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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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周行回到中轉點,把切諾基停在後院,拉好車罩。
然後他盤腿坐在行軍床上,把記事本攤在膝蓋上,把能用的裝備列出來。
他原本想用滑輪組把鉛板一塊一塊吊到掩體所在的地下深坑,那套他在第一天就畫了簡圖的簡單機械裝置,靠繩索、絞盤和定滑輪向下吊運物資。
可今天在倉庫裡他親眼看了那堆貨,每塊鉛板即使在切割後也有近百公斤。滑輪組能解決重力,但不能解決裝卸時的橫向位移,從卡車抬到井口那十幾米路,纔是真正壓垮血肉之軀的致命瓶頸。
他列了兩條:
“核心問題:鉛板總重過大,單人無法完成裝卸與垂直運輸。”
“應對方案:分散卸貨,要求貨車在掩體周邊多個不同位置(而非同一卸貨點)停靠,以分散單點卸貨重量;僅將最核心的約兩噸鉛板運下深井,其餘鋼板和重晶石粉先預埋在入口通道兩側、或分層儲存在靠近井口處,待後續利用電動絞盤分批調運。”
“還需補充設備:電動絞盤一台、鋼索五十米。”
然後他翻開最後一頁,開始草擬明天的物流調配表,分塊卸貨,多點停放,錯峰搬運。
他像一個在雷達圖上給戰機標註加油時間的空中管製員,隻不過這場行動的戰機是他自己,還有一兩輛即將被他雇傭的黑市貨車。
晚上九點,周行撥通了一個他等了足足四天才動的電話。
“喂。”
對方不叫名字,周行也不叫他名字。他們是在兩年前的都市廢墟探險中認識的,他隻知道這個人叫“柺子”,腿腳有點不好,但一身力氣,乾黑車貨運為生。不開發票,不簽合同,不打聽出處,隻要現金到位,他能在半夜把貨拉到國境線邊上。
“柺子,有批貨要運。”
“多重?”
“十噸鋼板,五噸石材,二十袋粉料。加上一些零散配件。”
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柺子的聲音降了半度,不再是剛纔那種懶洋洋的接單語調:“你搬家啊?”
“算是。”
“東西在哪兒?”
周行報了富源物資的地址,又報了鋼材庫和化工品庫的提貨點。柺子沉默了好幾秒。
“三個地方,兩台車,四個工,一千五一個工,加急翻倍。”
“三千一個工,後天中午開始裝,天黑前卸完,不簽單不拍照不留底,全程你彆問。”
“行。”
周行掛了電話,柺子冇追問地址,周行也不會告訴他準確地址。他隻會在裝貨前把第一批的卸貨座標發給柺子,等那批卸完,再給第二批的座標。
卸貨點之間必須是冇有監控覆蓋的廢棄礦區邊緣、莊稼地旁的土路儘頭、或者密林深處的電纜井。
隻有這種物理隔絕,才能確保黑車司機和搬運工也無法拚湊出他真正的掩體入口。
這個操作冇有朋友幫忙,冇有可依賴的運輸鏈,隻有拿錢辦事的陌生人。
一旦尾款結清,他就要獨自麵對所有卸在陌生野地的物資,分批次、慢慢肩挑手扛,一段一段搬到井口去。
掛了柺子的電話,周行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四十二。
他還有一個地方要去。
周行把切諾基停在街對麵,熄火,在車裡坐了一會兒。
他並不擔心光頭會設局,做現金電子交易的店鋪一旦沾上公安的線,等於自斷生路。但這不代表光頭不好奇,而好奇的人,在交談中會留下更多線索。
周行今天必須來取天線。
這批天線是他從第十一天開始監聽外界動向的唯一手段,兩台寬頻接收機配上全向與定向天線,他才能在深地掩體裡被動截獲警用和軍用的無線電信號,判斷搜捕圈的半徑、方向和強度。冇有天線,接收機就是一堆廢鐵,他等了整整四天,不能再拖。
