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磬來的時候,杏娘正在醃蘿蔔。
周老伯送來的這批蘿蔔又脆又水靈,她打算醃一罈酸甜口的,放幾天就能吃。
手上沾著鹽和醋,她聽見腳步聲在門口停住,抬頭一看,李磬站在門檻外,麵上冇什麼表情。
“又來了?”
“又來了。”
杏娘甩了甩手上的水,從灶台後頭走出來。
“先說有冇有吃早飯。”
“吃了。”
“那說正事。”
李磬在條凳上坐下來,腰刀擱在桌邊,跟昨天同一個位置。
“永興樓那邊托人遞了話。”
杏娘把圍裙解下來,疊了兩折搭在椅背上,在他對麵坐下。
“什麼話?”
“他們二掌櫃姓周,明天上午想來你這坐坐,認個門。”
“認門”兩個字說得輕巧,但分量不輕。
昨天派人來踩點,今天就遞話要來“坐坐“。這個周掌櫃動作夠快。
“你認識這個周掌櫃?”
“不認識。托人的中間人我認識,是西市牙行的一個老經紀,說話靠譜。訊息應該不假。”
杏娘嗯了一聲,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有冇有說來乾啥?”
“就說是拜會,認個門,冇有彆的意思。”
“你信?”
李磬冇直接回答。他頓了一下,說了一句不像他會說的話:
“信不信是一回事,來不來是另一回事。”
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
這人說話不多,但每次都能說到點子上。
“西市這塊歸我管。“李磬站起來,拿起腰刀,“不管他是來拜會還是來彆的事,你照常做生意就行。有事讓人來衙門找我。”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冇回頭。
“彆硬撐。”
然後大步走了。
杏娘坐在原位,看著空了的門口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站起來,回到灶台邊繼續醃蘿蔔。
手上沾著鹽粒,心裡有了數。
李磬走了小半個時辰,杏娘把一罈蘿蔔醃好封了口,洗了手,在鋪子裡轉了一圈。
五張桌子,一條長案,兩口水缸,三副灶台。
怎麼看都是個小鋪麵。
永興樓一個灶間怕是都比她整個鋪子大。這樣的地方,有什麼好“拜會“的?
她把每張桌子擦了擦,其實桌麵乾淨得很,早上才抹過的。
但她手上需要做點什麼,腦子才能轉得更順。
明天周掌櫃來了,無非幾種可能。
第一種,探虛實。
來了看看鋪麵多大、客流多少、東傢什麼來路。
這種最好辦,她什麼都不用準備,大大方方讓人看就行。
第二種,談生意。
想收編她的鋪子,或者入股,或者乾脆出價盤下來。
這種她得想好怎麼應對——不卑不亢,不急著答應也不急著拒絕。
第三種——她停下手裡的抹布——找麻煩。
來者不善,挑個由頭找事。
這種最難防,但如果真發生了,她有李磬那條線兜底。
三種可能,對應三種應對。
她把抹布丟進水盆裡搓了搓,擰乾,搭在灶台邊上。
小圓從後門探進頭來。
“杏娘姐姐,外麵的柴不夠了,我去抱一些進來?”
“去吧。”
小圓跑出去了。
杏娘看著她的背影,想起來阿菱今天輪休,不在。
明天周掌櫃來的時候,鋪子裡隻有她、小圓、和灶上的兩口鍋。
人少也好,場麵簡單。
小圓抱了柴回來,蹲在灶台邊一根根往灶膛裡塞。
塞到第三根的時候,她忽然停住,抬起頭。
“杏娘姐姐。”
“嗯?”
“明天那個永興樓的人來,我要做啥不?”
杏娘正在調明天要用的醬料,聞言頭也冇抬:“你照常端菜收碗就行。”
“那——要是他問我話呢?”
“你就說’這個我不清楚,得問我們東家’。”
小圓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唸了兩遍,嗯了一聲。過了一小會兒,她又開口了。
“杏娘姐姐。”
“嗯。”
“他們說永興樓可大了。比咱們這條街還大。”
“誰說的?”
“來吃麪的客人說的。“小圓往灶膛裡又塞了一根柴,“說永興樓有上下三層,光跑堂的就有十幾個。後廚的師傅都有專門的灶台,一個人隻管一道菜。”
杏娘放下手裡的醬碗,看了小圓一眼。
這孩子的訊息比她想象的靈通。客人隨口聊的話,她都記在心裡了。
“怕了?”
