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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柿如意 第7章 上學

作者:何端玉吳朝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8 14:3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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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何家排行老三的何端玉,大字不識一個。她的兩個姐姐被裹了半年的小腳,兩個妹妹和她有幸逃過一劫。在何端玉的認知裡,大山就是一切,生在大山,吃在大山,死在大山,埋在大山。分田到戶時,當她得知家裡分的幾塊地的其中幾塊就在半坡,還有一塊地是在壩子河邊時,她懷疑隊長老憨包在公報私仇,但這個仇是哪來的她也不知道。村裡有很多和她一樣不服這種分配的,在村隊裡和憨包隊長理論了很長時間。

憨包隊長有苦難言,一遍又一遍苦口婆心的給村民們解釋半坡地和壩子地以後會很吃香的。無論怎樣解釋,來理論的人左耳進右耳出,出了大門就挨家挨戶的打聽哪家願意換半坡地和壩子地。見過世麵的為數不多的村民大多願意換,把村裡和後山的地換成半坡和壩子地。何端玉讓丈夫吳全光去打聽哪家願意和她家換的,吳全光走串兩戶人家後回來說都冇有人家願意換。

不識字,意味著落後,也意味著被動。集體勞作時,大節小節都是隊長通知,什麼立春,大暑小暑,這些都是村裡識字的人在看。冇了隊長的帶領和通知,何端玉不得不從左鄰右舍那裡打聽節氣。她經常聽村裡人講給家畜配種要挑好日子,這樣母豬生的仔纔多,剛開始何端玉不以為意。當看到村頭王林秀家的母豬隻生了一隻獨苗苗時,她開始到處打聽哪天是吉日,並從屋後陳有柱家借來了通書,讓吳全光看看哪天是吉日。她要趕著母豬去半坡寨有種豬的人家配種。

吳全光上過兩年認字班,識得的字也不多,但看個通書也綽綽有餘了。他打開通書,洋洋得意的撇撇嘴:“你不是挺厲害的嘛,咋通書都不會看。”這還是他心情不錯的時候,要心情不好,他就頭也不抬的回:“冇時間,不會看。”何端玉極力阻止二兒子輟學的原因就是希望他能識得一些字,將來不用像她一樣看個通書都要求人。當然識字就是為了好好的刨土地,有效率的種莊稼。她從來冇想過離開大山,哪怕是在半坡或者山腳都不行,山頭的土地肥沃,山頭的泉水清甜。

何端玉有時也會讓大女兒和大兒子幫忙看通書,但她發現兩孩子看通書時總是表現出一種迷茫的神情,翻了半天通書,到底哪天是吉日,兩孩子給不出答案,最後還是得求助吳全光。

岔溝村的小學在村中央,離何端玉家不算遠,從家裡出發,翻過下坡的籬笆,走過一塊下坡地,往左拐路過三戶人家,再右拐往坡下走兩戶人家,學校就在第二戶人家的院子前麵。五個年級的學生擠在三間土基牆的教室裡,窗戶是用木棍子鑲插在土基牆裡的,打不開。孩子們站在窗戶前,雙手握著木棍歪頭斜腦的往外打探老師的行蹤。一年級和二年級的學生共享一個教室,分左右兩邊,左邊的是一年級,右邊坐的是二年級。上一年級的課時,二年級的學生們就在自習。三年級和四年級的教室同樣如此。學校就隻有一個老師,上一天的課,自習課占了一大半。

今年學校調來了一位新老師,四十多歲,又瘦又矮,站在四五年級的學生旁邊,冇人會認為他是一名讓人尊敬的人民教師。每一任來這裡當老師的,都是又教課又當領導的。這位新來的陳進喜老師家在隔壁的大樹村,和何端玉的孃家是同一個村莊。

他上任一個星期後,從家裡牽來了一頭小豬,圈養在他住的單間瓦片房前麵。他每星期都會組織兩到三次的體育課,這體育課是全校五個年級一起的體育課——全體同學出發到後山抬柴。體育課結束時,陳老師屋子旁邊的柴垛就會高起一截。

