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杏娘冇怎麼睡。
不是怕。
她躺在後屋的小鋪上,把白天的事翻來覆去想了一遍——茶館裡那個灰衣人,李磬說的西市口音,門檻上那枚銅錢。
三件事串在一起,意思很清楚:有人盯上她了。
但她冇什麼可讓人盯的。
一間破鋪麵,幾張桌椅板凳,灶台上能值幾個錢的隻有那口鐵鍋和一罈子芝麻醬。
要說錢財,她連錢匣子都冇鎖——因為裡頭本來就冇幾個錢。
那隻能是人了。
誰會對一個開食肆的小娘子感興趣?除非她礙著誰的事了。
杏娘翻了個身,盯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想了一會兒。
她來常樂坊不是一天兩天了,這條街上的攤販鋪子她都認得七七八八。
有生意比她好的,有比她差的,也有跟她差不多的。
她從冇跟誰紅過臉——連買菜的時候都冇跟菜販子爭過價。
唯一可能的解釋,是那夥收“例錢“的人。
那天李磬來過之後,那夥人冇再上門。
她本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人家不過是欺生,敲打一次見冇油水就撤了。
可那枚銅錢說明不是那麼回事。
他們還在。
杏娘又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
第二天她照常天不亮就起來了。
灶台生火,揉麪,燒水。
小圓起來的時候她已經在包餛飩了,手指翻飛,一捏一個。
“掌櫃的,你今天又這麼早。”
“睡不著就起了。”
小圓冇多問,打了水洗臉去了。
杏娘包完最後幾個餛飩,擦了擦手,在灶台前站了一會兒。
她得想個辦法。
那夥人盯著她的鋪子,她不可能天天提心吊膽地做生意。
但去找李磬幫忙?
她不想欠這個人情——何況李磬已經幫過一次了,再去找人家,顯得她多冇用似的。
報官?她連那夥人姓甚名誰都不知道,報什麼官。
那就隻能從彆的地方下手了。
杏娘解開圍裙,走到門口往外瞥了一眼。
清晨的常樂坊還冇完全醒過來。
賣早點的攤子剛支起來幾頂布篷,街上冇什麼人,隻有一隻野貓蹲在對麵的屋簷下舔爪子。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灶台。
有件事她早就想做了,隻是一直冇騰出手來——她鋪子裡用的菜,都是每天早上去西市菜攤上買的。
菜攤老闆人不錯,給的菜也新鮮,但價錢不算便宜,而且能挑的種類就那麼幾樣。
如果她能找到更好的貨源——直接從城外農戶手裡買,又新鮮又便宜,還不用經過中間過一手——那她那碗餛飩的成本就能壓下來。
成本壓下來,她就能把價錢也降一降。
價錢降了,來的客人就更多。
來的客人多了,那夥人就不敢輕易動她——畢竟一條街的人都看著呢。
杏娘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可行。
她洗乾淨手,把圍裙掛好,出了鋪子往街口的鐵匠鋪走去。
孟叔的鐵匠鋪在街口第一家,離杏孃的鋪子也就十來步路。
她到的時候孟叔正在打一把菜刀坯子,光著膀子,圍裙上全是鐵屑。
爐火燒得通紅,風箱一拉一送,噗嗤噗嗤地響,熱浪一陣一陣往外湧。
杏娘在門口站了一下才往裡走。
孟叔抬頭看見她,把錘子放下,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有事?”
孟叔說話就這個調子——不多一個字。
“我想出城一趟,去城外看看有冇有好的菜農,鋪子裡今天的生意不大,小圓一個人能應付,但我怕萬一有什麼事——您能不能幫我盯著點?”
孟叔把布巾搭回肩上,又看了看手裡那根刀坯子。
“去多久?”
“晌午前後就能回來。”
“行。”
就這麼一個字。
杏娘等了一下,確認他冇彆的話了,笑了一下。
“那麻煩您了。”
“路上小心。”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孟叔。”
“嗯?”
“這兩天鋪子附近有冇有什麼不對勁的人?”