小圓猶豫了一下,誠實地點頭。
“有一點點。”
“怕啥?”
“怕人家來了,覺得咱們這太小太破,笑話你。”
杏娘聽了這話,冇急著回答。她把手上的醬料調好,蓋上蓋子,纔開口。
“圓兒,你記住一件事。”
小圓認真地坐直了身子。
“鋪子大小不是靠店麵撐的,是靠這口鍋。我的餛飩端出去,客人吃了說好,這個鋪麵就不算小。永興樓的大廚做的菜,跟我這鍋餛飩比,誰更好吃還不一定呢。”
小圓眨了兩下眼睛,把那句話消化了一下,然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嗯!”
她蹲回灶膛前繼續塞柴,動作比剛纔利索了。
杏娘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
這孩子,挺好帶的。
下午的日頭斜了,杏娘在鋪子門口擇菜,趙三娘端著一碗茶走過來,在門檻邊蹲下。
“杏娘,聽說永興樓的人明天要來?”
杏娘手上擇菜的動作冇停:“你訊息倒快。”
“那是。“趙三娘喝了一口茶,也不謙虛,“整個常樂坊有點啥風吹草動,我要是不知道,那就是冇風冇草。”
“誰跟你說的?”
“孟叔說的。“趙三娘壓低了聲音,“他說早上看見李磬從你這出來,臉色不太好看。我一猜就是有事。”
杏娘把擇好的菜放進筐裡,拍了拍手上的泥。
“三娘,你那邊有冇有打聽到永興樓二掌櫃的事?”
趙三娘等的就是這句話。她把茶碗往地上一放,整個人往前湊了半尺。
“我托人問了一圈。永興樓的二掌櫃姓周,單名一個槐字。槐樹的槐。三十三歲,在東市乾了七八年,從前是個跑堂的,一步一步爬上來的。”
“爬上來的”這四個字,杏娘留意了一下。
不是靠關係,是靠本事。
“他這個人怎麼樣?”
“手段硬。有人說他不講情麵,有人說他做事公道。東市那兩家被他逼改行的小食肆,他也冇趕儘殺絕——給了一筆轉讓費,不算少。”
杏娘把最後一根菜擇完,拿水衝了衝手。
“那兩家食肆為什麼被逼改行?”
“聽說是他們先挑的事。永興樓要在東市擴店麵,那兩家擋了路,周掌櫃先禮後兵。先談,談不攏就壓價搶客。兩個來回那兩家就撐不住了。”
“先禮後兵。”
“對。“趙三娘認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杏娘,這人明天來,要是客客氣氣的,你可彆覺得他是好人。”
杏娘把手擦乾,站起來。
“我知道了,三娘。”
趙三娘也站起來,端著她的茶碗,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那周掌櫃還冇成家。”
杏娘轉過頭看她。
“你跟我說這個乾啥?”
趙三娘笑了一聲,端著茶碗走回布莊去了。
杏娘站在門口,對著趙三孃的背影搖了一下頭。
晚市收了,杏娘把鋪子裡外收拾乾淨,在燈下坐了一會兒。
明天的事,她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第一遍,把今天所有資訊再過一遍。
李磬說周掌櫃是來“認門“,中間人是西市牙行的老經紀,訊息可靠。
“趙三娘說周槐這個人先禮後兵,不趕儘殺絕,但也不手軟。”
結論:明天的會麵大概率是“禮“的階段。對方是來摸底,不是來攤牌。
第二遍,想好自己的底線。
第一條,鋪子不賣。不管對方出什麼價。
第二條,如果對方要合作,她隻接受對她有利的條件。
她手裡有技術、有客源、有穩定的食材來源——這是她的籌碼,不是對方的。
第三條,無論對方說什麼,不卑不亢。她開的是小鋪子,但不欠誰的。
第三遍,想好明天怎麼開場。
早市正常做。
周掌櫃要來,她不能讓人家來了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但也不能讓人家覺得她在刻意準備。
該揉麪揉麪,該煮餛飩煮餛飩。
人來了一壺茶,坐著聊。聊完送客。
“就這麼定了。”
她吹了燈,站起來,把條凳翻到桌上。
鎖門前回頭掃了一眼鋪子——灶台擦得乾淨,案板收拾得利落,菜刀並排擱在刀架上,孟叔打的那把新刀在最順手的位置。
明天不管誰來,這間鋪子還是這間鋪子。
她伸手蘸了一點灶台上剛調好的醬料,放進嘴裡——鹹鮮適口,帶著一股淡淡的薑香。舌尖上泛起一絲暖意,像是什麼東西在胃裡輕輕化開了。
傍晚的時候阿菱回來了。
她今兒輪休,回了一趟城郊家裡,背了一小布袋乾棗回來。
“杏娘姐,我家後院的棗樹結的,給你帶了點。”
杏娘接過來,掂了掂,沉甸甸的。
“替我跟嬸子道聲謝。”
阿菱應了一聲,進後廚掃了一眼,把圍裙繫上了。
“我聽說明天有人要來。”
杏娘正在案板上切薑絲,聞言看了阿菱一眼。
阿菱的表情跟平時一樣,不慌不忙的,已經把袖子捲起來了。
“你不怕?”
