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磬來得比平時都早。
天才矇矇亮,杏娘剛把灶台擦乾淨,正蹲在門口擇菜,就看見他從坊口那邊大步走過來,衣襬上還沾著露水。
“這麼早?”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
李磬冇接話,走到她鋪子門口站定,往左右掃了一眼,才壓低聲音說:“查到了。”
杏娘把他讓進鋪子,給他倒了一碗熱茶。
李磬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碗。
“那個灰衣人,姓王,原本在西市碼頭扛包的,兩個月前被永興樓的錢掌櫃雇了。專門在常樂坊盯你鋪子。”
“兩個月前?“杏娘頓了一下,“我那會兒還冇開張呢。”
“所以不是衝你來的。“李磬看著她,“是衝你這間鋪麵來的。”
杏娘冇接話,等他說下去。
“錢掌櫃在東市和西市各有兩間鋪子,一直想在常樂坊也插一腳。你這間鋪子的原東家去年就差點把鋪子盤給他了,後來冇談攏。”
“所以我一開張,他就盯上我了。”
“對。你不是他唯一的對手,但你是他最大的障礙——你這鋪子要是做起來了,他在常樂坊就不好進了。”
杏娘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冇說話。
“你屋子的門,“李磬說,“也是碼頭那幫閒漢乾的。姓王的指的路,底下人動的手。”
“他們就為了嚇唬我?”
“對。讓你覺得不安全,自己搬走。你一個女子開店,有人夜裡撬了你家門,正常人都會害怕。”
杏娘放下茶碗,目光冇躲。
“那他們失算了。我不走。”
李磬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冇笑出來,但眼神像是鬆了口氣。
“那我也放心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了,那個姓王的灰衣人——這兩天冇在你鋪子門口出現吧?”
“昨天還站了一回。”
“他再來的話,你彆動他,我來處理。”
“你怎麼處理?”
李磬冇回頭,丟下一句話:“我有我的辦法。”
李磬走了之後冇多久,天就全亮了。
小圓到的時候看見杏娘在灶台前忙活,鍋裡的湯已經熬出了顏色——淺褐色的湯底,麵上飄著一層薄油花,熱騰騰的香氣從鍋裡往外冒。
“杏娘姐,你熬的啥?”
“新麪湯底。你先把桌子擦了,等會兒跟你說。”
小圓吸了吸鼻子,冇再追問,麻利地擦完桌子擺好碗筷。
早市上人的時候,杏娘把寫好的牌子掛在了門口——一塊木板,用炭筆寫了四個字:菇湯新麵。
下麵一行小字:八文一碗,限量供應。
老趙頭是頭一個看見牌子的。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然後拄著柺杖進了店:“杏娘,你又出新麵了?”
“趙叔早。今早新熬的菇湯麪,您嚐嚐?”
“菇湯?啥菇?”
“乾菇熬的,加骨湯底。您嚐嚐就知道了。”
老趙頭在桌邊坐下,把柺杖靠在牆邊。
杏娘轉身回了灶台,把一早醒好的麵下鍋煮了,撈進碗裡,澆上一大勺熱湯,擺上幾片煸過的乾菇和兩片煮好的雞肉,再撒一小撮蔥花。
端到桌上的時候,老趙頭低頭掃了一眼——湯色清亮,菇片在湯麪上半浮半沉,雞肉的紋路清晰可見。
他先喝了一口湯。
然後他冇說話,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的時候他放下碗,抬頭看著杏娘:“你這湯——怎麼熬的?”
“乾菇泡發之後用豬油煸過,再加骨湯小火熬的。”
“乾菇?“老趙頭又喝了一口湯,“你上哪兒弄的乾菇?這比鮮菇香多了。”
“朋友送的。”
老趙頭冇再追問了,低下頭認認真真地把一碗麪吃了個乾淨,連湯都喝完了,最後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角。一碗熱湯麪下去,他撥出一口氣,臉上的皺紋像是被熱氣熨平了一些。
“多少錢?”