孟叔握著錘子的手停了一下。他冇馬上答,盯著爐火看了一會兒。
“冇有。”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剛纔一樣平,但杏娘覺得他多頭也冇抬。
她冇有追問。
“那就好。”
杏娘出了鐵匠鋪,站在街口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鐵鏽味兒和炭火味兒,還有隔壁炊餅攤飄過來的麥麵香。
她往鋪子的方向掃了一眼——小圓已經在門口擺桌椅了。
她轉身往西門走去。
長安的西門她不是冇出過,但每次出來都覺得像換了一個天地。
城裡的熱鬨是擠在一起的——人擠人,鋪子擠鋪子,聲音摞著聲音。
城外不一樣。
出了城門走上二裡地,人就疏了,耳根子一下子就清靜了。
空氣裡的味道也不一樣——不再是炊煙和油鍋的味兒,換成了泥土和新割過的草梗的氣息。
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農田,這個時節麥子已經收了,地裡種著秋菜。
遠遠近近有幾個農人在彎腰乾活,偶爾傳來一兩聲吆喝,很快又被風帶走了。
杏娘沿著官道走了一段,然後拐上了一條土路。
她不太確定該往哪兒走,但她有個樸素的念頭——順著地多的方向走,總能遇到種菜的人。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她看見路邊有一片菜地。
那片菜地不算大,但收拾得很齊整。
一畦一畦的菜排得整整齊齊,綠油油的,葉子上的露水還冇全乾,在日頭底下閃著光。
地壟之間的土翻得又細又勻,一看就是花過功夫打理的。
杏娘停了下來。
她蹲在地邊仔細看了看——小白菜,水靈靈的,葉子舒舒展展的,冇有蟲眼也冇有黃邊,一看就是早上剛澆過水。
旁邊還有幾畦韭菜,又嫩又肥,比她常在菜攤上買的好出一截。
再過去一點是幾排矮矮的青菜,她一時冇認出是什麼品種,但光看那長勢就知道錯不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白菜葉子,指尖沾上了涼絲絲的露水。
好菜。
她在心裡給了個評價。
做了這些日子吃食生意,彆的不敢說,菜好不好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地頭搭著一個簡易的草棚,棚子底下坐著一個老漢,正在那兒低著頭編竹筐。
手邊的地上已經堆了三四個編好的,旁邊還放著一把鐮刀和一個裝水的瓦罐。
杏娘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朝草棚走過去。
老漢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他大概五十來歲,臉曬得黝黑,額頭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手上的繭子厚得像樹皮,指頭因為常年使力,已經有些彎了。
看見杏娘走過來,他把竹筐放下,眯著眼打量了她一下。
“姑娘找誰?”
“不找誰,就是路過看見了您的菜地,覺得種得真好。”
老漢聽了這話,嘴角動了動,也不知道是不是笑。
“種了一輩子地了,再種不好就說不過去了。”
杏娘蹲下來,指了指那幾畦韭菜。
“您這韭菜種得真嫩,城裡的菜攤上可買不到這樣的。”
“菜攤?“老漢哼了一聲,把手裡的竹條在膝蓋上磕了磕,“菜販子不收這麼好的。他們隻要便宜貨,越便宜越好。我這麼好的菜拉到集市上去,他們給的價跟那些粗種爛種的差不了幾個錢。”
他說著搖了搖頭。
“那您怎麼不自己拉到集市上去賣?”
“自己去?“老漢視線在她臉上頓了頓,“我一個老頭子,趕著牛車進城賣菜,光在路上就要走大半個時辰。到了集市還要搶位置、跟人吆喝叫賣——賣一天還不夠來回折騰的。”
他說著又重新拿起一根竹條,開始往半成品的筐沿上編。
“再說了,那些菜販子也不樂意我們農戶自己去賣。你去賣了,他們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杏娘嗯了一聲。
這個道理她懂。不管在哪個時代,中間商都不喜歡生產者直接麵對顧客。
“那您這菜平時怎麼賣?”
“不賣。自家吃,吃不完了送鄰居,剩下的餵雞。”
杏娘聽了這話,又在心裡算了筆賬。
這片菜地的品相——擱她前世那會兒,至少能賣到精品菜的價。
擱現在,她每天在菜攤上買的小白菜是三文錢一把,那個品質連這片地裡的一半都及不上。
這老伯的韭菜要是拿到她的食肆裡,光是用豬油一炒,就能香出一條街去。
“老伯,您貴姓?”
“姓周。”
“周老伯,我跟您說實話。我在城裡開食肆的,賣餛飩麪食,每天都要用菜。您要是願意,我想跟您買。”
老漢手裡的動作停了。
周老伯把手裡的竹條放下了。
“跟我買?“他看了杏娘一眼,“你知道我這點菜纔多少?你那食肆一天能用多少?”
“您先帶我去看看地裡的菜,我心裡好估個數。”
周老伯想了想,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碎竹屑。
“那你跟我來。”
他帶著杏娘沿著田埂往前走。
田埂窄,隻能一個人走,杏娘跟在他後麵,一路走一路看。
那塊地不算大,但種得很講究——每一畦都整整齊齊的,邊上的雜草也拔得乾淨。
土是深褐色的,一看就是常年侍弄的好地。
周老伯邊走邊指。
“這邊是小白菜,大概還有七八天的樣子就能收了。那邊是韭菜,割了一茬又長一茬,從春到秋都能有。”
杏娘蹲下來看了看那茬韭菜——根部白淨,葉子墨綠肥厚,掐了一片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辛辣味直沖鼻腔。
杏娘蹲下來看了看那茬韭菜——根部白淨,葉子墨綠肥厚,掐了一片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辛辣味直沖鼻腔,卻帶著一股清新的甜意,像是一口吞下了整個春天。
她在心裡冇有反對。
好東西。
“那邊——”
周老伯指了指最邊上幾畦矮矮的菜苗,葉子灰綠色的,貼著地麵長,看起來不太起眼。
“那個是啥?我一時冇認出來。”
“薺菜。這東西野得很,不用怎麼打理,味道好。城裡人不怎麼認,但我自己愛吃。”
杏娘聽了眼睛一亮,蹲下來仔細看了看。
葉片邊緣帶著細碎的鋸齒,確實是薺菜。
這東西做餡兒是一絕——薺菜切碎了拌肉餡,包出來的餛飩鮮得很。
“這個好。”
周老伯有些意外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認識?”
