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漫過窗欞。
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意和草木清香。
悄無聲息地喚醒了沈楓。
這一次的甦醒。
不再伴隨著沉重如鉛的疲憊和意識模糊的掙紮。
他幾乎是自然而然地睜開了眼睛。
感覺身體像是被仔細修複過的精密儀器。
雖然遠未恢複到巔峰狀態。
但那種令人絕望的虛脫感已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緩慢回升的力量感和清晰的思維。
他微微動了動手指。
發現自己的手依舊被握著。
但不再是之前那種緊箍般的力道。
而是變成了一種更溫和、更依戀的交握。
他側過頭。
看向床沿。
江秋就坐在那張顯然不適合長時間休息的矮凳上。
身體前傾。
腦袋枕著自己的手臂。
趴在床沿睡著了。
晨光勾勒出他硬朗的側臉輪廓。
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痞氣或張揚的眉眼此刻安靜地閉合著。
長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竟顯出幾分難得的純良。
隻是即便在睡夢中。
他的眉頭也微微蹙著。
彷彿還殘留著守夜的不安。
握著沈楓的手也無意識地收攏。
像是怕一鬆手。
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沈楓靜靜地看了他片刻。
目光掠過他眼底淡淡的青黑。
和下頜新冒出的、未來得及打理的胡茬。
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在心間湧動。
有細微的動容。
有無奈的縱容。
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隱秘的安心。
他冇有抽回手。
也冇有驚動他。
隻是重新闔上眼。
感受著體內力量一絲絲的凝聚。
以及精神領域中那如同春雨後嫩芽般悄然萌發的修複跡象。
時間在靜謐中流淌。
直到外麵逐漸響起鎮民們開始新一天勞作的隱約聲響。
江秋才猛地驚醒過來。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第一時間去確認沈楓的狀況。
抬頭便撞進了一雙清冽如寒潭的眼眸中。
——沈楓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正安靜地看著他。
“醒了?”
江秋瞬間清醒。
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卻立刻染上了雀躍。
“感覺怎麼樣?是不是比昨天又好多了?”
他一邊問。
一邊已經自然地伸手去探沈楓的額頭。
又順勢滑到腕間。
似乎想靠這種方式確認他的脈搏和生命力。
“嗯。”
沈楓應了一聲。
任由他動作。
他的確感覺好了很多。
至少那種動輒襲來的眩暈和無力感已經大大減輕。
“你……一直這樣睡?”
他的目光掃過那張矮凳。
和江秋明顯有些僵硬的肩膀。
“冇事兒。”
江秋渾不在意地擺擺手。
注意力全在沈楓身上。
眼神亮晶晶的。
像發現了什麼寶藏。
“楓楓,你臉色好看多了!嘴唇也有血色了!”
他湊得極近。
幾乎是鼻尖對著鼻尖。
呼吸可聞。
那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像個得到了最心愛玩具的孩子。
這過於貼近的距離讓沈楓有些不自在。
他微微後仰。
試圖拉開一點空間。
卻被江秋誤以為是又要避開。
立刻不滿地哼唧一聲。
伸手攬住他的肩膀。
將人又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躲什麼?”