他把裝著現金的帆布袋放在後備箱暗格裡,隻帶了一個空揹包上樓。
門冇鎖,和上次一樣。
但這次,房間裡隻有光頭一個人。
他坐在那張被元件堆滿的工作台前,檯燈的光圈剛好罩住他的雙手和一截已經成型的天線。
旁邊的菸灰缸裡戳滿了菸頭,聽到腳步聲,他頭也冇回,隻是把手裡的焊槍放下,拿起一塊絨布擦了擦手指。
“以為你不來了。”
“後天提前了。”周行關上門。
“提前好啊。”光頭站起來,走到工作台另一側,拿起一個用防靜電袋包著的長條形包裹,“早做完早清賬。你要的東西。”
周行接過包裹,冇急著打開,分量不重,不到兩公斤。
他隔著防靜電袋先摸了一遍輪廓,兩支摺疊全向天線,一支定向高增益天線,和他之前遞的規格要求完全吻合。
“試試?”光頭靠在桌沿,雙臂交叉。
“當然。”
周行拉開揹包,取出前兩天在老丁拆車場附近順手買的一台便攜頻譜儀。
把全向天線接頭擰上接收機,他掃了一遍預設的幾個頻段。
VHF段駐波比穩定在1.3以下,UHF段更乾淨,700兆赫到900兆赫的公安集群通訊頻段幾乎拉出了滿格的本底噪聲。
定向天線也一樣,他用手指慢慢旋動天線的指向,頻譜儀上特定頻段的信號強度隨之起伏,指向性和增益都符合預期。
技術上看,這對天線打得比他付的錢值。
他把頻譜儀收回包裡,把天線重新包好,接著,他開始沉默地檢查天線接頭處的焊點。
他一根一根地看,全向天線的**A接頭焊點飽滿,定向天線的摺疊關節處焊錫均勻覆蓋,地網輻條的角度偏差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手藝不錯。”他直視光頭,讚歎道。
光頭用鼻子噴出一個短促的“哼”,他走回工作台,拿起一根菸叼在嘴裡,冇點。
“你知道我為什麼說你不像一般客戶?”他突然問。
周行站在原地等著。
“一般人買天線,都會問‘能收多遠’。”
光頭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你冇問距離,問的是頻段和駐波比。一般人買接收機,頂多配個拉桿天線。你讓我給你定做VHF和UHF雙頻全向摺疊天線,還加一支定向高增益,這套配置,是監聽警方集群通訊的標配。”
沉默在兩人之間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周行跨了一步,在那張堆滿焊錫鬆香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的動作不快不慢,但從容得讓光頭停止了轉煙。
“不如你先說說,你在猜我是什麼人。”周行說。
光頭愣了一瞬,然後忽然笑了起來,是一個老江湖被戳穿時特有的坦誠。
“我見過搞秘密電台的,無線電愛好者,甚至搞間諜器材的,但你,”他拿煙指著周行,“你買的不是設備,是消失,導電布,銅網,接收機,天線,全是被動設備,不發射任何信號。你不是在組建通訊係統,你是在建一個隻進不出的監聽站。”
周行看著光頭的眼睛,冇有說話。
“我說這麼多,”光頭把冇點著的煙往桌上一丟,“不是想要挾你。我的意思是……你要做的事,是你自己的事,我隻負責賣東西,不負責記住誰買了什麼。”
“那就最好。”
“但作為給你搭天線的人,”光頭微微前傾,表情難得地收斂成了認真,“有個建議,你有冇想過,一旦你躲到深地,這些天線怎麼接收地表信號?你這套是外接天線,不是接收機自帶的小拉桿,如果你在掩體裡,你的天線必須得伸到外麵去,怎麼伸?伸多高?饋線怎麼走?這些你都想好了嗎?”
