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味長安 第104章

杏娘連著去了延福坊三天。

第一天是蹲早市，第二天是蹲午市和傍晚，第三天她沒有蹲街口，而是直接去找了吳老太太。

吳老太太看到她來了，比上次還熱情，拉著她在院子裏的石凳上坐下，給她倒了一碗菊花茶。

“你又來了？看來是真心想開。“

杏娘笑了一下，沒有否認。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菊花茶清甜，還加了蜂蜜，溫溫熱熱地滑下去，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整個人都鬆了一下。

“吳姨，我想跟您打聽個事。“

“你說。“

“延福坊的坊正，您熟不熟？“

吳老太太目光在杏娘身上轉了一圈，像是明白了什麼。

“陳坊正啊，住了十幾年的老街坊了，說熟也熟，說不太熟也不太熟——他是坊正，我是平頭老百姓，打交道的次數不多，但見了麵會打招呼。“

“他這人怎麼樣？好說話嗎？“

吳老太太想了想：“不算難纏，公事公辦的那種人。你要是正正經經跟他談租鋪子的事，他不會為難你。但你要是想佔便宜，他也不吃那一套。“

杏娘嗯了一聲，心裏大致有了數。

“不過嘛……“吳老太太忽然壓低了一點聲音，“我聽說那個鋪子之前有人來看過，也是想租，但陳坊正沒答應。“

“為什麼？“

“那個人想做賭坊，陳坊正沒同意。說是坊裡的公產，不能做那種烏七八糟的生意。“吳老太太說完又補充了一句，“你要是做正經吃食，他應該不會攔。“

杏娘嗯了一聲，又問：“那陳坊正一般收多少租金？有沒有個大概的數？“

吳老太太想了想：“我聽隔壁老趙說，他手上幾間鋪子租金不一樣，看大小看位置。“

“坊裡的公產租金不會太離譜，比私人的便宜一些，但條條框框也多——不能轉租、不能改做別的用途，每個月還要按時交，遲了會催。“

杏娘把這些都記在了心裏。不能轉租、不能改用途，這些對她來說都不是問題——她本來就是要做麵館，沒想過轉租。

按時交租金也不是問題，她不是那種拖欠的人。

她又問：“那一般租期簽多久？“

“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你得當麵跟他談。“吳老太太說完又笑了一下，“不過你問得這麼細，看來是真上心了。“

杏娘沒有否認，又喝了一口茶，心裏更踏實了。賭坊不行，麵館肯定行——這就排掉了競爭，也說明陳坊正是一個有底線的人，跟這種人打交道，反而簡單。

杏娘又跟吳老太太聊了一會兒，把延福坊幾條巷子的情況摸得更細了——哪條巷子人多、哪條巷子人少、哪幾個路口適合擺攤、哪幾個時間段街上最熱鬧。

吳老太太在延福坊住了二十多年，對這些瞭如指掌，說起來如數家珍。

臨走的時候，杏娘把碗裏的菊花茶喝完了，道了謝。

吳老太太送她到門口，又說了一句：“姑娘，你要是真開了，我幫你張羅張羅，這條巷子裏的人我都認識，到時候幫你吆喝幾聲。“

杏娘心裏一暖，回頭沖吳老太太笑了笑：“那就先謝過吳姨了。“

“謝什麼，你開了麵館，我也有地方吃早飯了。“

吳老太太擺了擺手。

回到鋪子已經是下午了。午市剛過，小圓正在後廚洗碗，聽到杏孃的腳步聲探頭瞥了一眼。

“杏娘姐，你又去延福坊了？“

“嗯。“

杏娘洗了手，給自己倒了一碗茶，坐在櫃枱後麵。她沒有歇著，從櫃枱下麵翻出一個舊木匣子，開啟來，裏麵是賬本和一個小布包。

小圓看到那個布包就知道杏娘要幹什麼——那是她的全部家當。

杏娘把布包開啟，裏麵的銅錢和碎銀子不多，但她心裏有數。她把錢一文一文地數了一遍，然後翻開賬本，把上個月的收入、支出、凈利又看了一遍。

常樂坊這個鋪子，一個月凈利在兩貫左右。穩了之後，每月都差不多是這個數。她攢了幾個月，加上以前的一點積蓄，手頭大約有五貫錢。

五貫錢，開一個鋪子夠了，但要同時撐兩個鋪子，還差一些。

延福坊那個鋪子如果盤下來，租金六百文，加上修門頭、做招牌、添置桌椅碗筷、頭一批原料的錢，頭一個月至少需要兩貫錢打底。

之後每個月兩個鋪子的租金加起來一貫，原料和工錢又一貫多——她至少要有三個月的周轉金，才能穩得住。

杏娘在紙上算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在數字下麵畫了一條橫線。

差一貫。

杏娘盯著那個差額看了很久。

一貫錢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杏娘又把賬本往前翻了幾頁，看前幾個月的流水——生意是越來越好的，每個月都有結餘。

