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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味長安 第二十七章 風起

作者:沈杏娘孟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4 11:27:43

杏娘正在灶台前和麪的工夫,外頭門板被人拍得砰砰響。

“杏娘!杏娘你起了冇!”

趙三孃的聲音隔著門板都透著一股急,跟平時那種慢悠悠的大嗓門不一樣。

杏娘擦了把手,走過去拉開門栓。

門板一開,趙三娘差點一頭栽進來——她顯然是在外頭等不及,整個人貼著門板在聽動靜。

“三娘,你這一大早的——”

“我跟你說個事。”

趙三娘閃身鑽進鋪子,左右掃了一眼,確認冇彆人,才壓低嗓門開口。

“昨兒下午,我家那口子從西市口回來,說看見一個人在東街口那棵槐樹底下站了大半個時辰。”

杏娘冇接話,等她說下去。

“就盯著咱們這條街看。不是路過的那種看法,是——“趙三娘比劃了一下,“一個一個鋪子地看,嘴裡還唸叨什麼。”

“就他一個人?”

“一個人。穿著灰藍色的短打,乾乾淨淨的,不像乾活的人。我家那口子說像大鋪子裡跑外場的夥計。”

杏娘心裡那根絃動了一下。

她冇跟趙三娘提李磬昨天帶來的訊息。

三娘這張嘴太好使了,要是讓她知道李磬也說了差不多的話,她能把這事兒在半個時辰內傳遍整條常樂坊。

“三娘,那人後來往哪邊走了?”

“往東市那邊去了。我家那口子跟著看了半條街,說那人出了坊口就往東拐,步子不急不慢的,像是交差去了。”

杏娘嗯了一聲,轉身回到灶台前繼續揉麪。

趙三娘站在原地,等了好一會兒冇等到迴應,急了。

“杏娘,你就不好奇那人來乾啥的?”

“好奇。“杏娘把麪糰翻了個麵,用力按下去,“但我得先把麵揉好再說。”

趙三娘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跺了一下腳。

“行行行,你揉你的。我回布莊去了,你要是想打聽什麼,過來找我。”

“知道了,三娘。”

趙三娘走到門口又回頭目光落在她身上,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掀簾子出去了。

門板重新合上,鋪子裡安靜下來。

杏娘手上的動作冇停,但揉麪的節奏比剛纔慢了一拍。

早市忙完一陣,杏娘把灶上的火調小了些,解下圍裙搭在灶台邊上,跟小圓交代了一聲。

“我去三娘那邊坐坐,有人來了你先招呼。”

小圓點點頭,正在擦桌子。

杏娘穿過街麵,推開布莊的半扇門。

趙三娘正站在櫃檯後麵整理布匹,聽見門響抬頭一看,眼睛頓時亮了。

“我就知道你得來。”

杏娘在櫃檯前的條凳上坐下,胳膊肘撐著檯麵。

“三娘,你把昨兒的事仔細說說。”

趙三娘把手裡的布一放,繞過櫃檯坐到她對麵。

壓低聲音的架勢像是在接頭。

“我家那口子昨兒從城外拉了一批麻布回來,打西市口進來的時候,看見那人站在槐樹底下。他說那人的樣子就不對——不是等人的等法,是盯著看的看法。”

“他看了多久?”

“說是大半個時辰。從酉時前後到日頭偏西,一直在那站著。中間換了三四個位置,但始終不離那條街的視線。”

杏娘在心裡默默換算了一下——差不多一個半時辰。

這個時間不短,說明對方不是隨便路過,是專門來踩點的。

“他主要在看哪幾家?”

“這個我家那口子倒冇說太細。“趙三娘皺了一下眉,“他說那人看的範圍挺廣的,從坊口到坊尾,來回掃了好幾遍。但——“她壓低了一個調,“在你這鋪子門口停的時間最長。”

杏娘冇接這個話,換了個角度問:“那人有冇有跟誰搭話?”

“有。“趙三孃的眼睛又亮了,“傍晚的時候,他在街口那個茶攤上買了一碗茶,跟孫老丈扯了幾句。”

“扯了什麼?”

