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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柿如意 第6章 半夜下山

作者:何端玉吳朝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8 14:3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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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端玉把火堆燒旺,在火堆前放一根粗柴,孩子們的鞋子和自己的濕鞋排排搭靠在柴棍上。吳朝陽洗完碗也圍坐到火堆前烤火,吳朝溪坐在母親身後,不時翻白眼瞅二哥,吳朝江用細柴刮擦著腳底上的泥土。

“不服嗎?不服掏出你那鳥兒來滋俺呀。”吳朝河向弟弟挑釁。

何端玉剛要開口說兩句吳朝河,有一個人走上台階,在台階邊緣上前後腳刮拉幾下鞋子,又把鞋子脫在灶房門口才走進來。

進來的這女人名叫賴妹,她性子剛烈,遇到不順自己心意的事情就撒潑耍賴,“賴妹”這名字由此而來。村裡人都忘了她原來的名字是多麼優雅美好。

賴妹對自己的丈夫經常非打即罵。她特彆討厭像吳全光這樣的男人,在她眼裡這種經常使性子的男人稱為孬種。她上台階時瞟了一眼弓著腰坐在燒火房正在吸水煙的吳全光,鼻孔朝上的“哼”了一聲,然後徑直走進灶房去了。

她邊進灶房邊聲音洪亮的說:“三妹姐啊,俺來跟你說個事。”

“義蓮,進來坐嘛。”何端玉給賴妹騰出板凳,讓她坐下一起烤火。

“俺就不坐啦,俺說完就走,家裡的牲口還冇喂呢。”賴妹站在灶頭邊上。

“大招弟揹著她家的娃往你家半坡地邊的溝頭走去了,看樣子是要把那小東西扔在溝頭,呸,真他媽不要臉,晦氣,生不了兒子就認命不是,還生,生出個不帶把的就扔,一家老小都不是東西。”

賴妹朝空氣吐了泡唾沫又繼續說:“那老東西經過俺旁邊時,俺朝籃子裡麵瞄了一眼,俺的老天呐,都成紫色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臍帶也冇剪,那團臟東西也放在旁邊,俺就站在下村口榕樹下看那老東西要往哪走,她下坡後就把籃子放到地上拖著走,往溝頭那邊拖過去了。今晚要是下大雨發洪水,小東西也就被衝到壩子大河裡去了。要是衝得不順溜,怕是就卡在溝邊的石縫裡,哎呀媽呀,想想都頭皮發麻。三妹姐,俺給你說,那家人老天要收啦,著老天收也不能找你們吳家墊背不是?你去外麵籬笆口等著那老東西回來,讓她回去撿走放彆的地方。”賴妹越說越激動。

“義蓮,這怕搞不成,俺去半路攔她,她也不會認的。”

“那你要咋搞,就被那家天收的欺負?”賴妹雙手叉腰,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看著何端玉。

“俺待會兒去她家和林秀說吧,林秀能說得通。”

“哎喲喂,他們就一鼻孔通氣的,要冇有她點頭,誰會扔個還喘著氣的小東西?得了,你歇著吧,俺去給你討個說法去。”賴妹看何端玉一副擔憂的模樣,也不再為難她。

賴妹走後,孩子們開始害怕起來,說以後半坡地裡會不會有那個小嬰兒的鬼魂。吳朝溪問母親,為什麼村公所不把這個羅招弟抓去關起來。這把何端玉問住了,隨即她回道:“這不關村公所的事嘛。”

“所以自家小孩可以隨便扔掉嗎?”

“哎呀,不是,哪有這種,俺是說,不是人的纔會這樣做。”

五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都在憐憫這個還冇睜眼看世界的孩子,又或者,她躺在溝邊時已經微微睜開眼,但看到的卻是無儘黑暗的夜空。

何端玉催促孩子們洗臉洗腳上床睡覺,她關上灶房門時,吳全光的燒火房已關上,裡麵還燒著柴火,火光透過竹片門稀稀疏疏的灑在走廊上。安排孩子們睡覺後,她把枕頭底下的剪刀拿出來放進籃子,一聲不吭的出了門,她摸著黑走到籬笆邊,挎過籬笆,眼睛也逐漸適應黑暗。

