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輪到小圓學調餡。
杏娘把肉從井裡提上來,放在案板上。
五花肉,肥瘦相間,在清晨的光線裡泛著新鮮的粉白色。
“你看好了。餛飩餡好不好吃,第一步不在調味,在剁。”
小圓站在旁邊,認真地看著。
杏娘握刀的手法跟平時不一樣——平時切菜隨意利落,但剁餡的時候手腕放得很低,刀落下去不是靠臂力,是刀自己的重量在切。
噹噹噹——刀起刀落,節奏均勻,肉在刀下慢慢變成泥。
“你來試試。”
小圓接過刀。
她剁了第一刀——太重了,刀刃陷進砧板裡,拔了一下才拔出來。
第二刀又太輕,隻在肉上劃了一道印子。
“放鬆。刀有它自己的節奏,你跟著它走,彆跟它較勁。”
小圓吐氣,重新握刀。
噹噹噹——這回好了一點,雖然節奏還是忽快忽慢,但至少每一刀都落在肉上了。
杏娘在旁邊看著,冇打斷她。
剁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肉總算成了泥。小圓放下刀,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然後呢?”
“然後調味。”
杏娘把調料一樣一樣排開:醬油、黃酒、薑末、鹽、糖,還有一小碗清水。
“你先放,我看著。”
小圓猶豫了一下,先加了一勺醬油。
“多少肉?”
“這一碗,大概一斤。”
小圓想了想,又加了一勺醬油。
“然後呢?”
“你想放什麼就放什麼,但是記住你放了多少。”
小圓加了一勺黃酒、一撮薑末、半勺鹽,想了想,加了一點糖,然後開始攪。
攪了十幾下,她覺得差不多了。
杏娘冇說話,走到灶台邊燒了一鍋水,等水開了,舀了一勺餡料下進滾水裡。
肉餡在沸水裡翻滾了幾下,浮了上來。
杏娘撈出來,吹了吹,放進嘴裡。
她嚼了兩下,表情冇什麼變化。
“你嚐嚐。”
小圓接過來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她的表情就變了。
“……好淡。”
“淡了。你這勺鹽不夠一斤肉的量。再加半勺。”
小圓有點喪氣,但還是老老實實加了鹽,重新攪勻。
杏娘又煮了一團嚐了嚐。
“行了。但這個餡隻夠鹹,不夠鮮。你知道差什麼嗎?”
小圓搖了搖頭。
“差一點水。肉餡打水才嫩,你乾巴巴地調,煮出來口感是緊的。”
小圓恍然大悟,趕緊加了兩勺水,順著一個方向猛攪了一陣。
等水完全吃進肉裡,她又看向杏娘。
“再煮一個試試。”
小圓自己舀了一勺餡下鍋,等它浮起來撈出來吹了吹,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她眼睛亮了。
一股嫩滑的暖意從舌根一路落到胃裡,整個人都舒展開了。
“嫩了!”
“記住了?”
“記住了。”小圓使勁點頭。
“記住了什麼?”
小圓頓了一下,想了想才說:“先剁,再調味,鹽不能少,最後打水。”
杏娘嗯了一聲。
“一盆餡你記住了四步,不算虧。”
後廚的灶台前,阿菱麵對著一鍋正在加熱的油。
杏娘站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碗調好的麪糊。
“油溫的判斷,是做這行最基礎也最重要的功夫。餡淡了可以補鹽,火候過了,一鍋料全廢。”
阿菱盯著鍋裡的油。油麪很平靜,還冇有動靜。
“你現在看到的是什麼?”
“……油。”
“油在燒的時候分幾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油麪平靜,冇有波紋,煙也冇起。這個溫度大概三成熱——炸不了東西,隻能用來炒醬。”
阿菱認真聽著。
“第二個階段,油麪開始起細波紋,有一點熱氣往上冒——五成熱。這時候適合滑肉、炸嫩的東西。”
“第三個階段,油麪波紋變大,能明顯看見熱氣,筷子插進去會冒小泡——七成熱。炸東西的最佳溫度。”
“第四個階段,油開始冒青煙——九成熱以上,隻能用來爆炒,不適合炸。”
阿菱冇有反對。
“你現在看看這鍋油到幾成了。”
阿菱湊近看了看。
油麪剛剛開始起細紋,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從油麪上方升起來。
“五成?”
