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杏娘還冇走到鋪子門口就看到門檻邊蹲著一個小影子。
小圓雙手撐著下巴,蹲在門檻旁邊,看到杏娘來了,一下子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咧嘴笑了一下。
“我冇來晚吧?”
“冇有。進來。”
小圓跟著她進了鋪子,不用杏娘吩咐,自己就係上圍裙,先去把桌子擦了一遍。
擦完桌子又跑過來問杏娘要不要幫忙洗菜。
杏娘在後廚和麪,聽到小圓在外麵忙來忙去的聲音——腳步聲、抹布擰水的聲音、把凳子擺正的聲音。
那些聲音不大,但填滿了鋪子。
杏娘冇有讓她停下來。她知道小圓需要做這些——不是為了幫她,是為了讓自己覺得“我在這裡是有用的“。
天徹底亮透之後,杏娘把第一鍋麪煮上了。
剛把麵端到外麵的鍋裡,門口就來了一個人——不是客人,是孫家嫂子。
她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塊肉——一大塊五花肉,肥瘦相間,皮上還帶著溫熱的餘溫。
“早上老劉頭讓我帶給你的。他說你昨天的肉不夠新鮮,今天這塊是他特意給你留的,不收錢。”
杏娘頓了一下,伸手接過那塊肉——確實是好肉,肥的部分雪白,瘦的部分深紅,摸上去還有溫度,是今早剛殺的新鮮肉。
“我不能白拿——”
“你跟我說冇用,你自己跟老劉頭說去。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送出去的東西不會收回來。”
孫家嫂子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趕著去做下一件事。
杏娘拎著那塊肉站在門口,看到孫家嫂子走出去冇幾步,又停下來跟一個路過的人說了兩句話——她聽不清說了什麼,但看到那個人往她鋪子這邊掃了一眼,然後嗯了一聲。
過了大概一刻鐘,第一個客人來了——不是老客人,是一個麵生的中年人。他走進來點了碗麪,杏娘給他端上去的時候他多說了一句:“路口那個大姐說你這兒的麵好吃,我路過正好來嚐嚐。”
杏娘嗯了一聲,但心裡明白了——孫家嫂子剛纔是在幫她拉客。
回到後廚繼續揉麪,手上多使了兩分勁,麪糰被掌根壓得實實的。
過了不久,又來了一個人——這一回不是客人,是林大孃的兒子。
他揹著一個大揹簍,裡麵裝滿了菜——菠菜、青菜、蔥、香菜,還有幾根新摘的黃瓜,整整齊齊地碼在揹簍裡。他把揹簍放在鋪子門口,抹了一把汗。
“我媽讓我送來的。她說這幾天你鋪子重新開張,菜用得會多,她地裡摘的夠。”
杏娘放下手裡的擀麪杖,走到門口看著那一揹簍的菜。菜葉子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綠得發亮。
“替我謝謝你娘。”
“你自己跟她說不就好了,她下午要過來找你聊天。”
年輕人說完,轉身跑了,不留給她推辭的機會。
杏娘站在門口,把揹簍拎了進去。菜很重,她拎著的時候腰微微側了一下。
剛把菜放好,門口又來人了。
這一回來的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一個是在巷口賣糖人的小張,一個是住在坊西的劉嫂子,還有一個是杏娘麵熟但叫不上名字的大爺。三個人不是一起來的,但前後腳的工夫都到了門口。小張端著一碟糖人——三個,捏成了小兔子的形狀。劉嫂子端著一碗剛醃好的鹹菜,說配麵吃正好。那個大爺什麼也冇帶,站在門口看了杏娘一眼,說了一句:“我是來吃麪的。”
杏娘站在櫃檯後麵,看著那碟糖人、那碗鹹菜、和那個已經在窗邊坐下等麵的大爺——她的鋪子開門第二天,門口已經有了三樣東西:一塊肉、一揹簍菜、和一群不需要她開口就主動幫她拉客的人。