吳朝江和兩個弟弟睡在堂屋右側的房間,兩張床首尾相連。吳朝江睡一張床,兩個弟弟睡另一張。吳朝溪上床後從床頭走到大哥那邊的床頭,來回走動兩次後被二哥按住彈了兩個腦門,他倒是冇再哭鼻子,乖乖躺下不再調皮走動。就在吳朝河剛進入夢鄉的那一瞬間,一股水流射向他的眼睛,然後是鼻子、嘴巴。他猛然驚醒,看到吳朝溪彎著膝蓋正用手指夾著他的鳥槍猛滋他的臉,他驚叫著滾下床,抹了一把臉,一股尿騷味猛烈的衝擊著他的嗅覺,他差點就嘔吐了。他跑出房間衝到水缸前舀水沖洗臉,洗完臉,漱了口,跑去柴垛旁邊找了根竹片子,打算好好教訓一頓這臭小子。

他跨上台階時,父親的燒火房門開了。吳全光慌裡慌張的從燒火房出來,看到吳朝河拿著竹片站在走廊上,他箭步衝到兒子麵前,嚇得吳朝河一縮身子。

他彎腰奪過兒子手裡的竹片後,朝燒火房揮舞起竹片,邊罵街一樣的吼道:“砍死你這龜兒子,砍死你,砍死你。”

吳朝河嚇得縮到走廊角落,哆哆嗦嗦的伸手敲打房間的窗戶,大哥吳朝江的床就在窗戶旁邊。吳朝江伸出頭惱火的吼道:“夠了啊,大半夜不睡覺,再鬨就都拖出去。”吼完要把頭伸回去的時候,他看到了他父親的奇怪舉動,這無疑是菌子中毒使他看到奇奇怪怪的東西了。

上次看到這種現象的還是上一年撿菌子的時節,他的親大伯和堂哥也這般奇怪。不過兩人的表現卻完全不同,他大伯蹲在門檻上彎著食指在眼前點劃,嘴裡不停的說著“點兵點將,點到那個,哪個,哪個就去吃大糞。”而他的堂哥一直在堂屋和院子之間興奮的跑進跑出,跑出堂屋時兩手垂著,跑進堂屋時兩手環抱在胸前。他清醒後說是在搬豬腿子進屋。他的大伯母說菌子中毒要灌肥皂水,如果家裡冇有肥皂就去盛一瓢大糞水灌。他幫著大伯母兌了肥皂水灌給大伯和堂哥,半天時間,兩人相繼清醒過來了。

吳朝江下床穿上衣服出門,找了砍刀去柴垛上翻找竹筒子,黑燈瞎火的翻了半天冇翻著,他突然想到父親的水煙筒,真是天助人也!他敏捷的躲開父親的竹片子,拿到水煙筒,倒掉裡麵的水,跑到豬圈後麵,握住煙管舀了半煙筒糞水。

三兄弟按手的按手,按腳的按腳,手腳並用、齊心協力給他們的父親灌下半煙筒的糞水。吳朝陽在屋內聽到劈裡啪啦像是在悶聲打鬥的聲音,嚇得縮在被窩裡喊她的母親,喊了幾聲都冇人應,她下床摸到母親的床邊,摸來摸去她終於發現母親不在床上,她害怕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壯起膽輕手輕腳的摸到門邊,把門打開一點點,側著身子出去。來到堂屋,她的眼睛適應黑暗,看到弟弟們的屋子也開著,她恐懼得差點出聲喊媽。挪到堂屋門邊,探頭出去看,隻見弟弟們七手八腳的按住地上正在掙紮的東西,吳朝陽竄出去,不管三七二十一,膝蓋手並用,幫弟弟們一起使勁。

灌完半煙筒糞水,吳朝江把煙筒遞給弟弟吳朝溪讓他去舀糞水。

吳全光終於得以喘口氣,使勁咳了幾下,破口大罵“你們這幫賊屎,吃屎去吧,老子一定會燒死你們全家。”說完又開始氣喘籲籲搖頭晃腦的掙紮。

“你們給爹灌的什麼,臭死了。”吳朝陽問完開始憋氣。

“糞水啊,家裡冇有肥皂,隻能這樣了。”

吳朝溪這傢夥很實在,舀回滿煙筒的糞水,煙管還在不斷往外冒糞水。這一煙筒糞水灌下去,吳全光兩眼冒金星,眼角不知是糞水還是眼淚,四個人鬆開他們的父親的手腳,去水缸那邊使勁搓洗手和腳。吳全光癱軟在糞水中,在凹凸不平的走廊上糞水不斷往低矮處流淌,有一部分流到灶房門口的門檻邊,有的順著吳全光的腿腳流到走廊下麵的排水溝裡。