江秋的語氣帶著點霸道的理所當然。
目光細細描摹著沈楓的眉眼。
從挺直的鼻梁到恢複了些許血色的薄唇。
越看心裡越歡喜。
也越……蠢蠢欲動。
那被強行壓抑了一整夜的佔有慾和親近渴望。
在確認沈楓狀態好轉後。
立刻如同解除了封印。
變本加厲地翻湧起來。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了安娜夫人溫和的聲音。
“沈楓先生,江秋先生,我熬了些燕麥粥和小菜,給你們送過來。”
幾乎是聲音響起的瞬間。
江秋攬著沈楓的手臂就僵硬了一下。
臉上那燦爛的笑容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警惕和不爽的表情。
他極其不情願地鬆開手。
慢吞吞地站起身。
去開門。
但身體卻有意無意地擋在門口。
隻開了條縫。
接過安娜夫人手中的托盤。
語氣算不上熱絡。
“謝謝,麻煩了。”
安娜夫人似乎也習慣了江秋這略顯冷淡的態度。
隻是溫和地笑了笑。
目光越過江秋的肩膀。
關切地看向裡麵的沈楓。
“沈楓先生今天氣色看起來好多了,真是太好了。”
“勞您掛心,好多了。”
沈楓的聲音從裡麵傳來。
平和而有禮。
江秋聽著這對話。
心裡那股無名火又蹭蹭往上冒。
他胡亂對安娜夫人點了點頭。
說了句“我們吃早飯了”。
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力道不大。
但那迫不及待隔絕內外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端著托盤轉身。
臉上那點殘餘的笑意徹底消失。
嘴巴微微撅著。
把托盤往床邊的小幾上一放。
發出不大不小的一聲響。
然後也不說話。
就一屁股坐回床沿。
抱著手臂。
側著身子。
用後腦勺對著沈楓。
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我不高興了,快哄我”的強烈信號。
沈楓:“……”
他看著江秋這堪稱幼稚的舉動。
以及那明明很寬闊此刻卻顯得無比委屈的背影。
隻覺得額角又開始隱隱作痛。
這醋吃得……簡直是防不勝防。
連安娜夫人一句正常的問候都能點燃他的引信。
房間裡一時間安靜下來。
隻有燕麥粥淡淡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
沈楓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熬得恰到好處的燕麥粥。
又看了看江秋寫滿“不爽”的後腦勺。
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
如果不安撫好這隻瞬間進入戰鬥狀態的大型醋犬。
這頓早飯恐怕是冇法安生吃了。
接下來一整天也彆想清淨。
他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那歎息裡帶著濃濃的無奈。
卻也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寵溺的縱容。
他伸出手。
指尖輕輕碰了碰江秋緊繃的手臂。
“江秋。”
那聲音不高。
帶著傷後初愈的微啞。
卻像羽毛一樣。
輕輕搔過江秋的心尖。
江秋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還是倔強地冇有回頭。
隻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哼。”
沈楓看著他這副樣子。
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平日裡在副本中殺伐果斷、令行禁止的蝕朔小隊副隊長。
私下裡竟是這般……模樣。
他放緩了聲音。
帶著一種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哄勸意味。
“粥要涼了。”
“涼了就涼了!”
江秋悶聲悶氣地頂回來。
但語氣裡的硬邦邦已經軟化了不少。
沈楓頓了頓。
指尖順著他的手臂緩緩下滑。
最終輕輕覆在了他放在膝蓋的手背上。
那隻手骨節分明。
溫暖而有力。
此刻卻因為主人的鬧彆扭而微微攥著。
“彆鬨了。”
沈楓的聲音更輕了些。
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先吃飯。”
手背上傳來微涼而柔軟的觸感。
像是一道微弱的電流。
瞬間擊穿了江秋所有偽裝的盔甲。
他猛地轉過身。
反手緊緊抓住了沈楓想要收回的手。
一雙桃花眼灼灼地盯著他。
裡麵充滿了委屈、控訴。
還有一絲狡黠的得逞。
“那你答應我。”
“以後不準對彆人笑得那麼好看!”
“安娜夫人也不行!”
沈楓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寫滿了“快答應我”的臉。
那雙眼睛裡映著自己的影子。
清晰無比。
他試圖抽回手。
卻發現對方攥得死緊。
他閉了閉眼。
感覺自己像是在跟一個心智隻有三歲的孩子談判。
“……好。”
一個簡單的音節。
帶著無儘的無奈。
從沈楓唇間逸出。
他知道。
跟江秋講道理是行不通的。
尤其是在這種他明顯借題發揮的時候。
滿足他這點幼稚的要求。
是換取安寧最快的方式。
果然。
聽到這個“好”字。
江秋臉上瞬間陰轉晴。
燦爛的笑容重新綻放。
比窗外的朝陽還要耀眼幾分。
他得寸進尺地湊上前。
飛快地在沈楓唇角偷了一個吻。
然後心滿意足地坐直身體。
端起那碗燕麥粥。
舀起一勺。
仔細吹涼。
遞到沈楓唇邊。
動作一氣嗬成。
彷彿剛纔那個鬧彆扭的人不是他。
“來,楓楓,吃飯!我餵你!”
他的聲音恢複了活力。
帶著顯而易見的愉悅。
沈楓看著遞到唇邊的粥。
又看看江秋那副殷勤備至、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的樣子。
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沉默地張開嘴。
接受了投喂。
溫熱的粥滑入胃中。
帶來舒適的暖意。
江秋一邊喂粥。
一邊又開始喋喋不休地規劃起來。
眼睛亮得驚人。
“楓楓,你看你現在都能自己坐穩了。”
“恢複得真快!”
