個表情和動作來看,那不是懷念,而是遺憾——以前這裏有個吃早飯的地方,現在沒了。
還有一個年輕婦人牽著一個小孩路過,小孩指著關了的鋪子說了一句“娘,我要吃包子“,婦人頭也不回地說“沒了,關門了,回家給你煮粥“。小孩扁了扁嘴,不情不願地被拉走了。
杏娘把這些都看在眼裏。
杏娘在那裏站了小半個時辰,太陽慢慢升起來了,霧氣散了,街上的人和聲音都多起來了。
杏娘在心裏默默地記了一個數——這一個時辰裡,從這條街上經過的人不下兩百個。
其中停下來買東西的約有二三十個。
如果換作是她的麵館,保守估計,光是早上這一波,能賣出三四十碗麪。
早市散了之後,杏娘沒有走。
杏娘在街對麵那個賣蒸餅的攤子上買了一塊蒸餅,坐在旁邊的台階上慢慢吃。
蒸餅味道一般,麵發得不夠鬆,嚼起來有點硬,餡也少,但熱乎乎的,咬一口下去胃裏暖了一下。
她一邊吃一邊想——要是自己的麵館開在這裏,光是早上這一波人,至少能賣出三四十碗麪。
一碗熱麵下肚,人心就定了。
杏娘吃完蒸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往回走了幾步,路過那間關了的鋪子的時候,又停了一下。
這次她注意到了一個之前沒看到的東西——鋪子旁邊的巷子口,有一塊空地,不大,但足夠擺幾張桌子。
如果鋪子裏麵坐不下,外麵的空地也能擺上三五張桌子,天氣好的時候,客人坐在外麵吃麪,反而更招人。
杏娘往巷子裏走了幾步,發現這條巷子通到後麵的住戶區。巷子兩邊有幾個院門,都關著,但能聽到裏麵有人說話的聲音和雞叫聲。
杏娘正準備轉身回去的時候,一個院門開了,走出來一個老太太。
老太太看到杏娘站在巷子裏,打量了她一眼:“你找誰?“
杏娘笑了笑:“不找誰,路過看看。“
老太太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看了一遍:“你不是這坊裡的人吧?“
“不是,我住常樂坊。“
“常樂坊?那跑這麼遠來幹啥?“
杏娘想了想,沒有瞞著:“我在看那個關了的鋪子,想盤下來開麵館。“
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你要開麵館?“
“還在看,沒定。“
“好哇好哇。“老太太連連點頭,“這附近就缺一個吃麪的地方。以前那個包子鋪,包子做得跟石頭似的,誰吃啊。你要是開麵館,我第一個來。“
杏娘笑了,又問了幾句這附近的情況。
老太太姓吳,在這條巷子裏住了二十多年,兒子在西市做布匹生意,家裏不缺錢,就是閑不住。
吳老太太跟杏娘說了很多。這條巷子裏住了多少戶人家、哪幾家有小孩、哪幾家在西市做生意、哪幾家早上不做飯,吳老太太挨家挨戶地指給她看。
吳老太太指著對麵的幾戶人家說:“那家姓劉的,兩口子都在西市做工,早上從來不生火,大人小孩都是在外麵買著吃。那家姓陳的,男的是腳夫,天不亮就走了,晚上纔回來,中午也不回來吃。“
杏娘一邊聽一邊在心裏記。這些資訊,比她自己蹲點看一上午都有用。
杏娘來蹲點隻能看到有多少人經過,但吳老太太告訴她的是——哪些人是她的客人。
杏娘臨走的時候,吳老太太還拉著她的手說:“姑娘,你要是真開了,一定要告訴我。“
“一定。“
杏娘應了。
中午杏娘沒有回鋪子。小圓一個人能頂得住午市,她提前跟她說好了。
杏娘在延福坊找了一家賣胡餅的小店,要了一碗羊肉湯,坐在角落裏慢慢喝。
湯熬得不錯,但胡餅也是一般——她今天吃到的兩家都不太行,這讓她心裏更踏實了。
不是她自負,是這一帶做吃食的水平確實不高。
不是做不好,是沒有人認真做。
吃完午飯,她沒有急著走,又在街上轉了一圈。
中午的人比早上少很多,街上空蕩蕩的,偶爾有一兩個人走過也是匆匆忙忙的。
但杏娘注意到一個現象——有幾家鋪子裏的夥計到了飯點就往外跑,往各個巷子裏鑽,像是去找吃的。
杏娘跟著兩個夥計走了幾步,看到他們拐進了一條巷子,在一家民宅門口停下來,敲門進去——大概是那家做私廚,專門賣給這些沒地方吃飯的鋪子夥計。
杏娘在心裏記下了:中午沒人出來吃飯,不是因為沒有需求,是因為沒有地方可去。
如果她在這裏開麵館,光是旁邊這幾家鋪子的夥計,午市就能坐滿一半的桌子。
想到這裏,她又抬頭看了看那幾家鋪子——雜貨鋪、布莊、藥鋪,每家都有三五個夥計。
加上街對麵的幾家,加起來起碼二三十個人。
這些人中午都要吃飯,但這條街上沒有一個像樣的吃食鋪子,他們隻能跑到巷子裏去找私廚,或者自己帶飯。
