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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味長安 第102章

作者:心安太安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9-06 01:30:55

李磬的步子落在青石板上的時候,杏娘正在灶台前和麪。

她沒有回頭——光聽那不急不慢的腳步聲就知道是誰。

他的步子比普通客人穩,不快不慢,落地踏實。

這個時辰來,不是來吃麪的。

“昨天說了,帶你去延福坊走走。”李磬在靠窗的老位子坐下。

杏娘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是認真的,而且這麼早。

“等我把麵和好。”

“不急。”

杏娘把麵和好放在案板上醒著,洗了手,解下圍裙掛好。小圓已經到了,正在後院洗菜,杏娘探頭跟她說了一聲要出門,小圓應了,沒多問。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清晨的常樂坊還沒完全醒過來。

孫老丈的茶攤剛擺出來,爐子上的水還沒燒開。

孟叔的鐵匠鋪門板下了半截,能看見裏麵暗紅色的爐火一閃一閃的。

空氣裡有一股涼意,夾雜著隔夜的炭火味和誰家早起煮粥的米香。

杏娘裹了裹外衣,走在李磬旁邊。兩人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不算近,也不遠。

杏娘裹了裹外衣,胸口的玉佩被衣料蹭了一下,溫溫的,像是一點小小的暖意藏在裏麵。

她沒去碰它,隻是繼續往前走。李磬在旁邊,兩人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不算近,也不遠。

“延福坊那個鋪子,你昨天說知道是哪家?”杏娘先開了口。

“嗯。“李磬偏了一下頭看她,“那鋪子關了快兩個月了,之前是包子鋪,姓周的一家人開的。”

麵的確不行,餡也做得鹹,開頭還有幾個人去吃,後來就沒人了。

“那他們關了之後去哪了?”“回老家了。本來就不是長安人,租了個鋪子想掙點錢,沒掙著就走了。”

杏娘沉默了一會兒。她心裏不是沒有過這個念頭——如果她也沒做起來呢?

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就像風吹過水麵泛了一下漣漪,很快就平了。

她和那家包子鋪不一樣。她有手藝,有老客,有底氣。

“房東是誰?”“坊正代管,鋪子是坊裡的公產。”

“李磬頓了頓,”你要是真想租,得跟延福坊的坊正談。

“租金呢?”“之前掛的是八百文一個月,掛了兩個月沒人問,應該能談。”

杏娘心裏默默算了一下。八百文,比她現在這間鋪子貴一倍。

但延福坊的位置確實比常樂坊好,鋪麵也大一些。

她沒有馬上說什麼,隻是把這個數字收在了心裏。

“那個包子鋪關了之後,附近的人去哪兒吃早飯?”

“自己家裏做,或者走遠一點到永樂坊那邊去買。”

“李磬說著目光落在她身上,”我就是因為這個,才覺得你能做。

“杏娘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開。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她先移開了目光。”

兩個人穿過常樂坊的坊門,沿著昨天的路往南走。早上的街上人不多,偶爾有一兩個挑著擔子的小販經過,吆喝聲在巷子裏回蕩。

到了鋪子門口,李磬從懷裏掏出一把鑰匙。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哪來的鑰匙?”

“昨晚上找延福坊的坊正要的。“李磬一邊開鎖一邊說,“我說幫人看鋪子,他就給了。”

鎖有些生鏽了,李磬轉了兩下纔開啟。門板推開的時候發出一陣沉悶的吱呀聲,灰塵從門頭上簌簌地往下落。

杏娘用手扇了扇,等灰塵散了一些,才跨進去。

鋪子裏麵比外麵看著大。

這是她昨天站在門口沒看出來的——進深比她想像的深,從門口到後牆大約有兩丈多。

地麵是青磚鋪的,有些地方已經鬆動了,踩上去會翹起來。

牆上的白灰已經斑駁,露出了裏麵的土坯,但整體結構是好的,沒有裂縫,也沒有滲水的痕跡。

她慢慢地走了一圈,一邊走一邊伸手在牆上敲一敲,在柱子上摸一摸。

灶台還在,是以前那家包子鋪留下的,一個大灶台佔了大半麵牆,上麵架著一口大鐵鍋,鍋已經生鏽了。

她伸手在灶台上按了一下,檯麵是青石板的,結實,夠穩。

“灶台能用。”她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李磬說。

李磬靠在門框上,沒有進來,但目光一直跟著她。

她又走到後牆,發現後麵還有一扇小門。

推開一看,是一個小院子,不大,但足夠放幾口缸和一個案板。

院子裏有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上還掛著幾顆幹了的棗子,地上落了一層的乾棗,踩上去咯吱響。