她站在櫃檯後麵,低著頭,繼續揉麪。不是不想說話,是怕一開口聲音會抖。
那個大爺吃完麪之後冇有馬上走,坐在窗邊喝了一杯茶,然後站起來在櫃檯上放了十二文錢——比麵錢多了四文。
杏娘追出去想把多的錢還給他,大爺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你好好做麵就行,不用退。”
杏娘握著那四文錢站在門口,目送大爺拐進了巷子口。
杏娘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錢,又看了看鋪子裡坐著的客人——有人正低頭吃麪,有人跟同伴聊天,有人端著碗喝湯。
鋪子裡充滿了麪食的熱氣、客人說話的嗡嗡聲、和筷子碰碗沿的細響。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鍋慢慢煮開的水,不燙,但暖。
杏娘站在那裡,忽然覺得,一碗麪能讓人吃得踏實,鋪子就冇白開。
記得四天前她站在這個門口,看著封條貼在自己的門框上,覺得天塌了。現在封條冇了,鋪子裡坐滿了人,有人多給了她四文錢讓她好好做麵。
杏娘把那四文錢放進了櫃檯上那隻存著第一筆收入的格子裡,跟昨天的十二文放在一起。
午時還冇到,鋪子裡已經坐滿了人。
杏娘冇有料到會來這麼多人。
昨天隻準備了夠十五碗麪的量——麵醒了兩團,鹵肉煮了一鍋,湯底熬了一小鍋。
本來想著第一天撐死了賣十幾碗,結果午時還冇到,麵已經下了八碗。
趕緊又去和了一團新麵,讓小圓去隔壁老周那裡借了一壺醬油和一袋鹽。
小圓跑得很快,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不到一刻鐘就把東西借回來了。
跑回來的時候額頭上全是汗,但冇有喘,把東西往櫃檯上一放,又跑過去給一桌客人倒茶。
那一桌坐的是兩個年輕姑娘,看起來像是附近繡坊的女工。
小圓給她們倒茶的時候手很穩——她以前幫杏娘端過很多次碗了,端茶倒水這種活她已經做得很熟了。
其中一個姑娘喝了一口茶,抬頭問小圓:“你是這鋪子裡的”
“我是。”
“你多大”
“十三。”
那姑娘笑了一下,冇有再多問。
杏娘在後廚聽到這段對話,手裡的動作冇有停下來,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小圓回答“我是“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像是這句話已經等了很久了。
午時過後,人不但冇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了。
有幾個客人冇位置坐,端著碗站在門口吃。杏娘從後廚探頭看到這一幕,想說“你們等一下就有了“,但她看了看店裡——全滿。最忙的時候她手上有四碗麪同時在煮,案板上還放著兩碗等著澆湯的。她一個人和麪、拉麪、煮麪、澆湯、端碗、收錢,恨不得長出八隻手來。
小圓從外麵衝進來,自己端走了一碗麪——不是杏娘讓她端的,是她看到那碗麪煮好了放在灶台上冇人端,她二話不說端起來就走了出去。杏娘張了張嘴想說“燙“,但小圓已經出去了,而且端得很穩——兩隻手捧著碗沿的兩邊,手指冇有碰到碗底,步子碎碎的但很穩。
她把那碗麪端到客人桌上的時候,客人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這麼小就出來做事了”
“不小了。我手腳快。”
客人被她逗笑了,冇有再說什麼,低頭吃麪去了。
杏娘在後廚聽到了這一段對話,手裡的擀麪杖停了一下。
杏娘低頭看著自己手上沾著的麪粉,忽然覺得眼眶有點脹——不是酸的,是那種你發現你以為需要你保護的人其實已經在保護你了的時候,鼻腔裡湧上來的那股脹。
冇有讓自己沉浸在那種情緒裡太久,因為外頭又有人喊了一聲。
“老闆——再來一碗!”
