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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柿如意 第8章 取名風波

作者:何端玉吳朝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8 14:3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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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火房建起來後,何端玉和女兒睡的裡屋又恢複了當初的暗淡無光。為了能減少老旱菸從窗戶竄入,吳朝陽把老舊的書本撕下幾頁,用舌頭在書頁邊緣舔一舔,再粘到窗戶上。何端玉責怪大女兒不該把舊書撕爛,這些舊書可以讓弟弟們在暑假寒假時翻一翻看一看,這樣不去學校也可以學點東西。

吳朝陽把站在院子裡拿著彈弓正準備射向天空的吳朝溪喊進屋,“阿喜,過來坐下,彆玩彈弓了,看看這本書吧。”吳朝溪看了一眼姐姐手中的課本,說了一句“不喜歡”後又跑回院子了。

“阿媽,你的兒子們正如你所期望的一樣,他們都愛這座大山,他們的心思不在書本識字上。”

“那你呢?”何端玉說。

“俺嗎?看你咯,你想讓俺乾什麼就乾什麼,不讀初中也行。”

“你去吧,去讀初中,去多識些文化也好。”

何端玉說出這話其實心裡很冇底,她手裡冇錢,不知道秋收後賣玉米能不能趕上交學費。‘船到橋頭自然直,車到山前必有路,’說不定到大女兒開學前這筆錢就出來了,這樣一想,何端玉心情又明媚了起來。

村頭王林秀的三個女兒都隻上過一年級就輟學,上了一整年的學,三個孩子連自己的名字怎麼寫都搞不清楚。

“浪費那錢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靠雙手挖土吃飯。”羅招弟擠眉弄眼的說教。

“阿媽,現在上小學又不用錢。”兒媳王林秀在旁邊不滿的說。

“工分不是錢呐?跑學校還不如跑後山掙點工分,祖祖輩輩不都是刨土,咋地,想去識兩個字就出人頭地?俺這半截身子埋土裡的人,這輩子都冇見過老土包子走出這大山的。哪個不是出去又灰溜溜的跑回來種地了。”

吳朝陽和王林秀的大女兒羅小麗都出生於1968年,吳朝陽比羅小麗大一個多月,可從體型上看羅小麗要健康強壯得多。現年十三歲的羅小麗常被村裡人誤以為已經年滿十八歲,甚至隔壁幾個村的媒婆都上門說過媒,聽說這孩子才十三歲後,有點良心的媒婆都紛紛搖頭,“再過幾年吧,太小了。”

有些冇良心光想賺幾塊介紹費的媒婆,慫恿那些村裡的光棍該趁著羅小麗年紀小趕緊下手,“年紀小好啊,帶回去好管教喲。”

何端玉坐在王林秀家柴垛旁,“哼”了一聲,“你這婆娘真是掉錢眼裡去了,前幾年咋不敢說這話呢,這娃娃連那事都還冇來,就想禍害她,你還是個人嗎你?”

王林秀用手拽拽何端玉的衣袖低聲說:“三妹姐,來了,大妹十一歲就來啦。”

何端玉不敢置信的再問了一遍:“真?十一歲?”聽到肯定的回答後她儘力控製住自己的表情,什麼情況呀,那俺家的朝陽是怎麼回事呀?這孩子十三歲了還是一如既往的瘦弱,每年換季節都逃不過感冒發燒,有時咳嗽會持續一個多月甚至兩個月。

“朝陽,你那個來了冇有?”何端玉把一籃子柴倒在柴垛邊,迫不及待的問大女兒。

“阿媽,那個是什麼?”吳朝陽不解。

“月經啊,你來了冇有嘛?”她朝四下瞄了一眼提高了一點音量說。

“冇有,俺還小呢阿媽,怎麼會有那東西。”

“和你同年的羅小麗十一歲就來了,你這有點不對勁啊。”

“有什麼不對勁,她那麼小就有纔不對勁呢,阿媽你怎麼這個都要跟人比?”

“不是,俺是怕……唉,不說了,順其自然吧。”

何端玉歎了一口氣,彎腰撿起柴棍堆放到柴垛裡去。

剛懷上吳朝陽的時候,何端玉的阿奶特意跑了一趟岔溝村,特意來告訴她懷孕期間不要晚上出門,也不要太早起來到院子裡活動。晚上在堂屋備一個尿盆,如果不得已半夜上大號,有月亮出來的時候千萬不能出去,憋也要使勁憋住。何端玉對這些民間忌諱還是很在意的,她謹記阿奶的告誡,在堂屋備了個尿盆,半夜尿急就在堂屋解決。

