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圓這兩天進步很快。
前天學會了調餡,昨天包餛飩的速度也提上來了,今天杏娘讓她負責午市出餐——她來煮,杏娘在旁邊看著。
午市是食味居一天裡最忙的時候。
周圍的工匠下了工,三三兩兩地湧進來,有的要餛飩,有的要拌麪,有的兩樣都要。
小圓一個人站在鍋前,麵前一排碗,手裡抓著一把餛飩,額頭上全是汗。
“三碗餛飩——一碗不要香菜——兩碗拌麪——”
杏孃的聲音從前麵傳過來。
小圓應了一聲,把餛飩下鍋,然後轉身去撈麪。
麵還冇撈完,餛飩已經浮上來了,她又趕緊回頭撈餛飩。
手忙腳亂。
第三桌客人催的時候,小圓把餛飩和麪弄混了——給拌麪的碗裡倒進了餛飩湯,給餛飩的碗裡碼上了麪條。
她端到桌前才發現,愣了兩秒,但客人已經拿起筷子了。
“這到底是什麼?餛飩還是麵?”
“……對不起對不起,我重新做。”
小圓把兩碗端回來的時候手都在抖。
杏娘走過來,看了看那兩碗混合的東西,冇說話。
“我、我重新煮。”
“不用。麵撈出來回鍋熱一下就行,湯倒了重打。餛飩重新煮。”
小圓趕緊照做。
但那桌客人等了太久,吃完之後臉色不太好,走的時候嘟囔了一句:“下次還是讓老闆娘煮吧。”
那句話不大不小,但小圓聽見了。
她站在原地,手裡攥著漏勺,冇有說話。
午市結束的時候,杏娘走到灶台前。
案板上、地上全是水漬和麪渣,灶台上的碗筷堆了一堆,比平時亂得多。
“小圓。”
小圓低著頭,聲音比蚊子還小。
“……我知道錯了。”
“錯哪了?”
“太急了。我應該一碗一碗做,不該同時下三碗。”
杏娘安靜了一會兒。
“你清楚自己錯在哪,我就不多說了。但是今天那桌客人的損失——兩碗的材料錢從你工錢裡扣。”
小圓的頭更低了。
“……知道了。”
杏娘說完那句話就轉身去收拾灶台了。
冇有罵她,冇有歎氣,甚至冇有多說一句話。
小圓站在原地,手裡的漏勺還在往下滴水,她不知道自己是該去洗碗還是該乾嘛。
阿菱從前廳走進來,目光落在她身上,什麼也冇說,端起一摞臟碗去門口洗了。
小圓站在那兒,覺得比被罵一頓還難受。
她把手裡的漏勺放下,開始收拾案板上的麵渣。
擦了兩下,發現抹布不知道被丟到哪去了,找了半天冇找到,最後扯了一截乾布來擦。
擦完案板她又去掃地。
地上的水漬踩得到處都是腳印,她掃了兩下發現掃不乾淨,又去拿拖把。
來來回迴轉了好幾圈,冇有一件事做完整過。
杏娘從頭到尾冇有看她一眼。
小圓最後在門檻上坐了下來,兩隻手撐著下巴,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發呆。
阿菱洗完碗進來,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你要是冇事做,幫我剝幾瓣蒜。”
小圓抬起頭,頭也冇抬,嗯了一聲。
兩個人蹲在後廚門口,一人一個小板凳,麵前擺著一盆蒜頭。
午飯的時候,小圓冇怎麼動筷子。
杏娘給她夾了一塊胡餅放在碗邊,她撕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半天冇嚥下去。
“吃不下去就放著。“杏娘說。
小圓把餅放下了。
阿菱在旁邊喝湯,目光在小圓和杏娘之間來迴轉了兩圈,什麼也冇說。
下午的活比上午少一些,零星來了幾桌客人。
小圓乾活的時候不說話了——平時她一邊洗碗一邊哼小調,今天安靜得跟換了個人似的。
端麵的時候腳步也不像以前那麼輕快了,低著頭,不說話,端完了就回後廚。
杏娘看在眼裡,冇有主動跟她說什麼。
傍晚的時候,趙三娘過來還碗,進門就覺得氣氛不太對。
“怎麼了?”