吳朝陽洗完手拿起掃帚把糞水都掃到台階下。看著眼神渙散的盯著屋頂橫梁的父親,吳朝陽進燒火房攏起快要熄滅的火堆,把火燒旺後,四人把吳全光拖進燒火房放在火堆旁烤火。吳朝江跑去院子外麵的籬笆邊上往坡下瞧了瞧,冇看到母親的人影。母親出門時他躺在窗邊的床上還冇有睡著。他不知道母親半夜出門要乾什麼,但他相信自己的母親,相信她不會乾出什麼讓人瞠目結舌的事情。雖然上一次她半夜也像今晚這般鬼鬼祟祟的出去,回來時籃子裡藏著幾根玉米,但那是迫不得已的,母親說那叫借,以後讓隊長在工分裡麵扣就行了。整個村莊靜得出奇,偶爾傳來一兩聲牛的“哞哞”聲。

四個人又去水缸邊洗了洗手纔回各自的房間,以吳朝江的經驗,半夜他的父親就能好轉起來。

何端玉走上坡,跨過籬笆時還冇注意到家裡正在發生的事。她全身冒汗,手腳發軟的走進院子時,燒火房竄出的火苗讓她一下子失了神,孩子們驚叫著、吼叫著先後從房間裡跑出,跑去灶房拿水桶洗臉盆端水滅火。何端玉以為吳全光打算把自己燒死在裡麵,她跑去柴垛拿了一根粗柴,撞掉用木棍插住的門閂,火苗撲出來的一瞬間,大兒子拽了她一把,力道大到像是把她扔出去一般。

“阿媽你是不是瘋了,這狗東西要是在裡麵,門閂還能背麵插上?”

“那你爹去哪了,這火又是誰放的?”

“在灶房裡睡死了。”

聽到吳全光不在裡麵,何端玉趕緊提起大兒子腳上的水桶滅火,房子後麵的一戶人家聽到動靜,跑到自家院子看。一股濃煙從何端玉家的房頂冒出,陳有柱跑進裡屋喊醒他的婆娘,兩人提著水桶去幫何端玉一家滅火。火被澆滅時,陳有柱家的大公雞打了一聲又長又響亮的鳴,響聲響徹岔溝村上半部分。

吳全光這次點火燒自己的竹片草房,差點把何端玉和大女兒睡的側屋一起燒掉,濃煙從窗戶竄進裡屋,再從裡屋竄進堂屋,還好大兒子反應迅速,跑進堂屋把他們那屋的門關上。火澆滅後很長時間,吳朝陽都冇法回屋裡睡覺。她氣惱的對何端玉說:“這早上的課怕不用去上了,忙前忙後忙到夜半三更還睡不成,去上課打瞌睡,老師手裡的教尺又要落在手掌心上。”

何端玉壓抑了半天的怒火終於爆發,她大步跨進灶房,朝吳全光臉上“啪啪啪”的扇起巴掌,邊打邊罵“你這個日天收的,起來,起來”。

陳有柱夫婦倆來拉住她說:“三妹嫂,光亮哥怕是還暈著呢,阿喜說他吃了一整鑼鍋菌子,毒不死就該謝天謝地了。”

“有毒的隻有一小撮,阿喜這個孫子扔進去的。”吳朝河在旁邊解釋。

“那也等他清醒了再說吧,找他算賬也不急於這一時。”

聽到公雞打鳴,村頭招弟的兒子羅順德起床解手,推開門時看到門檻邊一個小東西在蠕動。他屏住呼吸後退關上門,點亮煤油燈提到門邊,開了一點門縫往外瞅。昨天傍晚扔掉的女嬰咋又回來了?此時被放在一個墊著棉花的筲箕裡。他扒開蓋在她身上的棉花團,臍帶也剪掉了,小腳和小手緊扣,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盯著羅順德,嘴裡“嗚嗚呀呀”像在說著什麼。羅順德端起筲箕回了房間。

“哪個挨萬刀啊,專門霍霍人家呀,你會有報應的你個挨萬刀。”

大清早羅招弟就在村頭罵開了,她一遍又一遍的重複這個挨萬刀的,從村頭到村尾,再從村尾到村頭,挨家挨戶的咒罵那個把她扔掉的累贅又送回來的嫌疑人。她罵罵咧咧的走進何端玉家的院子,看到燒得已經倒塌了的燒火房,她才馬上閉上嘴。

“三妹啊,這是咋個搞啊,就說你們這個燒火房也要用土磚蓋呢,這個篾笆草房太容易起火啦,昨晚也下點小雨呢,咋還燒起來了?”她像在說教又像在自言自語。

燒火房右側的木板牆麵全都被熏得黑漆漆的,羅招弟把手背在後麵,一直“嘖嘖”個不停。何端玉以為事情敗露,這老東西來找她算賬來了,既然躲不過那就讓這老東西進灶房和她理論好了,她坐在火塘前等了半天不見羅招弟有什麼動靜,出門一看才知道羅招弟早走了。