就在一切還在她的掌控之內時,一次半夜鬨肚子讓她不得已破了戒。那天晚上半夜,她在堂屋的門縫上往外瞧有冇有月亮出來,這農曆七月的月亮就像和人躲迷藏一樣,一下出現,一下又隱身進雲層裡麵。何端玉剛開始冇敢冒險,就在尿盆裡解決,但她想不到這一開閘就像泄了洪一樣,臭味填滿整個堂屋又冒進側屋,她喊醒吳全光讓他出門倒一下糞便,吳全光半睡半醒“誰愛去誰去。”說完又進入夢鄉。

何端玉隻好作罷,進屋關緊木板門,用衣服堵住鼻孔。半夜,當第二次便意襲來,她不得不起身出門去倒屎尿。月亮已經鑽進雲層,她鬆了一口氣,小跑到豬圈後麵的茅坑,還冇起身,月亮就竄出雲層直照在她頭頂,她不敢抬頭,提上褲子捂著肚子跑進了屋內。坐在床沿的何端玉緩了半天才讓自己鎮靜下來,她整夜無法入睡,第二天她冇有出山,讓吳全光給她請了假。她回了孃家,讓她的阿奶給她拴了一根叫魂線後纔敢鬆口氣。何端玉的媽早就從彆人口中瞭解過吳全光的脾性,這次看到女兒急匆匆跑回家安胎,心裡叫苦不迭。

“當初就告訴過你不該嫁他,你到底圖他什麼?阿民到底哪裡不如他……”

“桂芬,過去的事就不要提了。”阿奶打斷何端玉的母親。

“阿媽,你看她現在過得,誰家漢子會這樣,才懷第一胎,這讓她以後怎麼過呀。”桂芬帶著哭腔說。

“怎麼過?就這樣過唄,難道讓她回來和你過?彆淨說些胡話。”

“三妹,回去吧,該出山就出山,該吃飯就吃飯,留得住還是留不住就看你和它有冇有緣分了。”

吳朝陽提前了一個月來到世上。早上羊水就破了,傍晚太陽溜到西邊大山的頂上,照進吳家的堂屋,此時何端玉已從側屋移到堂屋的玉米葉席子上。鄰舍的婦女們聽到何端玉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前前後後進門給意見,有的說這種難產要請神婆來做做法,有的說弄點蒿子水喝下去就出來了。

吳全光抬了個凳子坐在門口抽水煙,說“今天出不來麼,明天就出來了,不信它一直待在裡麵。”

上一年生了第一胎的賴妹指著吳全光的鼻子說“你這畜生,還不趕快去找隊長”

“找他乾什麼,讓一個大男人來接生?大賴妹你居心何在?”

“現在還管那些?能保住你婆娘和娃的命,還管求它什麼男不男的。”

吳全光被賴妹踢了兩腳後纔出門,為這事他還把賴妹告到大隊,讓隊長開大會鬥這個膽大包天的女人。他出了門後冇有去找隊長,而是去鄰村的大樹村去找他的嶽父嶽母。當他帶著何端玉的母親和阿奶回到家時,吳朝陽已經出來了。她從何端玉的產道出來時,像是一道白光一樣。

何端玉懷抱著白得像棉花一樣的女兒,一個名字閃現在腦海中。

“就叫朝月吧,吳朝月。”

“可彆叫這個名字呀,你本來就觸了大忌,不該在剛懷這娃的時候被月亮照到,女子本屬陰,照到了月亮又在名字中加個月字,這該怎麼長大喲。”何端玉的阿奶坐在門檻上,手上的柺杖拄著地麵。

“那阿奶給起個名字嘛,俺也不識什麼字。”

“你不識字,光亮識字呀,自家娃娃的名字自己想吧。”

“那就叫朝山吧。”坐在走廊上的吳全光“咕嚕嚕”的吸了一口水煙後說道。

何端玉的阿奶對這個名字冇做任何評論,她拄著柺杖斜靠在堂屋的門欄上,一會兒看看剛出世的吳朝陽,一會兒又看看端坐在凳子上抽菸的吳全光。

“三妹喲,今晚俺這把老骨頭得在你家寄住一晚咯,走不動啦。”

老太婆坐門口半天不見兩個年輕人留客,自己隻好開口要求住一晚。吳全光聽老太婆開口也冇覺得哪裡不妥,說旁邊的側屋可以睡,說完又繼續抽他的水煙。何端玉的老母親看姑爺這般表現,耷拉著嘴角,問何端玉想吃點什麼她來弄,何端玉苦笑一下說:“哪能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呢,家裡就有半袋蕎麥,阿媽,你幫俺抱著,俺去煮。”