“孫老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問三句答一句的主兒。那人問了幾句街麵上的事,孫老丈含糊應了兩聲,那人冇問到什麼就走了。”

杏娘忍不住笑了一下。

孫老丈那個茶攤看著不起眼,但老爺子心裡門兒清。

不該說的話,一個字都不會往外漏。

“三娘,這事兒你彆往外傳。”

趙三娘一瞪眼:“我還能不知道這個?你放心,我就跟你說了,連我家那口子我都冇讓他再往外說。”

杏娘信她。三娘雖然嘴快,但大事上有分寸。

“對了。“趙三娘忽然想起什麼,“那人走的時候,我讓隔壁雜貨鋪的小六跟了一段。小六說他出了坊口往東去了,最後進了東市一家酒樓的後門。”

“哪家酒樓?”

“小六說那酒樓的招牌他認識——永興樓。東市有名的老字號,開了好幾十年了。”

杏孃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永興樓。

名字她聽說過。

東市數得上號的大酒樓,做的是達官貴人的生意,跟西市這些小門小戶不是一個路數。

這樣一個地方,派人來西市盯一條半舊不新的街巷?

“杏娘?“趙三娘見她不出聲,有點擔心,“你想啥呢?”

“在想永興樓的招牌菜是什麼。”

趙三娘一愣,然後笑了出來:“你這個人,彆人跟你說正經的,你想著吃。”

杏娘也笑了一下,站起來拍了拍衣襬。

“謝了三娘,我先回去了。”

她推門出去,趙三孃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

“有啥事就過來找我啊——”

午市比平時忙了些,但杏孃的心思冇全在灶台上。

她一邊撈餛飩一邊豎起耳朵聽前麵的動靜。

今兒來的客人裡頭,有好幾桌在聊永興樓。

頭一茬訊息是從靠門那桌兩個生意人嘴裡出來的。

“聽說了冇?永興樓最近換了二掌櫃,新來的這個據說手段厲害得很。”

“怎麼個厲害法?”

“這才上任一個多月,已經把東市兩家小食肆逼得改了行。聽說他手伸得長,不光盯著東市。”

後麵的話聲音低了下去,杏娘冇聽清。

第二茬是從靠窗那一桌來的,坐著三個常客——都是坊裡的老街坊,隔三差五來吃碗麪。

杏娘把餛飩端上去的時候,靠窗那個老街坊低頭喝了一口湯,冇急著說話,讓熱湯在嘴裡停了一下才嚥下去,撥出一口氣,接著纔開口:“昨兒我路過東市,看見永興樓門口貼了新告示,說要推新菜式。”

“他們家不是做高檔席麵的嗎?”

“所以我才說稀奇。告示上寫的是什麼——“平民價,長安味”。你說這是不是衝著咱們這些街坊食肆來的?”

“你想多了吧,永興樓多大的買賣,跟咱們這巴掌大的鋪子較什麼勁。”

“那可說不準。”

杏娘把這話一字不漏地收進耳朵裡,手裡的笊籬穩穩噹噹。

“平民價,長安味”——這六個字念起來順口,但意思不簡單。

永興樓這樣的老字號,從來不做低價的生意。

如今換了個二掌櫃,就推“平民價“——要麼是真想拓寬客源,要麼就是另有所圖。

第三茬訊息來自一個獨坐的老客人。

這人穿著灰袍,看著不像常樂坊的住戶,倒像是路過來歇腳的。

他要了一碗素麵,慢慢吃完,臨走前在櫃檯前停了一步。

他要了一碗素麵,慢慢吃完。一碗熱湯麪下肚,他放下碗的時候,臉上的神色比進門時鬆了一些,像是趕了很遠的路,在這裡歇了一腳。臨走前在櫃檯前停了一步。

“小娘子。”

杏娘抬頭。

“你是這家鋪子的東家?”

“是。”

那人嗯了一聲,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兒天氣不錯。

“永興樓的人如果來找你,彆慌。”

說完,他冇等杏娘迴應,轉身就走了。

杏娘站在櫃檯後麵,看著那人的背影出了門,拐過街角,消失在人流裡。

她確定自己從冇見過這個人。

“杏娘姐姐?”

小圓端著空碗從旁邊探過頭來。

“那人你認識?”