如果給她三個月，她一定能攢夠這一貫的差額。

但三個月後，那個鋪子還在不在？

杏娘沒有地方去借，也不想借。

借了錢，就有債，有了債，做事就不敢放手。

她現在開一個鋪子，每個月除去所有開銷還能剩一些，日子過得鬆快。

如果借了錢開了分店，每天睜開眼就欠著別人的錢，那種日子她不是沒過過——以前剛開鋪子的時候就是這麼過來的，每天睜眼就是房租和原料錢，壓得人喘不過氣。

杏娘不想再過那種日子了。

可是——她又掃了一眼賬本上的數字——如果不開，這個機會可能就沒了。

延福坊那個鋪子，位置好、有井、有院子，而且掛了兩個月了都沒人租，說明是在等她。

萬一她等三個月，鋪子被別人租走了呢？

杏娘把賬本合上，把布包收好，把木匣子放回櫃枱下麵。坐了一會兒，她忽然站起來，走到後廚門口，掃了一眼正在洗碗的小圓。

“小圓。“

“嗯？“

“如果我說——先不開那麼快，再攢兩個月的錢再開，你覺得呢？“

小圓頓了一下，手上都是泡沫，她甩了甩手，認真想了一下才說：“杏娘姐，你說了算。反正那個鋪子又不會長腿跑了。“

杏娘笑了一下，沒有接話。小圓說得對——鋪子不會跑，但機會等不等她，就不好說了。

傍晚的時候李磬來了。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坐下等麵，而是站在門口朝杏娘招了一下手。杏娘正在擦灶台，看到他的手勢，放下抹布走了出去。

李磬站在門外，靠著牆，看到她出來了才開口。

“我跟陳坊正說了。“

杏孃的心提了一下。“他怎麼說？“

“他說可以談。明天下午酉時，他在坊正署等你。“

“就我一個人？“

“你可以帶人去。“李磬目光落在她身上，“我陪你去。“

杏娘沒有馬上答應。她沉默了一會兒，腦子裏在轉——帶李磬去，陳坊正會不會覺得她是在擺場麵？不帶李磬去，她自己能不能談得下來？

“他有沒有問你是誰要租？“

“問了。我說是一個做麵館的，手藝好，常樂坊那邊已經開了一家，生意很穩。“

“他沒再問別的？“

“沒有。他說先見了再說。“

杏娘嗯了一聲，心裏在琢磨陳坊正的這句話——“先見了再說“，不是“好“也不是“不好“，而是一個保留態度的說法。

這說明陳坊正不是那種會一口答應的人，得看人、看事、看條件。

“明天酉時是吧？“

“嗯。“

杏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想了一下又問：“我需不需要帶什麼東西？——租金也好，文書也好。“

“人去了就行。第一次見麵，他也就是看看你這個人靠不靠譜。“

“好。我去。“

“那我明天酉時前來接你。“

“不用，我自己過去。你告訴我坊正署怎麼走就行。“

李磬目光落在她身上，沒有堅持。“也行。坊正署就在延福坊主街中段，門口有兩棵槐樹，很好認。“

杏娘嗯了一聲，心裏默默記下了位置。

李磬沒有馬上走，他掃了一眼杏娘，又說了一句：“陳坊正這個人，不看你有沒有靠山，看你這個人靠不靠譜。你去了不用多說，把你想做的說清楚就行。“

“那他要是不信呢？“

“那就讓他信。“

李磬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但杏娘聽出來了，他是信她的。

杏娘沒再問什麼，嗯了一聲。

李磬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他轉身要走的時候，杏娘叫住了他。

“李磬。“

他回過頭來。

“……謝謝你。“

李磬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轉過身去，擺了擺手，大步走了。

杏娘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才轉身回鋪子。秋天的傍晚，風吹在臉上有點涼，但她覺得臉上是熱的。

晚上關了鋪子，杏娘沒有馬上睡。

杏娘坐在櫃枱後麵，把明天要跟陳坊正談的事情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她在心裏列了幾條：租金多少、租期多長、押金怎麼算、鋪子需不需要修、修的費用誰出——這些都是要當麵談清楚的問題。

杏娘還想到了一件事——如果陳坊正問她為什麼要租這個鋪子、她打算怎麼做、有什麼把握，她怎麼答。

這些她心裏都有數，但需要在腦子裏再理一遍，免得明天一緊張就忘了。

小圓已經去後屋睡了，能聽到她均勻的呼吸聲。鋪子裏很安靜，隻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叫。

杏娘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虛開了一條縫，往外掃了一眼。

街上已經沒有人了，路燈昏黃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有一層薄薄的霜。

夜風從門縫裏鑽進來，涼絲絲的，胸口的玉佩被風一激，好像有了一點溫度，又好像沒有。

杏娘又把門關上，插好門閂，回到櫃枱前麵坐下。

杏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和麪、揉麪、切菜、撈麵，做了不知道多少碗麪。這雙手養活了她自己，養活了一個鋪子。現在，這雙手要做更大的事了。

杏娘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有一個薄薄的繭子，是常年握擀麵杖磨出來的。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個繭子，心裏忽然踏實了很多。

做麵的人，手上的繭子就是底氣。

不是因為她有多少本錢，也不是因為她有多大把握，而是因為她知道——就算明天談不成，她也不會怎麼樣。她會繼續做麵，繼續攢錢，繼續等下一個機會。

但要是談成了呢？

杏娘沒再往下想。不是不敢想，是覺得想了也沒用——談成了就是談成了，到時候自然知道該怎麼辦。

她不是那種還沒出門就把路都看好的人，她是一邊走一邊看的人。

杏娘又坐了一會兒，腦子裏把明天要說的幾件事又過了一遍：第一，租金能壓到多少；第二，租期簽多久；第三，鋪子需不需要修，修的錢誰出。三件事，按重要程度排好了。

杏娘沒再往下想。

杏娘吹了燈，摸黑進了後屋，躺到床上。

被子裏有點涼，但她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很快就睡著了。她睡著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反正她已經做好了該做的準備，明天的事，明天臨場再說。

杏娘需要睡好，因為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她不怕打硬仗。做麵的人不怕辛苦，怕的是沒方向。方向有了，路再遠也能走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