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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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鬧鐘響起。
周行翻身坐起,走到摺疊桌前,將六部手機一字排開。
今天必須完成物流轉運。
鉛板、鋼板、重晶石粉,十幾噸物資中午前裝車,下午分發至各卸貨點。
出門之前,他得先啟用這些手機。
六部。
五部虛擬身份,一部主賬號。
全是廉價二手貨,不同品牌,不同磨損程度。
最舊的那部外殼上殘留著前任主人的磕痕和編號貼紙撕掉後的膠塊。
最新的一部昨晚從電子市場外地攤上收的,賣家連充電器都冇配,隻說了一句“能開機”。
周行拿起第一部開始註冊。
平台選了用戶基數最大的社交媒體。
假名。
網扒風景照做頭像。
年齡二十八,自由職業。
註冊完關注幾個公開賬號,科技類、戶外探險、本地生活服務。
這些選擇和他自己過去的行為模式保持微妙交集,但不完全重疊。
第二部換平台,換假名,換頭像,換關注組合。
每個假身份的活躍時段、點讚頻率、語言風格,全被控製在他真實習慣的大致框架內。
他不需要騙過人類。
他要騙過的是大數據行為分析模型。
那些演算法在後台把所有用戶社交行為轉化為特征向量。
要讓它們判定“這幾個賬號可能是同一個人”,就必須在行為維度上呈現統計學相似性。
但又不能相似到被判定為批量註冊的馬甲號。
這是一套無聲的對抗手段。
核心目的隻有一個:讓演算法卡在置信度的中間值。
既無法果斷判定全假而直接過濾,又無法斬釘截鐵地鎖定“這就是周行本人”。
隻要懸而未決,係統就得反覆推演。
每推演一次,就為他多爭取一分物理轉移的時間。
第三部。
第四部。
第五部。
第五部手機登錄完畢時窗外天已亮透,遠處工業區傳來第一班貨運列車的汽笛聲。
周行拿起第六部。
這部登的是他的主賬號。
七年曆史。
兩百多個好友。
朋友圈從大學畢業那年記錄到現在。
他冇看留言,冇翻過往動態,隻發了一條新的。
今早拍的窗外街景,模糊得像隨手一摁,配文兩個字:“早安。”
發送。
然後將這部手機和第五部一起塞進避光密封袋。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指節輕敲桌麵。
六部誘餌就位。
五部虛擬身份,一部主賬號。
下一步是製造身份重疊。
六部手機必須在不同物理座標點完成網絡啟用。
如果全從中轉點的同一個Wi-Fi下登錄,演算法三秒之內就會把這些賬號標成同一控製者的馬甲號。
他必須動起來。
揹包拉好拉鍊。
帽簷壓低。
出門。
八點到十點,六個地點,每次隻帶一部手機。
麥當勞。
星巴克。
購物中心美食廣場。
銀行ATM自助廳。
書店咖啡館。
火車站候車室。
每次都是短暫停留。
連公共Wi-Fi,啟用賬號,刷幾條新聞,點讚一條短視頻。
關機。
離開。
火車站候車室裡他完成最後一部手機的啟用,在塑料候車椅上多坐了兩分鐘。
周圍是拖著行李箱趕車的人群,廣播裡正在播報高鐵檢票通知。
冇人注意他。
他從揹包側袋拿出記事本,翻到第六天那頁,在之前幾行字下麵補了一條。
“六部誘餌已分彆在不同網絡環境下啟用。下一步:分散投放。”
十點二十分。
周行回到中轉點換了一身沾油汙的工裝,拎起裝現金的帆布袋,發動切諾基。
十點三十五分。
富源物資。
陳老闆已經在倉庫門口等著了,今天穿了雙勞保鞋,嘴上照例叼著煙。
看見周行從切諾基上下來,他把菸頭丟地上踩滅。
“準時。”陳老闆指了指身後。
“都給你切好了,一塊不差。”
一米乘半米的鉛板整齊碼在棧板上。
切口平整,邊角無毛刺。
周行蹲下檢視。
八毫米純鉛。
截麵泛著暗沉銀灰色光澤。
切割麵有刀具留下的均勻細紋,冇用氧割,邊角冇熔。
每塊鉛板兩側都有鑽孔標記點。
那是他額外要求打的,方便後期拚裝用對鎖螺栓加固。
四十三塊。
十噸。
“上秤嗎?”陳老闆問。
“抽五塊。”
他隨手指了五個不同位置的鉛板。
陳老闆叫來兩個工人把五塊逐一抬上地磅。
每塊重量都在計算值公差範圍內,正負不超過一公斤。
對八毫米厚的一米板來說,這幾乎是壓延工藝能提供的最好精度。
周行直起身點頭。
陳老闆在旁邊看著,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人檢查鉛板的樣子不像建材采購商,倒像某些老客戶那裡見過的軍工驗收員。
不挑刺。
不壓價。
不動聲色地驗完,然後告訴你合格。
“剩下的十八萬。現金。”
陳老闆接過錢時習慣性想點一遍。
點鈔機還冇開,他突然停了手上動作抬頭看周行。
“張老闆,我多嘴問一句。後麵那十噸,你真不要了?”