剛開始同學們都會老老實實的把後山抬回來的柴堆放到老師的門外,久而久之,有的學生會把柴直接抬回自己的家,吳朝江就經常這麼乾。從學校到後山抬柴的必經之路是吳朝江家門外麵的那條必須跨過籬笆的上坡路。如果體育課不是選在後山而是在半坡,吳朝江就不會偷摸把柴木或者豬草扛回家,揹著豬食或者抬柴上坡,對他這個十一歲的半大小夥子還是有點吃力。去半坡的體育課,吳朝江會選細小的柴木拖著上坡,割的豬草他也隻願意扛一小捆。

家裡冇有鐘錶,也冇有什麼可以用來掐算時間的東西。吳朝陽剛上一年級的時候,第一天上課就遲到了,她羞紅了臉,站在教室外麵徘徊。正在另外一間教室上課的老師看到她,出來喊她進教室,說還是自習時間,進教室坐著就可以了。老師的話剛說完,吳朝陽就像受到驚嚇的小鳥,一溜煙跑回了家。

第二天,她是全校第一個到的。就著皎潔的月光,踩著自己的影子,她一路小跑來到學校。看到靜得出奇的校園,她安慰自己過一會兒就會有同學陸續來了。吳朝陽坐在教室門口,雙手抱膝,頭靠在膝蓋上睡著了。睡著又被自己嚇醒,幾次下來,東邊的山頭才露出一點亮光。何端玉看大女兒連續幾天半夜就去上學的行為哭笑不得,她告訴女兒,東邊山頭有亮光的時候再去學校也不遲。吳朝陽不信母親,繼續半夜起來就去學校。

直到有一天,她哭喊著跑回家,跑進屋裡,說她在學校看到鬼。何端玉罵她大驚小怪,這學校裡又冇有埋過什麼死人,哪可能有鬼魂駐足。她安慰女兒幾句,感覺自己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吳朝陽說就有,她在教室門口打了個盹,有個黑影坐在她旁邊,還來握了握她的手。何端玉朝地上吐了三口唾沫,要求吳朝陽也趕快吐三泡唾沫。人鬼殊途啊,看來這大女兒身體是一如既往的弱,何端玉讓女兒這幾天先彆去學校。

天剛亮,何端玉把兩歲多的小兒子吳朝溪背上,帶著吳朝陽去了孃家。何端玉的親阿奶以前是個神婆,但因年代特殊,她早就關門息業,對外宣稱得了健忘症,無法再繼續開業。

何端玉把女兒的手放到阿奶的手上,“瞎說,什麼鬼,哪來的鬼?”阿奶大吼一聲,嚇得何端玉和女兒一哆嗦。

“乖乖,你和祖婆說實話,到底是誰碰了你的手?”

吳朝陽看到祖婆抬起的滿是皺紋的臉上,一雙灰濛濛的眼睛像是在看著她,但又感覺不是,她想縮回手,但被祖婆緊緊握住。

“祖婆,是鬼,俺就是看到黑影了。”

“你去學校那麼早乾什麼呢?等天亮了再去也不遲呀。”

“怕遲到。”吳朝陽小聲咕噥。

“遲到怕什麼,又冇人說你,你同學恥笑你了?”

“冇有。”

“唉,你這娃娃臉皮太薄了,不好,一點都不好,你這樣以後會吃大虧的。三妹啊,你這帶娃娃帶的,女娃臉皮薄要有個度。誰家大半夜的去學校報到?以後都不要早去,天大亮纔去,就算全校同學就看著你從操場一步步走到教室,你也得抬起頭走進去。”

她又轉頭看向何端玉,嚴肅的說:“聽到冇啊,三妹,這孩子你得看好了,不要小小年紀就被搞得不人不鬼的。以後天亮後去學校,看還有冇有什麼黑影鬼畜來碰你的手,再有就得上報給你們的隊長了。”

“知道了,阿奶。”

吳朝陽的手上戴了一根叫魂線,說是讓她受驚嚇的魂魄安心的回到身體裡。在家休息了一天後,何端玉帶著女兒去了學校,從此每天早上亦是如此。如果實在太忙,她會讓吳全光送去,這段護送直到大兒子吳朝江上一年級時才結束。

吳朝江上一年級後,他又帶著姐姐踏著月光出門,他不是怕遲到,是怕他的油蟲被搶光。去學校的坎子路邊有幾棵核桃樹,樹根上的土壤裡會爬出一些金龜子,這東西在岔溝村化名為油蟲。彆看這小東西長得醜陋,用油炒一炒,加點鹽巴就是一道富含蛋白質的美食。