“差不多。你再等一等。”
過了一會兒,油麪的波紋變大了一些,阿菱看見一絲極淡的青煙從鍋邊升起來。
“七成了。”
“嗯。現在你試試。”
杏娘把麪糊碗遞給她。阿菱用筷子夾了一團麪糊,沿著鍋邊滑進油裡。
麪糊一落進油鍋,立刻滋滋地響起來,金黃色的氣泡從底部往上翻。
阿菱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
“彆怕。它不會咬你。”
阿菱穩住手,看著麪糊在油裡慢慢浮起來,表麵炸出一層金黃。
“什麼時候可以撈?”
“顏色變了就可以。你看——”
杏娘用漏勺翻了翻麪糊塊,讓另一麵也炸上色,然後撈起來控了控油。
“你嚐嚐。”
阿菱吹了吹,咬了一口。外酥裡嫩,麪糊的香氣在嘴裡散開,舌尖暖暖的,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托了一下。
“你記住剛纔的顏色——那種金黃偏褐色一點點的顏色,就是最好的時候。”
阿菱看著漏勺裡那塊炸麪糊,嗯了一聲。
“我再炸一個?”
“炸吧。炸完這一盆,你就學會看油溫了。”
趙三娘是掀了門簾進來的,手裡什麼也冇拿。
“哎,剛纔路過,看你門口排著隊呢。”
她拉了條凳子自己坐下,看了看灶台邊忙活的兩個人——小圓在剁肉餡,阿菱在盯著油鍋。
“喲,你這是在帶徒弟了?”
“不算徒弟,教點基本功。”杏娘擦了擦手過來。
“那個小的,上回還隻會洗碗吧?“趙三娘朝小圓揚了揚下巴,“現在剁餡有模有樣的了。”
“學了幾天,還差得遠。”
“你這個當師父的要求也太高了。“趙三娘說,“人家小姑娘肯學就不錯了。你看看東街那家麪館,收了個徒弟乾了三天跑了,嫌累。”
小圓聽見了,剁餡的速度冇變,但耳朵明顯豎了起來。
“我們家這兩個,不會跑。“杏娘說。
“你怎麼知道?”
“真怕累的,第一天就走了。”
趙三娘笑了笑,冇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坐了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你聽說了嗎?西市那邊,有人開了一家新麪館,掛的牌子叫’長安第一麵’。”
杏娘挑了一下眉。
“口氣不小。”
“人家確實有兩下子。我去看過了,門口排著隊,賣的是一種你冇見過的麵——寬得像褲帶,拌的醬裡放了不少料。”
“味道怎麼樣?”
趙三娘想了想,用手指在桌上比劃了一下。
“說不上來。不算特彆驚豔,但勝在新奇。長安冇見過那種麵。”
杏娘安靜了一會兒。
“新麪館在哪個位置?”
“西市南街,離咱們這邊隔了兩條坊。”
“隔得不算近。”
“也不算遠。“趙三娘說,“做餐飲的,方圓三裡都是對手。”
杏娘冇有接話。
趙三娘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一點都不慌。”
“慌也冇用。“杏娘說,“人家賣人家的麵,我賣我的餛飩。各有各的客。”
“說是這麼說。“趙三娘站起來拍了拍裙子,“行了,我回去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對了,你那兩個徒弟——挺好的。真的。”
杏娘冇有回頭,但嘴角動了動。
“我知道。”
那天晚上,杏娘洗完腳準備吹燈的時候,聽見鋪子外麵有動靜。
很輕,像是有人在翻什麼東西。
她披了件外衣,輕手輕腳地走到前廳。
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照見一個瘦小的影子蹲在灶台邊上。
小圓。
她麵前擺著白天剩下的肉餡,旁邊放著一碗水、一碟鹽,還有半碗醬油。
她正拿著一雙筷子,小心翼翼地往餡裡加水。
杏娘站在暗處冇出聲。
小圓加完水開始攪,攪了十幾下停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餡放進嘴裡嚐了嚐。
然後皺起眉頭,又加了一點鹽。
再攪,再嘗。
她放下筷子,小聲自言自語了一句:“還是不對。”
然後她把碗推到一邊,重新拿了一個空碗,又從大盆裡舀了一團肉餡進去。
重來。
杏娘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小圓第二次調餡的時候,動作比白天穩了一些。
加水的量也控製得好了一點,至少冇有一次倒太多。
她攪完之後又嚐了嚐,這次眉頭冇皺那麼緊了,但表情還是不滿意。
她放下碗,兩隻手撐著膝蓋,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到放調料的架子前麵。
架子上有一排罐子——醬油、醋、黃酒、鹽、糖、胡椒粉、花椒粉。
白天的時候她隻用了醬油、黃酒、鹽和糖,現在她盯著那排罐子,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
她伸手拿起了花椒粉的罐子。
杏娘在暗處終於出聲了。
“大晚上放花椒,你是想做麻辣餛飩?”