兄妹三人都冇有去上學,煙霧散去後,他們回屋補覺去了。吳朝河看到大哥冇起來,翻個身繼續睡覺。吳朝溪倒是精神得很,早早起來坐在火堆前烤火。吳全光仍然蜷縮在灶房角落貼著牆根睡覺,吳朝溪偶爾過去看看他的老父親還有冇有喘著氣。

“阿喜,你去,替你姐、大哥和二哥他們跑一趟學校,請假兩天,你就告訴老師他們三個都生病了。”何端玉看小兒子無聊的在火堆前扒拉火灰玩,還時不時跑去牆腳用棍子戳戳他的父親,於是給他安排了一個不怎麼重要的任務。

吳朝溪爽快的答應了。去到學校他把母親的話轉達給老師,老師皺眉質疑“三個人同時生病,被傳染啦?該不是流感?”在吳朝溪六年多的人生中,他第一次聽說“傳染”和“流感”這些陌生的詞彙,他不懂,也不知該怎麼裝懂,他側臉疑惑的看著老師。最後的結果是,他和這位和藹可親的老師聊上了,可想而知,“菌子中毒,父親縱火”的家醜也一併“泄露”出去了。

何端玉在小兒子走出家門後,又對這個闖禍者連拍幾巴掌。吳全光被拍醒後,冇有憤怒的質問何端玉為何打他,他全身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軟塌塌的。他支起上半身斜靠著牆坐著,眼神空洞的看著不遠處的火堆,隻要挨近他一點就能聞到他身上一股濃鬱的大糞臭。

看樣子,他還處於眩暈狀態。何端玉給他倒了一碗溫水喝下,冇過一會兒,不知是被大糞臭到還是肚子裡的那兩煙筒糞水起了療效,他開始不斷的嘔吐。何端玉憋著氣給他拍背,吐得差不多了直接倒下昏睡過去。何端玉把嘔吐物清理乾淨後,背上籃子打算去尋些蒿子草來刨碳灰給吳全光喝,剛翻過籬笆又馬上折返回來,她把大兒子喊醒,讓他到灶房看著他的父親,以防這傢夥又起來放火把整個家燒了。

吳全光緩過勁來時已是傍晚時分,他被一股惡臭味熏得胃裡翻江倒海,緩慢起身,手扶在門邊探頭往豬圈看去,他以為何端玉又在勤勞的挑大糞水澆灌菜園子裡的幾棵黃瓜苗。冇看到任何家裡人的身影,他那被燒得破敗不堪的小屋,以及被煙燻得烏漆麻黑的木板牆壁映入他的眼睛,昨晚的一幕幕閃進他的腦子。在一分鐘內他各種感激老天爺、各路神仙、觀音菩薩救了他的狗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但他馬上記起把他從死神那裡拉回來的是他那四個瘦不拉幾的孩子。

他們拚命的掰開他的嘴巴,撬開他咬得死死的牙齒,給他灌瞭解藥。對了,解藥,他們到底去哪尋的解藥?吳全光撿回被扔在院子裡的水煙筒,打算灌上水吸兩口水煙,來解解疲乏的身體和大腦。看到水煙筒內壁上殘留的糞渣和聞到的大糞味,他瞬間明白過來昨晚的解藥來自哪裡了。都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吳全光不一樣,他是怕了,但他隻怕那惡臭的大糞水,為了下次吃雞樅菌子中毒時不被灌大糞,他從大哥家裡討了一節肥皂放在堂屋的櫃子裡。

雞樅菌子中毒在岔溝村是很少見的,祖祖輩輩教自家的後代們識彆菌子的種類,就算冇有毒性的菌子在蒸煮烹飪時也是要極其小心,冇有加大蒜的不能吃,冇加點油水的不能吃,柴火要燒旺,祖輩們認為柴火不旺,冇毒的雞樅菌子在文火中也會被煮出毒性。

小兒子吳朝溪很好奇父親到底在雞樅中毒時看到了什麼東西,吳全光說起初是看到燒火房裡掛著很多肥肉,但這些肥肉一直從掛鉤上掙脫往門外飛走,於是他趕快關上房門,之後又看到有人進燒火房搶肥肉,他拿了砍刀嚇唬對方。那為何要燒屋子?這個記不起來了,吳全光皺皺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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