吳朝江蹲在樹根下拿著一根小樹枝挖油蟲,挖了十幾隻就起身往學校走去,上課期間他用手捂緊側衣袋口防止油蟲飛走,等中午下課後他就跑向學校不遠處的集體食堂。他的大伯吳全良在集體食堂煮飯,偷摸進食堂和大伯討要一勺子凍住的豬油,撕點芭蕉葉包住帶回家。連續挖了一段時間的油蟲,吳朝江發現核桃樹下的蟲子越來越少,洞越挖越大。

這不對勁,因為他吳朝江挖走油蟲後會把土蓋回去,這分明是有人捷足先登,挖走了他的寶貝。於是在陳有柱家的小公雞第三次打鳴後,他喊上姐姐一起出門。自從一年前聽說姐姐被鬼手碰過,他心裡有點發怵,就怕自己在覈桃樹根埋頭挖蟲時,有鬼手伸向他。他讓姐姐坐在旁邊等他,實際上是為了給自己壯膽。

吳朝江的大伯給他的豬油一次比一次少,最後直接掀開豬油罐子給他看,豬油罐子已見底,再怎麼刮都刮不出一滴豬油了。吃不到油水的男女老少們天天躺在地裡罷工,說吃不到肉就罷了,現在都用清水炒菜了,天理何在,這憨包隊長怕是半夜自己開小灶吃葷,看他那肥頭大耳的。隊長有苦難言,他那哪裡是胖,是浮腫啊,他真想讓這些狗孃養的來摸摸他身上到底哪裡還有一塊肥肉。

冇過多久,隊長憨包收到通知,宣佈大集體解散。突然失去集體庇護的岔溝村民陷入恐慌,這下連麥子巴巴都吃不上了。吳朝江的油炒油蟲也變成了乾烘油蟲。乾烘油蟲也不錯,讓他更恐慌的是,村尾那個無兒無女的五保戶老二笨也開始來搶挖他的油蟲。一開始能挖到蠶豆一樣大且肥美的油蟲,之後就隻能挖到他小指甲蓋大小的幼蟲,唉,這麼小都不夠塞牙縫,他歎口氣把幼蟲埋回去。冇有油蟲可挖,吳朝江就睡到天亮才起床上學,害怕遲到的吳朝陽一遍又一遍的催促弟弟起床洗臉。

吳朝溪去學校給姐姐和哥哥們請病假時,不小心說漏嘴關於家裡的雞樅中毒的事情,被旁邊偷聽的同學給傳了出去。第二天岔溝村、隔壁的大樹村和半坡寨子都知道了這件事。下午放學後吳朝陽悶悶不樂的從學校回來,用食指戳著吳朝溪的嘴巴罵道:“你這嘴巴,不能閉緊嗎?閉不緊就割了算了。”

吳朝溪哪見過大姐發這麼大的火,嚇得緊咬著下嘴唇不敢出聲。吳朝河這兩天吃過早飯就穿戴上雨具上後山找雞樅菌子,他和其他人一樣不敢踏入那片神秘茂密的黑卡山樹林,隻敢到人們平時砍柴放牲口的地方去。第一天尋了幾朵紅黃相間不知名的菌子,他說是奶漿菌,被何端玉扔到了豬圈後麵的糞坑;第二天尋得一朵飯碗大的大黃雞樅,趁其他人都不在家,何端玉在煮雞樅時給他多加了一小勺核桃油,讓他拌上早上剩下的半碗玉米糊吃掉。

燒火房冇了之後,吳全光從大兒子的床鋪上拿了一床乾玉米葉編製的席子鋪在堂屋的地上睡覺。水煙筒被拿去盛過糞水,他氣憤的用砍刀砸得稀巴爛,扔進火堆裡當柴燒了,忍了兩天硬是冇抽一口煙。正當全家都以為他會因為這場菌子中毒而戒掉老旱菸時,吳全光不戴任何雨具,淋著雨去了自家地的地坎邊,砍了一整棵竹子抬回家。

何端玉和孩子們好不容易呼吸了兩天的新鮮空氣,屋子裡又開始餘音嫋嫋,煙霧從左右兩邊屋子的門縫飛進裡屋,從孩子們的眼前徐徐飄過,嗆得四個孩子咳個不停。何端玉開門:“都什麼時辰了還抽菸,看把這幾個娃娃嗆的,去灶房抽。”

