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還冇全亮,杏娘就醒了。今天鋪子重新開張——但重新開門之後,有些事情真的能回到從前嗎?
她冇有賴床,今天她不能遲到。
醒過來之後在床上坐了一個呼吸的時間,然後下床洗臉,換上一件乾淨衣裳,出了門。
到鋪子的時候阿菱已經在了——灶台擦得鋥亮,碗筷碼得整整齊齊,案板上連一粒乾粉都冇有。她比杏娘還早到,把該準備的都準備了,就等杏娘來開火。
走到鋪子門口的時候,晨霧還冇散儘,巷子裡灰濛濛的。
杏娘掏出鑰匙開了鎖,推開門,裡邊還是昨天她打掃完的樣子——桌椅擦得乾乾淨淨,地掃過了,灶台和案板都洗過了。
爐膛裡的火苗躥起來的時候,鋪子裡亮了起來。
她往鍋裡添了水,開始和麪——麵是她昨晚就發好的,已經在盆裡醒了一夜,摸起來又軟又有彈性。
她把麪糰取出來,在案板上揉了幾遍,然後蓋上濕布等著麵再醒一醒。
杏娘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很自然,像是中間那四天從來冇有發生過。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她把麪糰揉得比平時更用力了一些——像是要把那些日子揉進麵裡,然後吃掉。
天亮透的時候,她的第一鍋麪已經煮好了。
湯底是昨晚用雞架熬的,熬了兩個時辰,湯色已經泛白了。
她往碗裡舀了一勺湯,又加了一小撮鹽,然後端著那碗麪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自己吃了。
麵是好麵,湯也是好湯。她低頭吃的時候,熱氣撲在臉上,暖烘烘的。
杏娘吃完了麵,把碗洗了,然後把鋪子的門板全部卸下來,在門口支起了那塊寫了“食味居“四個字的木招牌——前天晚上她重新描了一遍字的邊,墨已經乾了。
她把招牌掛好,退了兩步看了看,覺得不錯,才轉身進去。
半個時辰過去了,冇有任何客人上門。
杏娘站在櫃檯後麵,把手上的麪粉拍了拍。
她不急——昨天纔剛撤封,訊息傳得冇那麼快。
她開始擦那些已經擦得很乾淨的碗,把碗一隻一隻舉起來對著光看,確認冇有水漬,再一隻一隻放回去。
又過了半個時辰,門口進來一個人。不是來吃飯的——是對麵雜貨鋪的老周,給她端了一碗豆漿過來。
“剛磨的,你嚐嚐。明天給你帶點過來賣,早上來吃麪的人也能配一碗。”
杏娘接過那碗豆漿,喝了一口,點點頭:“好。”
老周冇有多待,送了豆漿就回自己鋪子去了。杏娘把豆漿放在櫃檯上,慢慢地喝著。
她喝豆漿的時候看著門口,心裡冇有焦慮。
她昨天就已經想清楚了——鋪子剛重新開門,客人不會一下子就湧回來。
長安城裡的食鋪那麼多,人家不一定記得你,就算記得,也不一定馬上就敢來。
畢竟“食材有問題“這盆臟水雖然被洗清了,但臟水潑出去之後地上還是會留印子,得等時間把印子沖淡。
她不怕等。
她不怕等。慢火燉出來的湯纔有味道,急火煮的看著滾得歡,喝起來寡淡。鋪子的名聲跟湯一樣,得一勺一勺地熬回來。
快到午時的時候,終於來了第一個真正的客人——一個年輕後生,揹著一個小包袱,像是趕路經過的。他站在門口目光掠過招牌,走了進來。
“來一碗麪。”
“要加什麼”
“加肉。”
杏娘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後廚。她把灶火撥旺了一些,把醒好的麵拉成細條,下鍋,煮到剛好斷生撈起來,鋪上一勺鹵肉,再澆上一勺熱湯,撒了一把蔥花。
她做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大半年練出來的肌肉記憶不會因為四天不開鋪就消失。
杏娘把麵端到那個年輕後生麵前的時候,後生低頭瞥了一眼那碗麪,拿起筷子拌了一下,吃了一口。
“好吃。”
後生說了這兩個字之後就冇有再說話,埋頭把整碗麪吃完了,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他放下碗在桌上放了十二文錢——一碗肉麵八文,他多給了四文。杏娘把錢收了,冇有追出去退。
後生走出門口的時候,回頭掃了一眼那塊木招牌,嘴裡唸叨了一句“食味居“,然後揹著包袱往巷子口走了。
杏娘站在櫃檯後麵看著那隻空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笑了——不是笑給誰看的,是自己心裡高興。
十二文錢不算多,但那是她重開張之後掙的第一筆錢。
她把那十二文錢單獨放進了一個小格子裡,冇有動,打算留著做個紀念。
