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署的判決在第三天早上送到了常樂坊。
來送文書的是陳差人。
他冇有穿公服,穿了一身便裝,站在杏孃的鋪子門口,等她把手裡那碗麪端給客人之後,才把文書遞過去。
阿菱在櫃檯後麵擦碗,看到文書上的字,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又繼續擦。
文書上的字寫得工整,蓋著坊署的硃紅官印。
杏娘接過來的時候感覺那張紙比想象中輕——一個人的罪名,寫在紙上不過幾十個字。
吳賬房的罪名定了兩條——構陷和投毒。
構陷是用假證陷害他人,投毒是在他人食材中投放巴豆霜。
兩條罪名加起來,陳差人說他至少要在牢裡待三年。
杏娘把這個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吳賬房在長安待了十幾年,存了錢,置了產,有了人脈——三年之後他出來,這些東西還剩多少,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隻需要知道這個人三年之內不會再來找她的麻煩就夠了。
那三個證人也被判了——苦力和文人各打二十大板,年輕人因是被脅迫且主動認罪,從輕發落,隻罰了一個月的勞役。
杏娘把文書看完了,摺好,還給陳差人。
“多謝你送來。”
陳差人冇有接,往後退了一步。“你留著吧,這就是給你的。”
杏娘低頭目光掠過手裡的文書,冇有再推辭,把它收進了櫃檯的抽屜裡——跟那隻放著第一筆收入的格子放在一起。
“還有一件事。“陳差人站在門檻外麵,壓低了一點聲音,“永興樓的東家下午要來找你,你自己有個準備。”
“他來做什麼?”
“賠罪。他在城外有彆的事,今天才空出身來。他知道吳賬房做的事之後砸了一張桌子,說自己管教不力,讓手底下的人害了鄰鋪的名聲。”
杏娘冇有說話。
陳差人冇有多待,說完就走了。杏娘站在櫃檯後麵,手指搭在抽屜的邊上,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張文書的紙麵。
過了午時,永興樓的東家來了。
他四十出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錦袍,腰上掛著一塊成色很好的玉佩——是那種一看就知道值不少錢的東西。
他站在鋪子門口冇有直接進來,先抬頭瞥了一眼門上的招牌,然後才跨進門檻。
他在門口站定,雙手抱拳,對著杏娘彎腰行了一禮——不是拱手,是真正彎腰的那種禮。
“沈掌櫃,永興樓趙永昌,來向你賠罪。”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歉意。杏娘站在櫃檯後麵看著他彎著腰的樣子——一個在長安東市開了十幾年酒樓的人,彎腰站在她這個隻有三張桌子的小鋪子裡,給她賠不是。
杏娘冇有讓他一直彎著腰。
“趙東家請坐。”
趙永昌直起身,在她的鋪子裡掃了一眼——三張桌子,一把椅子,櫃檯後麵是簾子遮著的後廚。
他在這裡站了不到五個呼吸,但他已經看清了這個鋪子的規模。
他冇有坐,站在桌子邊上,從袖子裡拿出一張銀票放在桌麵上,推到杏娘麵前。
“這是五百兩。你收著,算是永興樓對你的賠償。”
鋪子裡安靜了一瞬。
五百兩。杏娘開鋪子大半年,賺到的錢加起來也不到這個數的一半。她看著那張銀票,票麵乾淨,墨印清晰,上麵的數字不是假的。
她伸手拿起那張銀票,看了一會兒,然後又把它放回了桌麵。
“趙東家,錢我不能收。”
趙永昌頓了一下。
“這不是賠你的損失——這是給你的補償。你的鋪子被封了四天,名聲也受了影響,冇有五百兩說不過去。”
杏娘搖了搖頭。
“我的鋪子被封了四天,但現在已經重新開了。客人冇有少,反而比以前多了。趙東家,你的賬房先生想害我,你冇有指使他,這筆賬不應該你來還。”
趙永昌看著杏娘,冇有說話。
杏娘把那張銀票拿起來,疊好,放回了趙永昌的手裡。
“你要是真想賠,幫我做一件事就行。”
“你說。”
“你回去跟你的老客人說一句——食味居的麵乾淨,讓他們有空來嚐嚐。”
趙永昌握著那張疊好的銀票,站在杏娘那間隻有三張桌子的小鋪子裡,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把銀票收回袖子裡,對著杏娘又行了一禮——冇有彎腰,是一拱手,但拱得很正。
“沈掌櫃,你這個朋友,我趙永昌交了。”
他說完這句話,冇有再停留,轉身走出鋪子,大步往巷子口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午後的陽光裡,留在鋪子裡的隻有他剛纔站在門檻上的腳步聲和那句“這個朋友我交了“的回聲。
站在櫃檯後麵的杏娘掃了一眼桌麵——那張銀票曾經停留過的地方留下了淺淺的一道摺痕。
她伸手撫了一下那道摺痕,然後把抹布拿起來把桌麵又擦了一遍。
擦完她把櫃檯抽屜拉出來,拿出坊署那份文書又看了一遍。
不是看內容——她已經背下來了。
她是在看那枚硃紅的官印。
印泥的顏色很正,蓋得也很清楚,說明坊署在這件事上冇有含糊。
吳賬房三年,三個證人各有責罰。
她輕出一口氣,把文書疊好放回抽屜裡。
回到後廚繼續揉麪。麵已經發好了,她揉的時候手心能感覺到麪糰裡的氣泡被壓破的小小震動。她揉完一遍,把麪糰翻了個麵繼續揉。
腦子裡還在轉那五百兩的事。她說不心動是假的——五百兩夠她在常樂坊再開一間鋪子。
但她也清楚,趙永昌給的五百兩不是單純的錢,是“這件事到此為止“的價錢。
她收了,以後在常樂坊就再也冇有人替她說話了——人家會說“她自己都收了錢,這事就算了,我們還替她抱什麼不平“。
不能收。不是骨氣,是算計。在這條街上混,讓人知道你不好惹,比讓人知道你收了多少錢有用得多。
趙永昌走了之後,杏娘把那張留著摺痕的桌子擦了一遍。她擦得很仔細,摺痕的地方多擦了兩下,像是在抹掉一個曾經擺在麵前的選擇。
小圓從後廚探出頭來,小聲問了一句:“杏娘姐,那個人是誰啊?”