吳全光挪了一下屁股冇有要起來的意思,看何端玉一直看著他,一邊歎氣一邊起身,“這個家怕是容不下俺了。”

罵罵咧咧的彎著身子去了灶房,隨後灶房傳出一陣又一陣“咕嚕嚕咕嚕嚕”的吸水聲。就像做瑜伽和冥想中的呼吸一樣,每深吸一口,就又長長的撥出一口,隨著呼氣,煙霧從鼻子嘴巴竄開來。幾次深吸深呼下來,吳全光脆弱的情緒又恢複原樣,看著門檻外麵院子裡連綿不斷的雨滴,他的好心情達到了**,從火堆旁移到門檻邊坐下,邊欣賞這暗夜裡的雨景邊抽老旱菸,人生的快樂不過就如此的及時行樂罷了。

這雨下了一個多月終於見停,在堂屋打地鋪的吳全光常常睡到半夜遭受不住地麵回潮帶來的寒冷,撅起屁股跑去裡屋和大兒子擠一張床。他盤算著這雨一晴,燒火房重建的事項就得馬上安排起來。

為了能加快工期,吳全光讓三個還冇放假的孩子們請幾天假回家幫忙。正在上五年級的吳朝陽不樂意,說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九月份就要去鎮上讀初中,期末考大意不得。

吳全光瞬間惱怒,質問大女兒:“誰讓你去讀初中了?就你媽那樣子是能供得起你的嗎?”吳朝陽垂著腦袋冇回答,右手往後背搭在左手的手臂上,右腳大拇指在院子裡半乾的土地上畫著圈圈。

吳朝江從灶房出來說:“阿姐你去學校吧,俺留下幫爹。”吳朝陽拿上鞋子,一溜煙跑了。

吳全光在後麵罵著:“挨萬刀,一個個是不吃飯了怕,識那幾個字能吃飽了是不是?”何端玉在灶房的鍋灶旁用竹鏟子攪拌著鍋裡的豬食,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清晨,重建燒火房的工作在吳全光家的院子裡展開了,全家人都參與了這個建房工作。吳全光拿出已有些年代的木製土坯模子,用水澆濕浸泡。何端玉在菜地的角落挖泥土,裝進撮箕,抬到柵欄邊,大兒子在另一邊接手。二兒子和小兒子力氣太小,就在院子裡幫著父親和泥土。

把乾草切碎合進泥土,這樣脫出來的土磚就會更結實。吳朝河和吳朝溪脫下鞋子,捲起褲腳光著腳丫在泥土裡上下躥跳,兩人玩得不亦樂乎,這和諧歡樂的氛圍冇持續多久,就被兩臭小子翻臉打架給打破了。

吳朝溪瞪眼大喊:“乾嘛踩俺的腳?”

吳朝河回:“你眼瞎了?你自己踩自己的腳乾嘛賴俺?”

嘴上吵著,手腳也冇閒著,你一下我一下的用泥巴摔向對方。

“這兩個死鴨子,滾,滾一邊去。”吳全光一隻手提一個,把兩人提到一邊。

到晌午,院子裡已擺了五排整整齊齊的土磚,吳全光站在院子中央清點數量。

“嗯,夠了。”他自言自語,接著朝菜地喊,“不消挖了,這土基磚夠了。”

何端玉站在柵欄旁邊,“咋會夠,要蓋一間咋會夠?”

吳全光站到被燒燬的燒火房旁比劃。

“這一麵,再加這兩麵,這些土基磚夠夠的了。”

“你還要蓋在那個位置?”何端玉用不敢相信的口氣質問。

“那俺蓋在哪裡?俺連蓋個燒火房都冇資格選嗎?”

“那裡屋的窗戶本來就小,你每次吸水筒煙都竄進裡屋,那老水煙隻進不出你是想把俺們娘倆悶死不成?”

“悶了那麼久怎麼冇悶死?”

土磚晾曬五天後,燒火房在原來的位置建起,家裡冇有多餘的瓦片,吳全光就拆下灶房前側的幾排瓦片來用。常年灰暗的灶房在拆了挨著院子的那幾排瓦片後倒是亮堂了不少。為防止雨水淹掉整個灶房,何端玉在裸露部分挖了個水溝,又在牆麵上鑿了個洞,把雨水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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