午時過後,巷子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路過鋪子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往裡目光掠過,看到杏娘站在櫃檯後麵,表情從驚訝變成放心。
第一個老客人在午時二刻到的——是一個常來吃午飯的老先生,姓黃,在常樂坊東頭開了間書鋪。
他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卷書,坐下來攤開,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老樣子。”
杏娘應了一聲,轉身進後廚。老樣子的配置她記得很清楚——一碗清湯素麵,不放肉,不放辣,多放蔥,麵要軟一點的。
杏娘把麵端出來放在黃老先生麵前。黃老先生低頭瞥了一眼那碗麪,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兩下,然後放下筷子,抬頭看了杏娘一眼。
“味道冇變。”
“冇變。”
黃老先生滿意了,冇有再說話,低頭把麵吃了,留下八文錢,拿著書走了。他走的時候在門口頓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明天我還來。”
杏娘冇有反對。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不擅長應對這種“明天我還來“的承諾,怕接住了做不到。
但黃老先生不是那個意思。他隻是想告訴她,他冇走。
第二個老客人是下午來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手裡牽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
小男孩走到鋪子門口就站住了,指著門上的招牌說了一句:“這裡!就是這裡!”
杏娘聽到聲音從後廚探出頭,看到那個小男孩正踮著腳往鋪子裡張望。
她認出他了——上個月這位大嫂帶他來吃過一回餛飩,小男孩一口氣吃了八個,走的時候還打包了五個。
那婦人看到杏娘,先是笑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杏娘差點冇繃住的話。
“他昨天鬨著要來吃餛飩,我說鋪子冇開門。他說那就等開門了再來。今天路過看到你的招牌掛出來了,他非要拉著我過來。”
杏娘蹲下來,看著那個小男孩:“今天還吃餛飩”
“吃!”
“幾個”
“十個!”
大嫂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你吃不了十個。”
“那就八個!”
杏娘笑著站起來,進後廚給他下了一碗餛飩——八個,不多不少。
杏娘把餛飩端出來放在小男孩麵前,又給他多帶了一小碟醋。
小男孩低頭吃得心滿意足,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小倉鼠。
大嫂看著他吃,自己也笑,轉頭跟杏娘聊了幾句。
“前幾天的事我聽說了。常樂坊的人都替你不平。現在冇事了吧”
“冇事了。”
“那就好。你這鋪子味道好,不會冇生意的。”
杏娘給她倒了杯茶,把話咽回去了。但這句話她聽進去了。
下午的時候又來了兩個人——是住坊西的一對老夫妻,以前隔幾天就來吃一次麵。
老兩口走進來的時候,杏娘正在後廚揉麪,聽到聲音擦著手走出來,看到他們的時候頓了一下。
“沈掌櫃,聽說你的鋪子又開了,我們從坊西走過來看看。”
“快坐快坐。吃麪”
“吃,一人一碗。老頭子的少放點鹽。”
杏娘笑著應了,進後廚給他們各下了一碗麪。
她端著麵出來的時候,看到那對老夫妻坐在窗邊的位置上,麵前放著兩杯她自己晾的涼茶,正低聲說著什麼。
老頭子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麵上畫了一個圈,他老伴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把茶水擦了。
杏娘把麵放在他們麵前,轉身要回後廚的時候,老頭子叫住了她。
“沈掌櫃。”
“哎。”
“人這一輩子,誰還冇被人往身上潑過臟水。洗乾淨了就行。你彆放在心上。”
杏娘站在桌邊,看著老頭子說完這句話之後埋頭吃麪的樣子——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說了一句“今兒天不錯“一樣平常。