鄰近未時,街上又慢慢開始有人了。杏娘回到早上那個巷口,繼續蹲著。
下午的人流比早上雜——有從外麵回來的工匠,有從西市提早收攤的小販,有去學堂接孩子的婦人。
杏娘注意到一個規律:下午這個時段,路過的人不會停留,都是往家裏趕的。
但如果家門口有一家麵館,順手帶一碗麪回去,比回家再生火做飯方便得多。
杏娘一直蹲到了傍晚。
太陽開始往西邊沉下去的時候,街上突然熱鬧起來了。
李磬說得沒錯——西市散市的人從這邊抄近路,一下子湧進來很多人。
那些人有的挑著擔子,有的揹著包袱,有的牽著驢子,三五成群地從街口湧進來。
杏娘看著那些人從麵前走過,心裏在估算——如果這裏麵有十分之一的人停下來吃一碗麪,那就是一個不小的數。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她才站起來,腿已經蹲麻了。她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最後掃了一眼那個關著的鋪子,然後轉身往回走。
心裏已經有了九成的把握。
她蹲了一整天,看了一整條街的人來人往,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長安城裏不缺人,缺的是讓人願意坐下來吃的那碗麪。
回到常樂坊的時候,街上的路燈已經亮了。
杏娘路過自己的鋪子時,看到裏麵燈還亮著,小圓正在擦桌子。看到她回來,小圓放下抹布跑出來。
“杏娘姐你總算回來了!一整天不見人,我還以為你出啥事了。“
“去看鋪子了。“
杏娘說著進了鋪子,倒了一碗涼茶一口氣喝完。
小圓跟在她後麵,欲言又止的樣子。杏娘看她那副模樣,笑了一下:“想問什麼就問。“
“那個鋪子……比咱這個好嗎?“
杏娘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那個鋪子比這裏大,位置也比這裏好,還有一口井。“
“有井?!“小圓眼睛都亮了,“那以後不用去挑水了?“
“對,不用挑了。“
小圓興奮了一會兒,又問:“那租金貴不貴?“
“還沒談,估計六百文左右。“
小圓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六百文,比現在的租金貴一半。但她也知道,杏娘姐既然看上了,那說明有她的道理。
“那……那邊開了,咱這邊還做不做?“
“做。兩邊都做。“
小圓眼睛轉了一下,像是在算這個賬:“那咱兩個人,顧得過來嗎?“
“所以我想好了——那邊後廚你盯,前廳我來。這邊早上我先來做,做完去那邊盯著,下午再回來。“杏孃的語氣平平的,像是已經想了很久,“頭幾個月肯定會累,但熬過去就好了。“
小圓沒有說話,但眼神不一樣了——不是害怕,是一種“那我豁出去了“的認真。
杏娘坐下來歇了一會兒,一整天在外麵蹲著,腿腳確實累了。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腦子裏在整理今天看到的東西——早市的人流、吳老太太說的那些話、午間的空檔、傍晚西市散市的那一波。
一條一條地在腦子裏過,像是在心裏打一個算盤。
“小圓。“
“嗯?“
“如果延福坊那個鋪子盤下來了,那邊的後廚可能要你盯著。“
小圓頓了一下:“我?“
“對。這邊的鋪子我顧著,那邊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盯著後廚。“
小圓站在那裏沒有說話,但眼眶有點紅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杏娘姐說“信得過的人“那幾個字。
“杏娘姐,我行嗎?“
“你跟著我做了一年多了,和麪、煮麵、調湯、切菜,哪樣你不行?“
小圓吸了一下鼻子,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杏娘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再說。但她心裏清楚——讓小圓去盯新鋪子,常樂坊這邊就少了一雙手。誰來補這個缺,她還沒有答案。
??感謝起點讀者的打賞,第一次收到,加更一章,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