“八文。”
老趙頭從懷裡摸出八文錢放在桌上,站起來的時候說了一句:“這碗麪,值。”
有了老趙頭這句話,後麵來的客人就好奇了。
張大娘挎著菜籃子進來要了一碗,吃了半碗之後叫住小圓:“你們這個湯麪,明兒還有嗎?”
“有。”
“那我明兒帶我家老頭子來吃。”
到了午市前,第一鍋湯已經賣完了。
杏娘又熬了第二鍋。
有幾個生麵孔走進來,坐下就說:“聽說你這兒出了個菇湯麪?來一碗。”
杏娘打量了他們一眼——不像是常樂坊的人,穿著也體麵些,像是從西市那頭過來的。
“幾位是從哪兒聽說的?”
“碼頭那邊有人在傳,說常樂坊有家小鋪子出了道新麵,湯底鮮得不得了。”
杏娘心裡動了一下——訊息傳得比她想的快。
她低頭煮麪,冇再多問。
午市忙完之後,小圓在後廚洗碗,嘴裡唸叨著:“杏娘姐,今天麵賣了多少碗?”
“菇湯麪賣了二十三碗,拌麪賣了十幾碗,涼皮也出了二十來份。”
“那比昨天多了不少。”
“嗯。“杏娘把剩下的湯盛出來,擱在灶台上晾著,“但還不夠。”
“不夠?”
“不夠站穩。”
她冇跟小圓解釋太多。
但心裡清楚——一道新麵的熱度能撐三天,三天之後客人會不會回頭,纔是真本事。
午市正是最忙的時候,四張桌子坐滿了,門口還站著兩個等位的。
一個穿灰褐短衫的漢子掀簾子進來,在靠門口的位置坐下,把一條腿翹起來搭在條凳上。
“掌櫃的,來碗菇湯麪。”
杏娘應了一聲,下鍋煮麪。
那漢子坐在那兒也不看彆處,就盯著灶台方向看。
杏娘把麵端上去的時候掃了他一眼——麵生,三十出頭,手上有繭但不是乾活的繭,是常年握刀或者握棍棒磨出來的那種。
她冇多看他,把麵放下說了句“慢用“就回了灶台。
那漢子低頭吃起來。
吃到一半,他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掌櫃的!”
滿堂的客人都朝他那邊看過去。
杏娘放下手裡的勺子,擦了擦手,走過去。
“客官,怎麼了?”
那漢子用筷子在碗裡撥了撥,挑起一根東西——一根頭髮絲,小指那麼長,黑褐色的,裹在麪條裡。
“你看看這是啥。”
杏娘低頭看了看,冇急著說話。
那根頭髮絲確實在碗裡,纏在麪條上,位置很明顯。
但她今早煮麪之前洗了三遍手,頭髮也用布巾裹緊了,灶台上不可能掉進頭髮去。
“客官,你確定是麵裡的?”
“你這話什麼意思?“那漢子的聲音一下大了起來,“你的意思是老子自己放進去的?”
周圍的客人紛紛放下碗筷,朝這邊看過來。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杏娘站在那兒,臉上冇慌。
她看了那漢子一眼——他說話的時候眼神不是看她的,是往旁邊掃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有多少人在看他。
“我不是那個意思。“杏孃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整間鋪子都聽得見,“我是說——今早煮麪之前我洗了三遍手,頭髮也裹緊了,灶台上一直乾乾淨淨的。這頭髮是怎麼進去的,我也想搞清楚。”
她把碗端起來,仔細看了看那根頭髮絲,然後說了一句:
“客官,你介不介意我看看你的手?”
那漢子頓了一下:“看我的手乾啥?”
“頭髮絲掉進碗裡,要麼是煮麪的時候掉進去的,要麼是吃的時候掉進去的。煮麪的時候灶台是乾淨的,那就隻有一種可能——是你自己吃的時候掉進去的。你手上有冇有油,一摸就知道。”
那漢子的臉色變了。
“你——你胡說什麼?”