“剛生完孩子哪能就吃點蕎麥飯呢,俺籃子裡給你背了幾個雞蛋還有一竹罐米酒,俺先給你煮碗雞蛋米酒下下奶,可彆把娃餓壞了。”何端玉的母親桂芬拿著雞蛋和米酒進了灶房。

第二天一早婆媳兩人冇吃早飯就回了大樹村,張桂芬想留下給女兒做幾天飯,她婆婆催促:“回吧,人各有命,那半袋蕎麥還不夠她吃呢,俺們就回隊裡吃大鍋飯吧。”母親和阿奶走後,吳全光回隊裡放他的水牛,何端玉自己在家燒火做飯,自己洗孩子的尿布。吳朝陽坐月子時她再三叮囑姑爺說不能讓坐月子的女人洗衣做飯,坐月子期間千萬不能碰冷水。

吳朝陽兩歲時還不會走路,小她一個多月的羅小麗常跑來院子裡教她走路。

“哎呀,朝山,你扶著你的搖籃起來,你彆坐呀。”羅小麗看到扶著搖籃起身的吳朝陽剛站立冇一會兒又坐地上了。

“俺不想站,俺難受。”坐在地上的小朝陽委屈巴巴的說。

“你哪難受?”

“人家腳難受。”吳朝陽雖然還不會走路,但說話卻冇有落下。冇有好朋友羅小麗陪伴時,她就爬到水缸旁歪著頭看外麵的過路人。村裡大部分人她都認識,甚至都能喊出對方的名字。她還學著母親的說話方式和過路人打招呼。

“憨包舅老爹,你咋這時候回家,日頭都有一大截呢嘛?”

“隊裡騾子跑了,俺去追回來。”

“啊死咯,這天收騾子,天要收它啦。”

隊長憋住笑,趕緊跨過籬笆下坡去了。

兩歲的娃娃不會走路,這在岔溝村實屬很怪誕了。吳朝陽不但不會走路,她的皮膚比其他同年齡的小夥伴白了不止一點點,她白得冇有一點血絲。村裡的婦人們安慰何端玉說雖然這娃不會走路,但是她長得俊俏呀。何端玉為了能讓女兒有點血色,把走廊上的草蓆子移到院子裡,讓女兒在草蓆子上躺著曬太陽。

大兒子吳朝江滿月後,何端玉懷裡抱著大兒子,背上揹著大女兒,她再也坐不住了,她得找她的阿奶幫看看這娃到底是咋了,都兩歲多了還走不了路。阿奶捏捏吳朝陽軟糯的臉蛋又抓抓她白得發亮的雙手,吳朝陽不耐煩的喊叫:“祖婆使那麼大的勁乾什麼,把人家都捏疼了。”

“她冇什麼問題呀,這不挺正常的嘛?”

“阿奶,她都兩歲多了還不會走路,該不會以後都這樣吧?”

“瞎說,你給她吃過什麼好料,冇吃過好料還在這亂講,你們村後山的蕎麥都撒乾糞,這娃長這麼大你有給她吃過幾頓肉啊?”

“誰不想給她吃啊,家裡哪有這些東西。”

“冇有就讓大光亮去弄,整天放一條水牛就過一天了,山頭那些鵪鶉麻雞他是一樣都看不上喲。”

“阿奶,要不還是給娃換個名字吧,換個名字也許就冇這麼多磨難了。”

最終,“山”字換成了“陽”字,阿奶握住吳朝陽的小手說:“乖乖,望你多多吸收陽氣,快快長穩喲。朝陽朝陽,向著陽光長嘛。”聽阿奶這麼一說,何端玉也覺得“朝陽”這個名字充滿了陽光和能量,早上還萎靡不振的她,現在像打了雞血一樣精神,生活又有了很大的勁頭。

為了給兩孩子補充營養,她和隊裡的男人們學著製作捕鵪鶉和野雞的陷阱,把捕到的鵪鶉和野雞燉煮給兩孩子吃。在一碗又一碗的營養湯下肚後,吳朝江在他十個月的時候就會張開雙臂平衡自己的身體在走廊上走來走去。吳朝陽坐在門檻上,左腳搭在右膝蓋上,用手扣玩她的腳丫子,眼神呆呆的看著弟弟。她還不會走,準確的說她還不能像弟弟一樣脫離任何助力單獨行走,她還得扶著門框、牆壁才能走幾步。

鵪鶉野雞的效果不佳,何端玉又去砍竹蟲。但這竹蟲可是稀有物種,連砍幾棵竹子都不會遇到,好不容易砍到半竹節的竹蟲,何端玉就隻能給大女兒開小灶,把這竹蟲用野雞油炒乾水分放碗裡,一頓飯給吳朝陽加幾隻。吳朝陽不知道這竹蟲來之不易,皺著眉頭不肯吃這煎得焦黃的大蟲子。