杏娘蹲下來抓了一把地上的土捏了捏——土質不差,可以種點蔥和蒜。

她在心裏記下了位置:灶台靠這麵牆,排煙往這邊走,後院放一張案板用來備菜,棗樹下麵可以放一張小桌,天熱的時候在這裏切菜也不曬。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在院子裏走了一圈,量了一下尺寸——從後門到院牆大約一丈寬,兩丈長,放一個案板、幾口缸、一個水桶,再站兩個人幹活,剛好。

“還行?”李磬站在後門口問她。

杏娘走到牆角蹲下來瞥了一眼——牆角有一口井。

她伸手把井蓋掀開一條縫,往裏麵掃了一眼,又用繩子吊了個小桶下去打了半桶水上來。

水清亮的,沒有異味,她用手指蘸了一點嘗了嘗,舌尖上有一絲淡淡的甜。

那股清甜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精神了一下。

“有井。”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比剛才明顯不一樣了。

李磬靠在門框上,嘴角動了一下。他看出來了——這口井讓她下了決心。

杏娘把井蓋蓋好,站起來拍了拍手,轉身又進了鋪子,站在中間閉了一下眼睛。

她在想像。想像這個空間擺上桌子、掛上招牌、灶台上冒著熱氣、門口排著隊的樣子。

她閉著眼睛站在那裏,腦子裏已經有了清晰的畫麵——灶台在這個位置,櫃枱在門口這邊,六張桌子擺開,靠牆再放一排長凳,後院架起案板,以後和麪、備菜都在那邊,前廳隻做煮麵和出餐。

她睜開眼,目光比剛才亮了一些。

“幫我約延福坊的坊正。”

從鋪子裏出來,李磬沒急著帶她回去,而是在延福坊轉了一圈。

延福坊比常樂坊大一些,巷子也更規整。

主街是一條南北向的直路,兩邊開著各種鋪子——雜貨鋪、油鹽鋪、布莊、藥鋪,還有一個賣農具的鐵匠鋪,門口掛著幾把鋤頭和鐮刀。

吃食鋪子不多,除了杏娘看的那家關了的,街對麵還有一家賣蒸餅的,門口擺著一個大蒸籠,白汽騰騰的,但沒什麼人買。

“這邊早上和傍晚人最多。“李磬一邊走一邊說,“西市散市的時候,很多人從這邊抄近路回去。你要是在這裏開麵館,傍晚那波能接不少客人。”

杏娘嗯了一聲,目光沒有停在街上,而是在看兩邊的屋簷。“這邊下雨天積水嗎?”

李磬被她問得頓了一下,隨即笑了一下——他沒想到她會問這個。“還好,延福坊的地勢比常樂坊高一些,沒聽說淹過。”

杏娘又掃了一眼街麵的排水溝——是通的,沒有堵。

做吃食的鋪子,門口積水是大忌,客人踩著水進來,鞋濕了,心情就差了,下次就不來了。

這些小細節,她在常樂坊這一年全學會了。

她留意了一下街上的行人——這時候是上午,人不多,但路過的都會往兩邊的鋪子看一眼。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好幾個路過的人看到那家關了的鋪子時,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往那邊掃一眼,然後又加快步子走開。

那是一種習慣——以前那裏有吃的,路過的時候會習慣性地看一眼。鋪子關了,但習慣還在。

這個細節讓她心裏又踏實了一分。

拐過街角,是一條更窄的巷子,兩邊全是住家。

有人在門口曬被子,有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一個老婆婆坐在門檻上擇菜。

杏娘放慢了步子,瞥了一眼老婆婆手裏的菜——是剛下來的夏菜,豆角綠得發亮,葉子肥厚,一看就是早上剛從地裡摘的。

“這邊住的都是什麼人?“她問。

“普通人家,做小買賣的、工匠、腳夫、還有一些在西市擺攤的小販。“李磬指了指巷子深處,“那邊還有一個學堂,每天下午散學的時候,這條街上全是小孩。”