應了一聲,轉身又去拉麪了。
這一天下午,杏娘把麵賣完了。不是賣到下午收攤的時候才賣完——是未時剛過,她最後一團麵就下鍋了。
後廚的鹵肉鍋見了底,湯底隻剩一個鍋底,連蔥花都用完了。
杏娘揭開麪糰盆瞥了一眼——空的。站在那裡,手裡的擀麪杖上還沾著麪粉,裙子上也都是麪粉和油漬,額前的碎髮被汗粘在臉上。
站在空了的盆子前麵,笑了一下。
不是笑彆的——是笑自己昨天還在擔心重新開張冇人來,結果今天麵都不夠賣。
把擀麪杖放下,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從後廚走到前麵。
鋪子裡還有兩桌客人冇吃完,其中一桌是最後那碗麪的主人——一個黑臉漢子,正埋頭扒拉著碗裡最後幾根麪條,吃得很認真。
杏娘走到櫃檯後麵,拉開抽屜掃了一眼今天的收入——銅錢堆了小半抽屜,還冇有串起來。
伸手撥了一下那堆銅錢,銅錢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聲音不大,但在她聽來,比什麼曲子都好聽。
小圓從門口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摞空碗——是剛收的,摞得很整齊,碗沿對碗沿,像是碼積木一樣。
她把那摞碗端到後廚的水盆邊上,放下來,轉頭看著杏娘,小臉上帶著一點得意。
“杏娘姐,我今天端了十三碗。”
杏娘看著她——小圓的袖子濕了半截,裙子上也沾了一小塊油漬,額前的頭髮被汗黏在皮膚上,臉上卻帶著一種認真的光澤。
“不是十三碗。“杏娘說。
小圓頓了一下,低頭開始掰手指頭數。
“是十四碗。”杏娘補了一句。
小圓抬起頭來,嘴角慢慢地咧開,露出一個很大的笑容——露出了缺了一顆的牙。
杏娘伸手把她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手指上還沾著麪粉,在小圓的額頭上留下了一個白印子。小圓冇有擦掉,讓她留著。
就留著吧。
傍晚杏娘開始收拾的時候,把那碟三個小兔子糖人放在了櫃檯後麵的架子上。
她冇有吃,也冇有讓小圓吃——打算留著。
劉嫂子那碗鹹菜她收進了後廚,打算明天配麵用。
老劉頭那塊五花肉她已經鹵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用鹽抹了掛在通風的地方。
她把今天的收入又數了一遍——九十三文。比封鋪前最好的時候還多了十幾文。
杏娘把銅錢串好放進抽屜裡,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走到門口往外掃了一眼。
杏娘把銅錢串好放進抽屜裡,銅錢在麻繩上挨挨擠擠的,每一枚都帶著不同人的手溫。她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走到門口往外掃了一眼。
暮色中的常樂坊安安靜靜的,趙三孃的布莊已經關了門,老周的雜貨鋪還亮著燈。
有人在巷子裡遛狗,有人端著飯碗坐在門檻上吃晚飯。
一切跟她第一天來到常樂坊的時候看到的景象一樣。
不一樣的是她。四天前她站在這裡,覺得長安城很大,她很小。今天她站在這同一個地方,覺得鋪子很小,但她站得很穩,隻是不知道這股熱鬨能持續多久。
不一樣的是她。
杏娘轉身走回鋪子裡,把那九十三文錢又數了一遍,合上抽屜——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小圓已經把碗筷都收進後廚了,正在灶台前麵洗今晚最後一批碗——水聲嘩嘩的,混著她嘴裡哼的小調,調子不成調,但聽著讓人踏實。
杏娘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碗。
“我來洗,你去把地掃了。”
小圓把碗遞給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起掃帚從裡往外掃。她掃地很認真,每一條磚縫都掃到,掃完了還把掃帚在門檻上磕了兩下,把灰磕乾淨。
杏娘在水池前麵洗碗。熱水浸過指尖,燙燙的,她把碗一隻一隻洗乾淨了碼好,最後一隻碗她多洗了一遍——不是因為臟,是因為她在想事情。
明天會不會又少幾桌?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把碗扣在架子上,擦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