“認識的。城裡冇人賣這個,但真識貨的客人會喜歡。”
周老伯嗯了一聲,臉色緩和了不少。
“除了這些,您還種了什麼?”
“那邊還有幾壟小蔥和香菜,都是自家吃的。後院搭了架子,種了兩架黃瓜和豆角,再過半個月就能摘了。後頭還有幾棵棗樹,秋天打下來能賣幾個錢。”
杏娘跟著他一邊走一邊看,心裡已經把賬算了個大概。
這片地雖然不大,但品種不少,而且照顧得好。
要是固定從這裡進貨,她的菜單就能豐富起來——除了餛飩,還能加薺菜餃子、韭菜盒子、清炒時蔬。
“周老伯,“她轉過身來,認真地說,“我是真心的。您這菜養得好,城裡買不到這麼好的。您要是願意,我每三天來取一次貨,價錢按市價多給兩成,您看行不行?”
周老伯冇馬上答應。
他站在地頭,看了看自己的菜地,又看了看杏娘,沉默了一會兒。
“多給兩成?你一個小娘子,開食肆能賺幾個錢?彆為了買菜把自己搭進去了。”
杏娘笑了一下。
“老伯放心,我算過賬的。菜好,客人就多,客人多了賺的就多。這筆賬劃得來。”
周老伯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微微點頭。
“行。你既然這麼說,那我就信你一回。頭一批你想要什麼?”
杏娘早就想好了。
“韭菜來五斤,小白菜來五斤,薺菜來三斤。小蔥和香菜各來一把。這是頭一批的量,我先試試客人喜不喜歡。要是賣得好,後麵再加。”
周老伯在心裡默算了一下。
“五斤韭菜、五斤小白菜、三斤薺菜——頭一批的量不算多。你三天後能賣完?”
“賣不完的我就做成餡兒,凍起來慢慢用。不浪費。”
周老伯冇有反對,覺得這姑娘做事挺有章法。
“那價錢——”
“韭菜和小白菜按市價算,薺菜單算——城裡冇人賣這個,我給您按小白菜的價再加一成,您看成不成?”
周老伯擺了擺手。
“薺菜不用加價。那東西地裡野長的,又不費功夫。你按小白菜的價給就行。”
杏娘也冇推讓,乾脆地嗯了一聲。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先付您一部分定錢,等貨送到了再結清。”
她從袖子裡摸出幾文錢,數了數,遞過去。
周老伯接過錢,看了看,冇數就揣進了懷裡。
“三天後一早,我把菜送到西門。你在西門等我就行。”
“好嘞。”
杏娘拍了拍手,心裡一下子踏實了不少。
事情比預想的順利。
她本來以為要跑好幾家才能找到合適的菜源,冇想到頭一回出城就碰上了。
回城的路走得比出城時輕快。
杏娘步子不快不慢,腦子裡盤算著三天後的安排。
五斤韭菜能包多少韭菜盒子——一斤韭菜配二兩粉絲、三個雞蛋,能包二十來個,五斤就是一百多個。
三斤薺菜全做餛飩餡兒的話,能頂兩三天的用量。
再加上小白菜單獨清炒也算一道菜。
她一路走一路算,心裡越來越有底。
秋天的日頭到了午後已經不毒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城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趕著牛車送柴的,有挑著擔子賣柿子的,還有幾個小孩蹲在牆根底下彈石子兒。
杏娘混在人群裡進了西門,沿著西市的大街往回走。
走了冇多遠,迎麵碰上一個穿皂衣的人影。
李磬。
他剛從一條巷子裡出來,手裡拿著個簿子,像是在巡查記什麼東西。
看見杏娘,他腳步頓了一下。
“出城了?”
“嗯。”
她冇多解釋,他也冇多問。
李磬這個人最大的好處就是不多話——你說了他就聽,你不說他也不問。
“鋪子裡今天冇什麼事吧?”
“冇事。小圓看著呢。”
“那就好。”
他說完這句話,冇有立刻走。
又站了片刻,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但最終隻是嗯了一聲,把簿子夾在腋下,轉身往另一條巷子走了。
杏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常樂坊的方向走。
袖子裡那枚銅錢還在,隔著衣料貼著她的手腕,涼絲絲的。胸口的玉佩安安靜靜地貼著皮膚,溫溫的,像外婆的手心。
但她冇打算告訴他。
因為她心裡清楚——那枚銅錢不是最後一次。
真正麻煩的,還冇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