“等你好利索了。”
“我們出了副本。”
“第一件事就是去約會!”
“我都想好了。”
“我們先去……”
他又開始描繪那些關於“約會”的、充滿了不切實際浪漫想象的藍圖。
從山頂看日出到海邊踩沙灘。
從高級餐廳到街邊小吃。
興致勃勃。
神采飛揚。
沈楓安靜地聽著。
偶爾喝一口他遞到唇邊的粥或水。
冇有打斷。
也冇有附和。
陽光透過窗戶。
灑在兩人身上。
將餵食與被餵食的畫麵渲染得異常和諧。
他看著江秋眉飛色舞的樣子。
看著他那雙因為憧憬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湖麵。
似乎也被這熾熱的陽光和聒噪的聲音。
鑿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或許。
偶爾的縱容和妥協。
換來的也並非全是麻煩。
至少。
此刻這間充斥著藥味和粥香的小屋裡。
有一種名為“溫暖”的東西。
正在悄然滋生。
緩慢地驅散著過往陰霾與深入骨髓的孤寂。
而關於“約會”的承諾。
似乎也在這一次次的“騷擾”、吃醋與無奈哄勸中。
變得不再那麼令人排斥。
反而隱隱的。
生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連沈楓自己都尚未清晰察覺的……期待。
【小劇場:關於“笑容”的歸屬權】
江秋(嚴肅宣佈):以後會長的笑容由我獨家承包了!
安梅(翻白眼):承包?你當是賣白菜呢?
秦沐(推了推眼鏡,指尖在數據板上快速滑動):數據顯示。
會長今日對江秋露出無奈縱容表情次數:7次。
同比昨日增長250%。
該數據已記錄在《會長情緒波動與江秋行為關聯分析》文檔中。
白羽沫(抱著雙臂,微微頷首):根據剛纔觀察到的微表情細節。
該表情通常伴隨心率微升及瞳孔輕微放大。
結合過往行為模式推斷。
可歸類為正向情緒反饋。
且強度高於對其他人的禮貌性迴應。
劉嘉源(湊到秦沐身邊,探頭看著數據板,好奇地撓了撓頭):那會長對我們笑呢?
上次我完成任務彙報的時候。
會長好像也笑了一下啊。
塔娜沙(抱著自己的玩偶,小聲地插話,聲音細若蚊吟):會長對我們……好像隻是禮貌性點頭?
上次我送手工餅乾過去。
會長說了謝謝。
但表情和對江秋副隊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冇有那種……嗯,那種無奈又有點縱容的感覺。
江秋(立刻得意地摟住沈楓的肩膀,下巴微微揚起,像隻炫耀戰利品的大貓):聽見冇聽見冇?
專業人士都分析了!
你對我那是特彆的!
跟對他們那些普通隊員完全不一樣!
沈楓(試圖掙脫江秋的手臂,眉頭微蹙,但眼底冇有真正的慍怒):……閉嘴。
吃飯。
粥都要涼了。
江秋(非但冇鬆手,反而摟得更緊了些,腦袋湊到沈楓頸窩蹭了蹭,聲音帶著得逞的笑意):不嘛。
除非你再對我笑一個。
就一個。
不然這粥我就自己全喝了。
不給你留!
安梅(看著兩人的互動,翻了個更大的白眼,轉身走向訓練室):幼稚。
我去訓練了。
眼不見心不煩。
秦沐(繼續記錄數據,語氣平靜無波):補充記錄。
江秋副隊通過撒嬌威脅獲取會長關注的成功率:100%。
該策略有效性持續上升中。
白羽沫(若有所思):這或許可以作為一種新的情緒調節方式。
納入會長的康複輔助方案?
沈楓(額角的青筋跳了跳,最終還是冇忍住,對著江秋露出一個無奈又帶著點縱容的淺笑):……彆鬨了。
快吃。
江秋(瞬間眼睛亮成了星星,立刻鬆開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粥,仔細吹涼後遞過去):哎!好嘞!
楓楓真乖!
來,再吃一口!
這個小菜也好吃。
你嚐嚐……
劉嘉源(撓了撓頭,看向塔娜沙):原來……這就是特彆的笑容啊。
塔娜沙(抱著玩偶,輕輕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淺笑):嗯。
看起來……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