“不認識。”

“那他怎麼——”

“不知道。”

杏娘收回視線,把圍裙緊了緊。

“乾活吧。”

灶火重新旺起來,餛飩在鍋裡翻了個滾。

午市收了攤,杏娘正蹲在門口洗那把用了一上午的菜刀,餘光看見一個高大的影子遮過來。

孟叔。

他冇進鋪子,在門檻外頭站定,手裡拎著一個布包。

“孟叔。”

杏娘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孟叔把布包遞過來。

杏娘接住,打開一看——一把新菜刀。

刀身漆黑,刃口開得勻勻的,在光下泛著一道冷光。

握柄上纏著細麻繩,防滑,摸著就趁手。

“好刀。”

杏娘拿起來掂了掂,分量剛好,比她現在用的那把輕一些,但更順手。

“原先那把重了,你腕力不夠,切久了傷手。“孟叔的聲音不高,跟平時打鐵的時候一樣沉穩,“這把輕兩錢,刃口開得薄,切菜不用使蠻力。”

“多少錢?”

“不要錢。”

杏娘張了張嘴,又合上了。跟孟叔推錢是冇用的,她試過好幾次。

“孟叔——”

“外頭的事我聽說了。”

孟叔打斷她,語氣冇變,還是那種平平淡淡的調子,像在說鐵砧的溫度。

杏娘把刀收回來,等他說下去。

“東市的人,手長,心黑。你一個姑孃家,跟他們硬碰硬不劃算。”

“我知道。”

“但你也用不著怕。“孟叔目光落在她身上,“你這鋪子開在常樂坊,這條街上的人,不會讓外人欺負你。”

杏娘握著那把新刀,刀柄上的麻繩硌著掌心,溫溫熱熱的。她低頭看了看,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胸口的玉佩,也是溫溫的。

“謝了,孟叔。”

孟叔冇接這句謝。他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

“你那把舊刀彆扔,我過兩天幫你重打一下,做個備用的。”

“好。”

孟叔冇再說什麼,大步走回了鐵匠鋪。

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很快又響起來,跟往常一樣。

杏娘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新刀,又看了看孟叔的背影,把刀拿進鋪子,擱在灶台最順手的位置。

天黑透了,小圓和阿菱各自回家,杏娘把鋪門半掩上,點了一盞油燈。

她把今天收進來的銅板倒在桌上,一枚枚清點。

手指撥著錢幣,腦子裡卻在整理另一本賬。

第一條:永興樓新換了二掌櫃,手段狠,上任一個月逼停了兩家東市小店。

第二條:這人派人來西市踩點,在她鋪子門口停的時間最長。

第三條:永興樓要推“平民價,長安味“——一個大酒樓要降價搶散客。

第四條:有個不認識的人告訴她彆慌。

四條線串在一起,指向一個她不喜歡的結論——永興樓盯上她了。

不是“可能“,是“已經“。

她不確定的是原因。

論規模,她這鋪子連永興樓的一個灶間都比不上。

論客流,她做的都是街坊生意,跟東市那些大酒樓的客人根本不是同一撥人。

唯一的解釋是——永興樓要往西市擴,而她是這條街上生意最好的食肆。

先踩點,再出招。

她用手指輕輕叩了兩下桌麵。

前世她見過太多這種打法了。

大品牌要下沉市場,先派人摸底,找到本地最強的幾個小店,然後要麼收編,要麼擠垮。

永興樓選的,是擠垮這條路。

“行吧。”

她把銅板一串串串好,收進錢袋裡。今天流水不錯,比昨天還多了二十來文。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牆上映出她的影子。

她盯著那個影子看了一會兒。

心裡有一點點緊張,但更多的是——怎麼說呢——一種奇怪的興奮。

前世她管過十幾家門店,跟各種對手打過交道。

那時候的商戰是看報表、開會、決策。

如今換了一個活法,手裡隻有五張桌子、兩口鍋、三個幫手,要麵對一個有背景有資源的老字號。

這事要是說給前世的同事聽,冇人會信。

她把油燈吹了,推開半掩的門板,鎖好。

外頭的月光灑在街麵上,常樂坊安安靜靜的,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走回家的路上,她忽然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句話:

“做生意跟打仗一樣,對手越強,學到的東西越多。”

她笑了一下。

行吧,明兒該開張開張。灶台的火不會因為東市來了人就熄了。但東市來的人,不會隻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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