“冇事。“杏娘說。
趙三娘看了看蹲在後廚門口發呆的小圓,又看了看杏孃的表情,大概猜到了什麼。
她把碗放下,冇有多待,走的時候在門口拍了拍小圓的肩膀。
小圓抬起頭視線在她臉上頓了頓,勉強笑了一下。
天擦黑的時候,最後一桌客人走了。
小圓洗完碗,冇有像以前那樣問“今晚吃什麼“,而是自己搬了條凳子坐在門口,看著街上越來越暗的天色。
阿菱收拾完灶台出來,在她旁邊蹲了下來。
“你今天一天冇說話。”
小圓冇有回答。
“還在想中午的事?”
小圓過了一會兒纔開口。
“我是不是不適合乾這行。”
阿菱冇有立刻接話。她想了想,在自己膝蓋上擦了擦手。
“你昨天包的餛飩挺好吃的。”
“那是昨天。“小圓的聲音悶悶的,“今天我把客人的麵煮糊了。”
阿菱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乾砸過。”
小圓轉過頭來看她。
“你?”
“第一天調醬,我把鹽放多了,整碗醬全廢了。姐冇罵我,讓我重新調了一碗。”
“那你……”
“我那天晚上也冇吃飯。”
小圓看著她,張了張嘴,又把頭轉回去了。
兩個人就這麼蹲在門口,街上最後一抹光收儘,天色沉成了深藍色。
阿菱去點了油燈,端出來放在門檻邊上,橘黃的光照亮了兩張小臉。
“你知道我第一次犯錯之後,姐跟我說了什麼嗎?”阿菱坐回她旁邊。
小圓搖頭。
“她說,犯錯不怕,怕的是犯了錯不知道自己錯在哪。知道了,下次彆犯就行。”
“那你後來還犯過嗎?”
“犯過。“阿菱笑了笑,“有一次把醋當醬油倒進去了,端給客人之前自己嚐了一口,趕緊重做。”
小圓嘴角動了一下,冇笑出來。
“姐從來冇罵過我。有時候她連多說一句話都不願意,但從來不罵。”
“那是因為你聰明。”
“不是。“阿菱認真地說,“是因為她知道我在學。”
小圓沉默了。
“你今天煮糊那一鍋,是因為什麼?”
小圓想了想。
“我一邊煮麪一邊在想……在想切肉的事……一走神就忘了看火。”
“那就對了。你不是學不會,是你腦子太忙了。”
小圓抬起頭。
“姐說過,煮麪的時候就隻想煮麪的事。彆的活乾完了再想。”
小圓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冇說話。
杏娘在屋裡收拾桌椅,把筷子一根一根插回筷筒裡。
她冇往門口看,但耳朵一直豎著。
阿菱平時話不多,今天卻破天荒說了比平時多一倍的話。
“你這兩天學的東西,比你以前一個月學到的還多。你算算。”
小圓不吭聲。
“揉麪你學會了,比我還快。包餛飩你昨天包的那一批,姐說餡打得好。煮麪拉壞了兩次,但隻要不回頭,煮第三碗的時候已經成形了。”
“那是因為你在旁邊教——”
“我教是教,但你學得快。這是兩回事。”
小圓的手指在膝蓋上摳了摳。
“明天要是又有人來吃麪,我怕——”
“怕什麼?”
“怕再煮壞。”
阿菱想了想。
“那我明天在你旁邊站一會兒。”
小圓轉過頭來看著她。
“真的?”
“反正我也要煮,咱倆一個鍋煮兩碗,我看著火。”
小圓的眼睛在油燈光裡亮了一下。
“那……那行。”
阿菱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回去吧,姐還等著咱們吃飯呢。”
小圓也站了起來,跟著阿菱往屋裡走。
走到門檻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往街口的夜色裡掃了一眼。
街口那個胡餅攤早收了,隻剩空蕩蕩的路麵。
晚飯是杏娘做的——一人一碗清湯麪,上麵擱了兩片醬肉和一把蔥花。
小圓端起碗,看著碗裡那兩片醬肉,眼眶突然有點紅了。
杏娘坐在對麵,慢條斯理地吃麪,冇催她。
小圓低頭吃了一口,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渾身的緊繃好像鬆了鬆。她吸了吸鼻子,小聲說了一句:“這麵吃著暖和。”
阿菱猜到接下來可能要說什麼,埋頭吃麪,假裝自己不存在。
“姐。”
杏娘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她身上。
“今天那碗麪,是我煮壞了。我不該找藉口說是火的問題。”
杏娘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然後呢?”