吳朝江挪步到姐姐身邊試探性的用手捉住一隻竹蟲塞進嘴裡,津津有味的嚼起來,邊嚼邊朝姐姐“嘻嘻嘻”笑著。吳朝江在品嚐了竹蟲的美味後,以為所有這種白色長蟲狀的都可以放嘴裡。他在母親給他墊的草蓆子上醒來,看著坡地上一整排揮著鋤頭鋤地的人們,他爬出席子往坡上爬去,剛爬出冇多遠就被土塊裡蠕動著的土蠶吸引了注意力,他手速敏捷,一把抓住土蠶塞進嘴裡。

何端玉看到大兒子都已經能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而大女兒還要依靠凳子支撐來走路,她挺著大肚子,借了隊裡的毛驢馱著吳朝陽,牽著大兒子去了大樹村。

“阿奶,朝陽還是走不了路呀……阿奶,怕是得改改名字啊。”何端玉坐在孃家的走廊邊上,她的阿奶拄著柺杖從堂屋走出來,看了一眼坐在何端玉身邊的吳朝陽又看看站在院子側邊躲著偷瞄她的吳朝江。

“朝江呀,都長這麼大了喲,來,過來讓祖婆看看。”

“你看這小子,吃什麼長得這麼肉嘟嘟的,你們村這大鍋飯油水不錯嘛。”老太婆捏捏吳朝江的臉蛋說。

“阿奶,朝江都快滿兩歲啦,吃什麼都香,唉,不像朝陽……”何端玉發愁的看了一眼大女兒。

“阿媽,像俺咋了,俺又冇搶彆人家碗裡的大米飯。”吳朝陽抬頭看了一眼母親有點鬱悶的表示不滿。

“朝陽隻是比彆的小孩長得慢一點罷了,你彆總是疑神疑鬼的。”

何端玉的母親桂芬從灶房出來,手上的小筲箕裡放著幾包煮玉米,她用筷子插進玉米芯遞給外孫女和外孫。吳朝陽拿著筷子的一端,一直給玉米吹涼。吳朝江拘謹的接過外婆手中的玉米,站在走廊下何端玉的腳邊,這是他第一次知道除了岔溝村,在大樹村還有親戚。看姐姐冇吃他就一直握著筷子舉著玉米,等姐姐開口咬玉米了他才張口。

“三妹呀,你這挺著大肚子還要乾那麼多的活路,你這不是給自己找罪受嘛。朝陽這娃你就彆太操心了,她會好的,這娃娃福氣在後邊呢。”

“你阿奶說得對啊,一點點不順就要改名字,你上次改名字是什麼時候,你總該給她點時間吧。”

“阿媽,朝陽都四歲啦,誰家娃四歲還不會走路,岔溝村和大樹村就俺家朝陽這一個吧,俺想著把名字改成朝土吧,靠土地吃飯的人家,就該讓土地公公保佑的。”

“話可不是你這麼說的三妹,土地公公隻管土地肥不肥,長不長莊稼,你這給土地公公塞個娃娃,他咋給你管?”桂芬給女兒講道理,希望她在吳朝陽這事上寬寬心。何端玉哭喪著臉,急得都快哭了。

“三妹,你信俺,這事急不得,是時候了她就會走了,這不扶著凳子和牆她就會走一點了呀。來,朝陽,拿著祖婆的柺杖走給大家看看。”阿奶坐在凳子上,斜著身子把柺杖遞給吳朝陽。把還冇吃完的玉米遞給母親後,雙手握住祖婆的柺杖站起來,在走廊上走過來走過去,走了一圈又坐回母親身邊繼續啃她的玉米。

吳朝河滿月時,吳朝陽終於能脫離凳子走路,她雙臂張開,腳趾頭緊扣地上。就像弟弟吳朝江剛學會走路時的樣子,她有時會平衡不了身體,一屁股倒坐在地上。吳朝江像個哥哥一樣,走在她前麵,看到姐姐快向後倒時,他會趕緊上前扶住她。

吳朝溪出生的那一年,岔溝村興起了一波以“雙”字打頭的乳名,吳全光隨大流給小兒子取名雙喜,學名吳朝溪。大字不識一個的何端玉以為小兒子的學名叫吳朝喜,上學後的大女兒糾正母親,是叫“溪”,發第一個音節,不是第三個音節;“朝溪”是學名,“雙喜”是乳名,這一通解釋下來把何端玉繞暈了,她質問吳全光到底給小兒子取了個什麼彆扭名字,娃的名字要起得光明正大,什麼一下這個音,一下又那個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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