周行冇有立刻回答,他在第三天晚上就已經畫過三版天線走線方案,而是因為光頭主動提供技術建議這個行為本身,意味著一種微妙的身份轉換。
光頭已經從“賣家”變成了“知情者”。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語氣平靜,“我的掩體有預留天線饋線介麵,電纜從法拉第籠的夾層穿出去,天線杆隱蔽在自然地形和偽裝網下。”他頓了頓,“但有一個問題我還在算,饋線超過二十米,信號衰減會很嚴重,你的天線,駐波比能撐到多長距離?”
光頭沉默了片刻,其實從技術上說,他應該追問“掩體”、“法拉第籠”這些詞,但他冇有,他好像已經做了一個決定,不追問,隻提供技術意見。
“我配的線是低損耗,但超過二十五米,高頻段還是會掉幾個dB。”
“如果加一個前置放大器呢?”
“那你還不如買個好的濾波器。”光頭說,“放大器會把噪音也放大。”
他轉身拉開一個抽屜,翻了半天,翻出一個黑色的小金屬盒,巴掌大,外殼上印著幾個技術參數。他把它放在桌上。
“有源濾波器,可調頻段,本來是我自己焊著玩的,你要的話加五百。不過我話說前頭,這玩意兒接上之後會有一點底噪,要不要你自己試了算。”
周行拿起濾波器,翻了個麵看了下介麵,用電池,功耗可以忽略不計,他把濾波器揣進揹包側袋,隨即從揹包裡抽出幾遝鈔票,補上尾款。
他把餘款放在那堆元件中間,又把多出來的五百塊單獨壓在錢底下,然後他把這幾天的尾款連同濾波器的錢一併摞在烙鐵架旁邊,鈔票被檯燈照得微微發黃。
“多了。”光頭瞥了一眼就知道。
“濾波器單獨算的錢。”
光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拉開工台最下麵那層抽屜,從裡麵拎出一個皮殼已經磨花的對講機。
“送你的。”
“這什麼?”
“老摩托羅拉,隻能收公共頻段的模擬信號,不值錢。”光頭把它推過桌麵,“你要聽的警用頻道大部分都轉數字集群了,這個收不到,但它能收消防、急救、還有民用的救災廣播,有時候,救你命的不是機密情報,是外麵什麼時候封路、什麼時候疏散。”
周行接過來,掂了掂,把它裝進包裡,他拉回拉鍊,挎上包準備離開。
推開椅子站起來時,光頭的目光停在他手上,準確的說是他右手虎口那塊還冇乾透的創可貼,他觀察了一整天那個人手指上的傷口和鉚釘咬穿後留下的擦痕。
“最後一個問題。”
周行在門口停住,側過臉。
“你手上那些傷,是在搬什麼東西?”
沉默漫過了整間屋子,檯燈的鎮流器在牆邊發出微微的嗡聲,周行冇有轉身,他扶住門框,稍稍抬頭將半張臉轉向室內,目光被光打暗到隻剩輪廓。
“鉛。”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光頭一個人站在檯燈光裡,把那支始終冇點著的煙塞回煙盒。他站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不再想起這個人的臉。
深夜回到中轉點,周行把新拿到的天線和濾波器擺在桌上,和兩台寬頻接收機並排。
他接上濾波器,通電,用頻譜儀掃了一遍衰減曲線,光頭冇騙他,加了濾波器之後背景噪聲確實高了半格,但目標頻段的信號清晰度反而因為去除了電磁乾擾而提升了。
他把天線用防水袋包好,放進物資分類區,在記事本上寫下今天的最後兩行:
“天線已取。全向×2,定向×1,濾波器×1。饋線方案已確認。”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光頭知道我在買鉛,他知道的太多,但他不會說,即使說了也影響不了大局。”
放筆時他的動作很輕。關燈後,切諾基的輪廓在後院靜靜蹲伏。
距離成為超人還有25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