杏娘順著他的手指掃了一眼。有學堂,就有孩子,有孩子就有大人來接——那就是下午的一波人流。她又在心裏記了一筆。

轉完了延福坊的幾條主要巷子,杏娘心裏大致有數了。

這個坊的住戶密度比常樂坊高,吃食鋪子少,競爭小,但人流集中在早晚兩個時段。

如果在這裏開一家麵館,早市和晚市做兩波,午市做附近住家和鋪子的生意,一天下來不會比常樂坊差。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走得不快,太陽已經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過孫老丈的茶攤時,孫老丈正坐在攤子前麵打盹,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看到杏娘和李磬走在一起,目光在兩個人之間轉了一圈,然後又閉上了眼睛,嘴角似乎帶了一點笑。

杏娘假裝沒看見。

走遠了之後她才開口:“那個坊正,好說話嗎?”

“延福坊的坊正姓陳,做了十幾年了,不算難纏,但也不是好糊弄的。“李磬想了想,“他管著坊裡好幾間公產鋪子,租給誰、租多少,他心裏有數。你要是真想租,我陪你去談。”

“你陪我去?”

“嗯。我跟他打過幾次交道,算認識。”

杏娘沒有推辭。她知道李磬說的“打過幾次交道“不會是普通的交道——他是坊裡的治安人員,和各個坊的坊正都有往來。有他在旁邊,至少不會被亂叫價。

兩個人又走了一段路,李磬忽然開口。

“你盤算好了?”

杏娘沒有馬上回答。她走了一段路之後才說:“那個鋪子,租金大概多少?”

“陳坊正之前開價一個月八百文,但一直沒人租,掛了兩個月了。你要是真心要,應該能壓到六百左右。”

六百文。

杏娘在心裏默默算了一下。

常樂坊的鋪子租金是四百文一個月,加上延福坊的六百文,兩個鋪子一個月就是一千文的固定支出。

加上原料、工錢、雜費,一個月沒有兩貫錢下不來。

但兩貫錢的流水,她現在一個鋪子就能做到。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李磬。

“幫我約他吧。越快越好。”

李磬看著她,那一眼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意外,也不是讚賞,更像是一種“我知道你會這麼做“的瞭然。他嗯了一聲,沒有多餘的廢話。

“明天上午,我去跟他說。”

杏娘轉身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暮春的風從背後吹過來,把她的衣擺吹起來,但她沒覺得熱。心裏有一團火,不旺,但燒得穩。

開店這件事,想一千遍不如走一步。路不是看出來的,是走出來的。

回到鋪子的時候,小圓已經在準備午市的材料了。看到杏娘回來,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看到杏孃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

杏娘洗了手,繫上圍裙,照常開始準備午市。她沒有跟小圓多說——不是不想說,是事情還沒定下來,說了也是白說。

午市還是老樣子,來了幾桌常客。杏娘一邊撈麵一邊想延福坊那個鋪子,想那口井,想那個小院子,想六百文的租金值不值。

手沒有停,麵沒有煮爛,客人叫的時候她應得也很利索——腦子裏轉著別的事,手上的活一點也不耽誤,這一年在灶台前練出來的本事。

午市收完,小圓終於忍不住了。

“杏娘姐,你上午去哪兒了?”

“去看了一個鋪子。”

“鋪子?“小圓頓了一下,“咱鋪子不是好好的嗎?”

“是延福坊的一個鋪子,關了的,我想盤下來。”

小圓張大了嘴,半天沒合上。“咱……咱要開分店?”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但那個眼神已經讓明白了**分。小圓站在那裏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起來。

“杏娘姐,你真的是……”

“是什麼?”

“是那種……說了就會做到的人。”

杏娘沒有接話,低頭把碗筷歸攏好。但她心裏是受用的——她是個說到做到的人,這一點她自己也知道。

但她心裏也清楚——說到和做到之間,還隔著延福坊那間鋪子的租金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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