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了,天一日比一日長,日頭也一日比一日暖。
鋪子門口的梧桐樹綠得正濃,葉子密密匝匝地撐開一片蔭涼。夜裏落了場雨,晨起地上積了幾片打落的葉子,沾著泥水,杏娘開門的時候拿掃帚攏了攏,掃成一堆,還沒來得及收,風一吹又散了滿地。
阿菱從後廚探出頭掃了一眼,拿了把簸箕出來,兩個人一個掃一個收,沒說話,配合得順手。
她也不急,把掃帚靠在門邊,轉身進了鋪子。
灶上的湯已經燒開了,白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帶著骨頭熬了一夜的濃香。
杏娘站在灶前,被那股熱氣撲了一臉,溫溫熱熱的,毛孔都舒展開了。
小圓已經在後廚和麪了,麵糰在案板上摔得啪啪響,聽著就讓人踏實。
杏娘把櫃枱擦了一遍,又檢查了一下醬罈子——原味醬還有大半壇,辣醬剩得不多,昨天老週一個人就買了三斤。
她伸手在壇沿上摸了摸,心裏默默地算了一下,第二批醬再過十來天就能出了,時間剛好接上。
早市沒什麼人,稀稀拉拉來了幾個老客,吃了麵就走了。
最先到的是隔壁巷子的劉木匠,一碗素麵加勺辣醬,呼嚕呼嚕吃完,放下十五文錢就走了。
然後是每天早上都來的那個老伯,一碗清湯麵,多要蔥花,湯要喝完才走。
杏娘跟他們都熟了,不用問就知道要什麼,麵下鍋、撈起來、澆湯,一套動作閉著眼睛都不會錯。
送走了早市的客人,杏娘趁空檔把賬本翻了翻,把昨天的收入記上。
從上個月開始,收入就穩定在一個數上了。
不算多,但每天都有進賬,沒有一天是空的。
她的手指順著賬本上的數字一行一行地劃下來,從月初劃到月底,每一行的數字都差不多——沒有大起,也沒有大落。
就是穩了。
以前她盼的就是這個“穩“字。可真穩下來了,她坐在櫃枱後麵,看著空了一半的鋪子,心裏反而閑不住了。
以前是每天睜開眼就想今天能不能開張、今天有沒有客人來、今天的菜能不能賣完。
現在這些都不需要想了——客人自己會來,菜自己會賣完,日子自己會往前走。
那然後呢?
她合上賬本,抬頭掃了一眼鋪子。八張桌子,坐滿了也就三十來號人。這個鋪子當初租的時候覺得夠了,現在看——小了。
她又翻開賬本掃了一眼最後一行的數字——上個月的凈利,刨去房租、原料、工錢,落袋這個數。
她的手指在數字上按了按,硬邦邦的數字,換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但有了這個數,她心裏也開始有了別的底氣。
中午果然又排隊了。
杏娘最怕的就是這個——不是怕人多,是怕人多了接不住。
小圓在前麵招呼客人,杏娘一個人在灶台前端麵、舀湯、澆臊子、撒蔥花,手上不停,嘴上還得回著客人的問話。
“杏娘,還有位置嗎?”
“稍等一下,這桌快吃完了。”
她抬頭掃了一眼門口,站著四五個人,有的在張望,有的在看牆上的價目表。
靠門邊坐的兩個客人吃完了麵,碗裏還剩一點湯,正端著碗慢慢喝。
杏娘目光掠過,沒催,但手上的動作快了一些——她知道他們喝完了就會走,催了反而不美。
果然,那兩人放下碗,抹了抹嘴,起身去櫃枱付了錢。小圓趕緊收了碗,拿抹布擦了桌子,朝門口喊了一聲:“有位置了!”
門口一個年輕後生快步走進來坐下,瞥了一眼牆上的木牌:“來一碗臊子麵。”
“好嘞——”小圓拖長了聲調應了一聲。
杏娘在灶台上撈麵的時候,餘光瞥見門口那個中年男人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排隊的人,又看了看裏麵忙活的場麵,最後還是轉身走了。
杏娘看見了,沒說什麼,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但她心裏清楚,那個客人不會再來了。一次等不住,下次就不來了。
午市收完已經是未時了。小圓趴在桌上喘氣,杏娘把最後一隻碗洗乾淨,甩了甩手上的水。
“杏娘姐,今天中午有兩個人等不住走了。“小圓趴著說,聲音悶悶的。
“我看見了。”
“你說他們明天還會來不?”
“不一定。”
小圓沒再問,趴了一會兒又抬頭:“杏娘姐,你說要是咱們鋪子再大一點,是不是就不會有人走了?”
杏娘回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小圓很少說這種話,她平時隻管埋頭幹活,不怎麼想這些。
“你也在想這個?”
小圓被她一問,臉紅了紅:“我就是……剛才那個人走的時候,我看到他往街對麵掃了一眼,好像在找別的吃的地方。”
“我就想,要是咱們旁邊還有一間鋪子也是咱的就好了。”
杏娘沒有接話,但心裏動了一下。
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灶台邊上,走到門口站了一會兒。
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一層白花花的光。
她往街兩頭看了看——左邊是孟叔的鐵匠鋪,右邊是趙三孃的布莊,再往前就看不著了。
這鋪子在常樂坊,挺好。但常樂坊就這麼大,客人就這麼多。
她能把醬賣到別的坊去,但麵不行——麵是現煮現吃的,客人不可能從延福坊跑到常樂坊來吃一碗麪。
她站在門口,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衣襟下麵——那裏有一塊玉佩,溫溫的,安安靜靜地貼著麵板。她碰了一下就放下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腦子裏轉著一個以前從來沒認真想過的念頭。
下午收了市,杏娘跟小圓說了一聲,一個人出了門。
她沒想好要去哪,就是想走走。沿著常樂坊的巷子一路往南走,路過孫老丈的茶攤的時候,孫老丈叫了她一聲。
“杏娘,今天這麼早收?”