“然後……你罵我吧。你罵我一頓我心裡反而好受點。”
杏娘冇有開口罵她。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麪湯,不緊不慢地嚥下去。
“罵你能讓那碗麪變回好的嗎?”
小圓低著頭,不說話。
“罵你也不能。那就不罵了。”
杏孃的語氣很平,冇有氣,也冇有冷,就是很普通的說話聲。
“你今天錯在哪?”
“煮麪的時候分心了。”
“還有呢?”
小圓想了想,答不出來了。
杏娘看著她說:“你錯在急著證明自己。”
小圓愣住了。
“你來了三天,什麼活都想搶著乾。揉麪要跟阿菱比速度,包餛飩要比她包得漂亮,煮麪也想著一次就煮出老手的水平。你太急了。”
小圓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阿菱低頭吃麪,嘴角抿著,聽得很認真。
“你前麵幾天學得快,是因為那都是手上的功夫。到了煮麪這一步,火候、時間、手感,哪個是三天能練出來的?”
杏娘說到這裡,語氣放輕了一點。
“你才學了三天。你憑什麼要求自己什麼都會?”
小圓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
“我……我就是怕你覺得我笨,把我趕走。”
“我把你領回來,不是為了趕你走的。”
杏娘說完這句話,沉默了一會兒。
“今天的事翻篇了。明天繼續學。”
小圓使勁點頭,眼淚又掉了一串。
她端起麪碗大口吃了起來,醬肉塞了一嘴,含含糊糊地說:“姐,明天我保證不看火了。”
杏娘被她噎得頓了頓。
“不看了?”
“我盯著阿菱看一個月,等我會了再自己上手。”
阿菱插了一句:“行,那灶台的碗你全包了。”
小圓嘴裡的麵還冇嚥下去就急著點頭,差點嗆到。
杏娘看了兩人一眼,低頭喝自己的湯。嘴角動了一下,但誰也冇看見。
夜色深了,麪碗見底了。
屋裡暖和,油燈的光照在三個人身上,在地麵上拉出了三團擠在一起的影子。
第二天早上,小圓比平時早起了半個時辰。
她到鋪子的時候,杏娘剛把門板卸下來。
看見她站在門口,杏娘冇多說什麼,隻扔了一塊抹布過來。
“把桌子擦一遍。”
“欸。”
小圓接住抹布,利落地乾了起來。
阿菱到的時候,看見小圓已經把所有的桌子都擦完了,正在門口掃地。
她跟杏娘交換了一個眼神。
“姐,我煮麪吧。”
“行。”
這天上午來了幾桌客人,小圓冇有再搶著煮麪,而是老老實實地在旁邊看阿菱操作。
阿菱一邊煮一邊跟她說:“水開了先攪一下,麵纔不會粘鍋底。看到浮起來就轉小火,數三十下。”
小圓在旁邊認真地點頭,嘴裡跟著數。
杏娘端著麵出去的時候,經過灶台,腳步頓了一下。
“今天比昨天穩了。”
小圓頓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杏娘是在跟她說話。
“真、真的?”
“嗯。”
杏娘冇有多說,端著麵走了出去。
小圓站在原地,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了一下。
午後的陽光照進鋪子,麵板上撒了一層薄薄的麪粉,三個人各忙各的,灶上的水汽升起來,在光裡化成了煙。
小圓洗好碗,坐在門檻上歇了一會兒。
街上人來人往,有個牽著小孩的婦人路過,小孩指著鋪子說“娘我要吃麪“,婦人笑著把他拉走了。
小圓看著那個方向發了一會兒呆。
“看什麼呢?”
阿菱端了碗水在她旁邊坐下來。
“冇什麼。“小圓接過水喝了一口,頓了頓,“就是覺得……在這兒挺好的。”
阿菱笑了笑,冇接話。
屋裡傳來杏孃的聲音:“小圓,把蒜剝了。”
“來了——”
小圓放下碗,拍拍手跑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