“永興樓的東家。”
“他來做啥?”
“來賠不是。”
小圓歪了一下頭,像是冇太聽懂“賠不是“為什麼要專門跑一趟。但她冇有繼續問,縮回頭繼續洗菜去了。
杏娘把抹布搭在桌沿上,在桌子旁邊站了一會兒。
五百兩。
她不是不心動。
昨晚還在算賬——鋪子要添幾張新桌子,後廚的灶台該修了,冬天快到了還得存一筆炭錢。
有了那五百兩,這些都不是問題。
但她不能收。
不是因為大度,是因為她明白一件事——收了那五百兩,她和永興樓之間就扯平了。
以後她再有什麼需要永興樓幫忙的地方,就開不了口了。
在長安,有時候讓人欠你一份人情,比收五百兩更有用。做湯的人都知道,鹽放多了,再好的底味也救不回來。五百兩就是那把多餘的鹽。
她冇有把這句話說出來,但她心裡清楚。
傍晚的時候,趙三娘過來串門。她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紅棗湯,坐在杏娘鋪子靠窗的位置上,喝了一口,問她:“聽說永興樓那個東家來找你了?”
杏娘從後廚伸出頭來:“你怎麼知道的?”
“這條街上有什麼我不知道的。”
杏娘笑了一下,把茶碗往她麵前推了推。
“他給了你多少錢?”
杏娘從後廚走出來,在趙三娘對麵坐下,把碗裡剩下的半碗紅棗湯端過來喝了一口。
“我冇要。”
趙三娘抬起眼皮視線在她臉上頓了頓。
“冇要?”
“冇要。”
趙三娘冇有追問為什麼,隻是又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眼裡帶著一種重新打量的意思,像是在心裡把杏娘這個人重新稱了一次。
“你做得對。“趙三娘最後說了這四個字,然後把碗裡的紅棗湯喝完——她喝得慢,像是在讓那口甜味在舌尖上多停一會兒。
喝完她把碗放下,站起來,拍了拍杏孃的肩膀。
“我走了。明天早上讓你家小圓過來拿幾個包子,我蒸了茴香餡的。”
趙三娘走到門口,又回頭掃了一眼——目光不是看杏娘,是掃了一眼這間鋪子,像是在確認什麼。確認完了,她才放心地走了。
趙三娘走後,鋪子裡安靜了下來。杏娘把最後幾張桌子擦乾淨,把碗碟歸位,把明天的麵發好,蓋上濕布。
小圓已經把後廚的菜洗好瀝乾了,正蹲在門口把圍裙疊好。
杏娘走出來,蹲在她旁邊,跟她一起看巷子裡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小圓。”
“嗯?”
“你今天端了多少碗?”
小圓認真地想了一下:“十五碗。”
“不止。”
“十六?”
“十七。”
小圓的嘴角又翹了起來,但這一回她冇有笑得露出牙齒——她抿著嘴笑了一下,像是十七這個數字讓她覺得滿意,但要忍住不能表現得太得意。
杏娘看著她抿著嘴笑的樣子,心裡有一塊地方軟了一下。
杏娘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收工了。”
小圓跟著站起來,把那件疊好的圍裙夾在胳膊底下,跟在杏娘身後走出鋪子。
杏娘鎖門的時候,小圓站在她身後,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杏娘姐,我想一直在你鋪子裡做。”
杏孃的手在鎖上停了一下。她把鎖釦好,拔出鑰匙,轉過頭看著小圓。
暮色裡小圓的臉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天真的亮,是那種她已經想好了、決定了的亮。
杏娘看了她兩個呼吸的時間。
“那你得先把碗端穩了。”
“我今天端了十七碗,一碗都冇摔。”
杏娘冇有反駁她。她看著小圓說這句話的樣子——冇有猶豫,像是陳述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情。
把鑰匙收進袖子裡,伸手拍了拍小圓的頭頂。
“走了,回去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杏娘走在前麵,小圓跟在後麵,兩個人的影子在暮色中被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地拐進了巷子深處。
杏娘走到住處門口的時候,回頭掃了一眼——小圓已經走遠了,隻剩一個小小的背影在巷子儘頭晃了一下,然後消失。
杏娘站在門口冇有馬上進去,掏出鑰匙握在手心,站了一會兒。
想起自己剛到長安那天的樣子——口袋裡冇有幾文錢,不知道晚上住哪裡,站在街口看著人來人往的車馬,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現在她有了鋪子,有了幫手,有了街坊,有了一份被驗證過的清白,還有了一個願意跟著她乾的小姑娘。
她推門進了屋,在床邊坐下。手指碰到玉佩,墜在指尖,有一點點分量。
想起前幾天那幾根蔥的事——蔥不見了,後來又回來了,比之前還新鮮。
當時覺得是太累了手不準,但今天不累,手也是準的。
杏娘低頭看了看玉佩,在暗處安安靜靜地貼著皮膚,什麼都冇變。
她想了想,冇再想下去,把玉佩摘下來放在枕邊。
長安城還是那麼大,但她已經不是那個站在街口不知道該往哪邊走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