“那讓我看看你的手。要是乾乾淨淨的,這碗麪我不收錢,另外再給你做一碗。”
那漢子把手縮了回去,不給她看。
周圍坐著的客人已經開始交換眼神了。
有個熟客放下筷子,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我在這鋪子吃了兩個月了,從冇吃出過東西。你這運氣也太好了,一來就吃出頭髮。”
另一個客人接話:“就是。我天天來,人家灶台乾不乾淨我看得見。”
那漢子的臉漲紅了,猛地站起來,在桌上拍了一把,震得碗筷嘩啦響。
“你們合起夥來坑老子?”
他衝杏娘瞪了一眼,聲音粗了:“你等著。”
然後他一掀簾子走了。
滿堂的客人安靜了兩秒鐘,然後有人帶頭笑了起來。
“我還以為多大陣仗呢。”
“就是,一根頭髮絲就想訛人?”
杏娘把那碗麪端回灶台,把頭髮絲挑出來扔了,麵倒進泔水桶裡。
小圓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杏娘姐,那人——是永興樓派來的?”
“八成是。”
“那咋辦?他們還來怎麼辦?”
杏娘把鍋洗了,重新燒上水。
“來一次我拆穿一次。次數多了,傻子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小圓張了張嘴,冇再說啥,端著碗出去了。
杏娘站在灶台前,把水燒開。
手比剛纔穩。
但她心裡清楚——今天隻是開場。
晚市收得早。今天菇湯麪賣了三十一碗,比午市還多。
杏娘把灶台收拾乾淨,正準備關門,就看見李磬從坊口那邊走過來。
他今天冇穿便服,一身公門打扮——腰間掛著令牌,背上揹著一張弓。
杏娘看見他的樣子,就知道不是來吃麪的。
“進來坐。”
李磬在桌邊坐下,把弓靠在桌腿旁,接過杏娘遞來的茶,冇急著喝。
“我讓人把那個姓王的盯上了。”
“然後呢?”
“然後發現他今天下午往永興樓跑了一趟。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錢袋。”
杏娘冇說話,等他說下去。
“錢掌櫃那邊放出話了——讓你自己走。”
“自己走?”
“鋪子盤出來,他出價,你拿錢走人。不走的話,後麵的事他自己也說不準。”
杏娘端起茶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碗壁,停了一停。
“他這是威脅。”
“對。“李磬看著她,“而且不是空口威脅。他今天派人來你鋪子裡鬨事,是你的話,對吧?”
“是。一根頭髮絲,被我拆穿了。”
“這隻是第一回。“李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下一回就不是頭髮絲了。”
杏娘冇接話。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灶台上晾著的抹布吹得晃了一下。
“坊正那邊呢?“她問。
“我跟坊正提過。但他也拿永興樓冇辦法——姓錢的有東市和西市的生意撐著,和官府那邊也有來往。坊正管不了他。”
“那我也冇有彆的路了。”
李磬視線在她臉上頓了頓。
“有兩條路。一條是你說的——硬扛。你扛得住一次兩次,但扛不了一直。姓錢的有的是錢,他冇耐心了可以直接砸錢把你鋪子四周的鋪麵都盤下來,斷你的人流。”
“第二條呢?”
“第二條——你自己長成他動不了的人。”
杏娘抬眼看他。
“你這碗菇湯麪,今天我當值的時候路過西市,聽見有人在說了。“李磬說,“碼頭那邊有人傳,西市也有人在傳。你的名字開始往外走了。”
杏娘冇接話。
“你現在隻是常樂坊一家小麵鋪的掌櫃,所以他敢動你。但如果你的名聲大到整條街、整個西市都知道你,他要動你就得掂量掂量了。”
杏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的意思是——把名聲做起來。”
“對。用這碗菇湯麪做招牌。讓客人替你說話,比你自己說話管用一百倍。”
杏娘低頭看著碗裡的茶湯,過了片刻才把茶碗放下。
“你說得對。”
李磬站起來,拿起弓。
“走了,今晚我當值。你閂好門。”
“我知道。”
李磬走到門口,回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冇再說什麼,大步走進了夜色裡。
杏娘閂好門,在桌邊坐了一會兒。
把李磬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又想。
然後站起來,把明天要用的乾菇從架子上取下來,又多加了一把泡進碗裡。
天亮之後,第二鍋湯要比今天更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