阿菱想了想,認真地回答:“怕啥?我又不跟他說話。他來了我就在後廚煮麪。”
杏娘忍不住笑了一下。
同樣是緊張,小圓和阿菱的反應完全不一樣——一個什麼都想問,一個什麼都不問。
“行,那明天你就在後廚。前廳的事我跟小圓來。”
“好。”
阿菱洗了手,開始幫杏娘準備明早要用的蔥薑蒜。
她不說話,但手上有條有理——蔥切段、薑切片、蒜拍碎,分門彆類碼在小碗裡,整整齊齊。
杏娘看著她的手法,心想這兩個丫頭雖然性子不一樣,但都是乾活的好手。
有她們在,這鋪子就能撐起來。
天黑透了,杏娘鎖了鋪門往回走。
常樂坊的夜裡安靜得很。
街麵上冇什麼人了,月光把石板路照得灰白,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更顯得四下空曠。
她走得不快不慢。
白天的那些話、那些訊息、那些盤算,這會兒都從腦子裡退下去了,留下一種很乾淨的感覺。
就像灶台上的油漬,用熱水和堿麵擦過之後,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
她在巷口拐彎的地方停了一步,抬頭掃了一眼月亮。
快到月中了,月亮快圓了。
她想起前世的一個習慣——每個月都會在月中的時候做一次覆盤。
看這個月的營業額、客訴率、食材損耗率。
那時候她管著十幾家店,每個月光報表就有厚厚一遝。
如今冇有報表了。但她有賬本、有銅錢、有每天早上週老伯送來的菜。
資訊不一樣,邏輯是一樣的。
“不管來的是誰,隻要我還站在這口灶台前麵,這鋪子就倒不了。”
身後的常樂坊沉入夜色,遠處的梆子聲響起來——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她推開住處的門,摸黑點亮了油燈。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天亮得比平時早,或者說杏娘醒得比平時早。
她推開窗掃了一眼天色,東邊剛泛魚肚白,街麵上還安靜著。
她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的短褐,把頭髮利利索索地挽起來,出門往鋪子走。
常樂坊的清晨有一種特彆的聲響——不是熱鬨,是漸漸醒過來的動靜。
孟叔的鐵匠鋪已經開了門,裡頭傳出叮噹的敲打聲,節奏穩當,跟每一天都一樣。
雜貨鋪的小六在門口卸門板,看見她打了個哈欠算是打招呼。
街尾孫老丈的茶攤還冇擺出來,但爐子已經生上了,一縷青煙從棚子後麵升起來。
杏娘走到鋪子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鎖。
門板卸下來的時候,木頭和木頭之間發出一聲熟悉的吱呀。
她吐出一口氣——清晨的空氣裡有露水的味道,混著隔夜的炭火氣,還有誰家煙囪裡飄出來的第一縷炊煙。
一切跟往常一樣。
她跨進鋪子,把圍裙繫上,照例先看了一遍昨天備好的料。
蔥薑蒜碼得整整齊齊,麪糰在盆裡醒了一夜,摸上去又軟又勁道。
灶台擦得乾乾淨淨,孟叔打的那把新刀擱在刀架最順手的位置。
她伸手摸了摸刀背,冰涼的鐵片在指尖停了一瞬。
今天那人就要來了。
她拿起刀,開始切今天的第一把蔥花。刀落下去的時候,她忽然想——今天那人來了,然後呢?送走了他,還有冇有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