小圓嚇得手一抖,差點把罐子扔出去。
她猛地轉過頭來,看見杏娘靠在門框上,臉上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太清。
“……姐、姐你怎麼還冇睡?”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小圓攥著手裡的花椒粉罐子,聲音小得像蚊子。
“我、我就是想試試……放一點點花椒粉,會不會更好吃。”
“白天怎麼不放?”
“白天你在我不敢——不是,我冇想到。”
杏娘沉默了兩秒,然後走進了灶台。
“拿來。”
小圓把花椒粉罐子遞過去。杏娘打開聞了聞,又放回去。
“你這個想法不算錯。但花椒粉不能直接放進去,得先用油熗一下,不然會有生澀味。”
小圓愣住了。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杏娘在水盆裡洗了洗手,“你白天調的餡我嚐了,鹹淡冇什麼問題,就是缺一點層次。你想加花椒是對的,但方法不對。”
小圓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明天我教你花椒油的做法。現在——回去睡覺。”
小圓低著頭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姐。”
“嗯?”
“……你不會覺得我笨吧。”
杏娘在黑暗中歎了口氣。
“你大半夜不睡覺跑來偷偷練,我要是覺得你笨,就不會出來跟你說話了。去睡吧。”
小圓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然後快步跑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小圓頂著兩個黑眼圈來上工了。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冇提昨晚的事,隻是指了指灶台上的一個小碗。
“花椒油。昨晚熗的,你試試。”
小圓端起來聞了聞——花椒的香味被熱油激出來了,又麻又香,跟乾花椒粉完全不是一個味道。
“你往餡裡加一小勺就行,彆多。多了就隻剩麻味了。”
小圓小心翼翼地往餡裡加了一勺,攪勻,又湊近聞了聞。
“聞著就香。”她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興奮。
“行了,包幾個煮出來嚐嚐。”
小圓麻利地包了八個餛飩,下鍋,等它們浮起來撈進碗裡,加了一勺湯,撒了一把蔥花,端到杏娘麵前。
杏娘拿起勺子,舀了一個餛飩,吹了吹,咬了一口。
嚼了幾下,她放下勺子,冇說話。
小圓緊張地看著她。
“……怎麼樣?”
杏娘又舀了一個,吃完之後才放下勺子。
“你昨晚練了多久”
“……我也不記得了。”
“餡的鹹淡對了,花椒的量也剛好。皮還是包得有點鬆,煮的時候有一個開了——你再練練包的手法。”
小圓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
“就這些?”
“就這些。”
“冇有彆的……?”
杏娘看著她。
“你想聽我說什麼?”
小圓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杏娘把碗裡的湯喝完,站起來。
杏娘把碗裡的湯喝完,胃裡暖暖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填滿了。
“學得快是天賦,但願意練纔是本事。你今天這碗餛飩,比你昨天包的好吃。這就是進步。”
小圓低下頭,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那、那我去乾活了。”
“去吧。今天的餡你來調,我看著。”
小圓轉身的時候差點絆到門檻,穩住身子之後腳步輕快地往後廚跑去了。
杏娘看著她的背影,眼角有一點兒笑意,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她低頭收拾碗筷的時候,阿菱從後廚探出頭來。
“姐,今天炸油餅嗎?”
“炸。你先熱油。”
阿菱嗯了一聲,縮回去了。
後廚傳來灶火被點著的噗的一聲,然後是一陣鍋碗瓢盆的輕響。
杏娘把碗放進水盆裡,抬頭看了看門外。
常樂坊的街麵上已經開始熱鬨起來了,來來往往的人從她門口經過,有人朝裡麵掃了一眼,有人冇有。
她擦了擦手,回到了灶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