“嗯,下午沒什麼事,出來走走。”
孫老丈目光落在她身上,沒多問,給她倒了一碗茶。杏娘接過來喝了一口,熱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菊花香。
“孫老丈,這條街往南走是哪個坊?”
“延福坊。再往南是永樂坊。”
杏娘嗯了一聲,把碗裏的茶喝完了,道了聲謝,繼續往前走。
過了常樂坊的坊門,街上的樣子就不一樣了。
這邊的鋪子少了一些,人也少一些,但路麵更寬,兩邊的梧桐樹也更密。
杏娘慢慢地走,一邊走一邊看兩邊的鋪麵。
有一半是關著的。
不是那種破敗的關法,是經營不下去關了門的——門板上還貼著褪了色的聯,窗戶上糊的紙破了也沒人換。
她在一家關了的鋪子前麵停下了腳步。
門臉不大,比她的鋪子還窄一些,但位置不錯——在路口拐角處,兩麵都能看到。
門口貼著一條褪了色的紅紙,上麵寫著“吉鋪轉讓“,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認出來。
杏娘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往兩邊看了看——左邊是一家雜貨鋪,右邊是一家布莊,對麵是一排住戶。
街上偶爾有人路過,不算熱鬧,但也不冷清。
雜貨鋪門口坐著個老太太在剝豆子,布莊裏有人在扯布,街對麵的院門開著,能看見裏麵晾著衣裳。
有人住的地方,就有人要吃飯。人到了哪裏,胃都是跟著走的。
她往後退了兩步,掃了一眼這鋪子的門頭。
門板是杉木的,有些舊了,但框架還正,沒有歪。
屋頂的瓦片也整齊,沒有漏雨的跡象。
她在心裏默默地估了一下——如果這鋪子要開起來,要修門頭、裝灶台、做櫃枱、打招牌,大概要多少本錢、多少人工、多少時間。
她沒有多停留,把那個位置記在心裏,繼續往前走了一段。
過了延福坊的坊門,永樂坊那邊的街景更安靜了,鋪子更少,住家更多。
這邊街上有一家賣餅的小攤,攤主是個老婆婆,生意不鹹不淡,偶爾有人停下來買一塊。
杏娘掃了一眼,心裏想的是——這邊的住戶不是不吃外食,是沒有像樣的店。
她在坊門前麵站了站,沒有繼續往前走,轉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麼——從延福坊那個關了的鋪子走回常樂坊自己的鋪子,她默數了步子。
不算遠,正常走路一盞茶的功夫。她心裏又記下了一筆。
回到鋪子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小圓已經把晚市的準備工作做好了,看到杏娘回來,鬆了一口氣。
“杏娘姐你總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出啥事了。”
“就在附近走了走。“杏娘洗了手,繫上圍裙,“晚上我來,你去歇著。”
晚市人不多,零零星星來了幾桌。杏娘一邊招呼客人一邊在腦子裏轉下午看到的那個鋪子——門臉的大小、路口的位置、周邊的鋪子、街上的人流,一樣一樣地在腦子裏過。
李磬來的時候已經是戌時了。
他進門的時候掃了一眼鋪子,隻有一桌客人還在吃。他照舊在靠窗那張桌子坐下。
杏娘正在擦灶台,聽到動靜回過頭來。
“今天這麼晚?”
“事多。“李磬坐下來,自己倒了一碗茶,“還有麵嗎?”
“有。老樣子?”
“嗯。”
杏娘轉身進了後廚。鍋裡的水一直是開著的,她下麵、煮麵、撈起、澆湯,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端出來的時候還加了一碟泡菜,放在碗旁邊。
李磬低頭吃了幾口,抬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今天出去了?”
“你怎麼知道?”
“下午來找過你,小圓說你出門了。”
杏娘在他對麵坐下來,沒有接話。她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延福坊那邊,你熟不熟?”
李磬夾麵的筷子頓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了杏娘一眼,那一眼裏帶著一點意外,但很快又恢復了平常的表情。
“還算熟。”
“那邊……住戶多嗎?”
“多。“李磬放下筷子,“延福坊就在西市南邊,住戶比常樂坊還密一些。街麵上不算熱鬧,但也不冷清。那邊以前也開過幾家吃食鋪子,但都沒做起來。”
“為什麼?”
“味道不行,價錢還貴。住戶多,但沒有一家能打的店。”李磬說完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眼裏的意思很明顯——你不一樣。
杏娘嗯了一聲,沒再問。
李磬也沒追問。他低頭繼續吃麪,吃了幾口之後,忽然說了一句。
“延福坊那個鋪子我知道。以前開的是包子鋪,做了半年就關了,包子不行,麵發得不好,餡也鹹。”
杏娘抬了一下眼皮:“你連這都知道?”
“那一帶歸我們管。“李磬說完又加了一句,“那條街人流量不差,差的是做吃食的人。”
杏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有接話。但她心裏在琢磨李磬說的那句話——人流量不差,差的是人。
那她去,就是那個“對的人“?做吃食的,不怕巷子深,怕的是味道不對。味道對了,客人自己會找上門來。
李磬又吃了幾口麵,放下筷子。
“你想去看看?改天我帶你走走。”
杏娘沒有看他,伸手把他麵前空了的茶碗續上水,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答是,也沒有答不是。
但兩個人都知道,那個念頭,已經不在她一個人腦子裏了。
一個人心裏有了想法,就像麵發了酵——捂不住,遲早要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