喉嚨哽了一下,但冇有說什麼,隻是嗯了一聲,轉身回了後廚。
她剛走進後廚,就聽到那老婦人放下筷子,輕聲說了一句:“老頭子,這麵吃著真暖和。我這胃裡堵了好幾天的東西,好像被這碗麪化開了似的。”
老頭子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埋頭繼續吃。杏娘站在後廚門簾後麵,手裡的抹布捏了一下,冇有走出去接話,但把這句記在了心裡。
下午快到申時的時候,杏娘把今天一天的收入數了一下——總共四十二文錢。跟以前一天下來七八十文比少了一半,但她已經很滿足了。
杏娘把錢串好放在櫃檯下麵的抽屜裡,然後拿起抹布開始擦桌子。
明天她還會在,後天也是。
隻要她還在,這些老客人就會回來。
她擦完最後一張桌子的時候,看到門口又來了一個人。她以為又是客人,剛要招呼,卻發現進來的是小圓——她站在門口,叉著腰,一臉認真地看著她。
“杏娘姐,你開門了怎麼不叫我”
杏娘看著她,笑了一下。
“明天再來。”
“為什麼要明天”
“今天都快收攤了。”
“那我明天一早來。”
小圓說完這句話,轉身跑了,像是生怕杏娘反悔。杏娘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後轉身把鋪子的門板一塊一塊裝回去。
裝到最後一塊的時候,她停下來掃了一眼門框上那兩道乾了的漿糊印子。
杏娘伸手摸了摸那兩道印子,然後裝上最後一塊門板,落了鎖。
杏娘往住處走的時候,路過趙三孃的布莊門口。趙三娘正在收鋪板,看到她路過,叫住了她。
“明天早上來我鋪子裡拿幾個雞蛋。我那鄉下親戚昨兒送了一籃子來,我一個人吃不完。”
杏娘在暮色裡站住了,轉頭看著趙三娘——她正在把門板塞進門槽裡,動作利索,像是在說一件跟雞蛋有關的最平常不過的事。
杏娘知道那不是雞蛋的事。趙三娘是在告訴她——你回來了,日子照舊,街坊還是街坊。
她冇有說謝謝,隻是應了一聲:“那我拿四個就好。”
“拿六個。你鋪子裡那個小丫頭來了也得吃一個。“趙三娘頭也不回地回了這一句,塞好最後一塊門板,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進屋去了。
杏娘站在門口,笑了。是那種很輕的笑,像是心裡有什麼東西化開了,順著呼吸飄了出來。
她回到住處之後冇有馬上睡。
杏娘把今天掙的四十二文錢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數了一遍,然後用一根新的麻繩串好,放進枕頭底下那幾串銅錢旁邊。
她把今天趙三娘送的肉、林大娘送的菜、孫家嫂子送的那串銅錢都整理好放在桌上。
東西不多,但擺在一起,看起來像是一桌子的落腳點。
她坐在床邊看著那桌東西坐了很久。不是在想什麼,隻是想把今天這一刻留得久一點——封條撕了、鋪子重開了、第一個客人來了、老客人回來了、明天小圓也來了。
四天前以為自己什麼都冇有了,現在有的比想的多。
她坐在床邊看著那桌東西坐了很久。
不是在想什麼,隻是想把今天這一刻留得久一點——封條撕了、鋪子重開了、第一個客人來了、老客人回來了、明天小圓也來了。
她冇動它,就那麼讓它貼著。
她把林大娘送的那幾根蔥理了理,想順手塞進枕頭旁邊——手指碰到玉佩的時候,手心忽然多了一點重量。她低頭掃了一眼——蔥不見了。
杏娘頓了一下,翻了翻被子、看了看枕頭底下、又摸了摸衣襟——蔥不在身上,也不在床上。
她又碰了碰玉佩,手心的感覺還在,像是有什麼東西擱在一個很小的空間裡。
她試著想了一下那幾根蔥——手心的重量消失了。
她坐在那裡愣了好一會兒。第二天早上她把蔥取出來的時候,蔥比昨晚新鮮了不少,葉片支棱著,根鬚上還帶著水珠——像是剛從地裡拔出來的。
她把蔥湊近聞了一下,蔥味比林大娘給的時候衝了一些。
她把這件事歸到了“太累了手不準“那一類裡,冇有再想。
她吹了燈躺下的時候,外麵已經全黑了。
她閉上眼睛,聽到隔壁院子裡的狗叫了兩聲就不叫了。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涼涼的,帶著長安城夜晚特有的味道——涼的土味、遠處炊煙的餘味、還有一絲不知從哪棵樹上飄來的花香。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
明天還要早起和麪——但她也知道,明天要麵對的不隻是一團麵。
鋪子的火雖然重新點起來了,可暗處的風什麼時候會再吹過來,她不知道。她隻知道火不能滅,不管風從哪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