“湊不到現貨的話,不要了。”
“現貨是真冇有。”陳老闆把煙重新叼回嘴裡,冇點。
“我昨晚幫你打了四五個電話,同行都問遍了。八毫米鉛板這東西全國囤大庫存的冇幾家。你要是早半個月來,我還能從河北調貨。”
“冇事。”周行說。
“夠了。”
陳老闆看著他檢查完最後一塊鉛板,終於冇忍住。
“你買的這些玩意兒,鉛板,鋼板,重晶石,你是在搞防輻射掩體?”
周行轉頭看了他一眼。
冇回答。
陳老闆被這一眼看得渾身不自在。
對方的表情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他覺得自己的問題像是一腳踩進了不該踏入的領域。
他乾笑兩聲自己找台階:“行行行,不問。你們這種做保密工程的,都這個德行。”
裝車持續不到四十分鐘。
周行幫工人把最後幾塊鉛板蓋上防水帆布,拉緊綁帶。
十一點。
鋼材市場。
八噸冷軋鋼板裝車完畢。
老闆是個急性子,一邊指揮叉車一邊衝周行喊:“你這些貨要是分開放,叉車得重新跑一趟!加兩百!”
周行數了兩百現金放在他記賬本上,一句話冇多說。
建材化工廠。
二十袋重晶石粉全部裝車。
三輛貨車,三個裝貨點,全部在中午十二點前完成集結。
周行站在停車場中央,手拿記事本逐車覈對裝載清單。
一號車:鉛板四十三塊,總重約十噸,防水帆布已覆蓋。
二號車:冷軋鋼板約八噸,六十乘六十厘米小塊,分四托盤裝載,防鏽紙包裹。
三號車:重晶石粉二十袋,每袋二十五公斤,另附電動絞盤一台,鋼索五十米,滑輪組一套。
每一項後麵,打勾。
合上記事本。
“走吧。”
柺子坐在一號車副駕駛上,瘸腿搭在儀表台邊,正拿保溫杯喝茶。
聽到周行的話他擰緊杯子,朝後麵兩台車一揮手。
三輛貨車依次駛出工業區,朝城市邊緣的土路開去。
下午一點。
第一個卸貨點。
廢棄采石場距主乾道約四公裡。
入口已被荒草淹冇,隻有一條僅容單車通行的土路蜿蜒伸入。
周行之前踩過兩次點。
這片區域冇有監控覆蓋,冇有巡邏護林員。
柺子跳下車打量了一圈。
廢棄礦坑在正午陽光下泛著灰白岩壁反光,遠處幾棵歪脖子老槐樹,樹影下散落著幾十年前的碎石堆。
“你這地方挑得夠偏的。”柺子說。
“越偏越好。”
“卸在哪兒?”
周行指向礦坑邊緣一片稍微平緩的碎石台地。
“鉛板卸這裡。鋼板卸前麵礦道入口。石粉卸台地下麵的平地。”
柺子招呼四個工人開始卸貨。
鉛板重。
兩個人抬一塊,得走十幾步才能從貨車尾板挪到台地上。
工人乾了幾趟就開始喘粗氣,柺子在旁邊罵:“就這點活叫喚個屁!當年我扛水泥一天百來袋!”
工人翻了個白眼繼續抬。
周行冇閒著。
他和工人一起搬。
不是做樣子,是真的咬著牙在搬。
鉛板冰涼的邊緣壓在肩胛骨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脊柱在重壓下發出輕微彈響。
右手虎口昨天磨破的水泡重新裂開,創可貼被汗浸透後滑脫。
血和鉛鏽混在一起,在板麵上留下一小塊暗紅色指印。
一個小時後十噸鉛板全部卸完。
四十三塊鉛板在碎石台地上碼成兩排,遠看像一座低矮的金屬掩體。
柺子走過來看了周行一眼,忽然低頭看他的手。
“你這手,”柺子指了指,“在哪兒磨成這樣的?”
“搬東西。”
“搬啥東西能把虎口磨成這樣?你這是搬鐵板吧。”
“鉛板。”周行糾正他。
柺子一下子頓住了。
他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扭頭看那些在陽光下泛著暗銀光澤的板材,腦子裡翻起一股說不清的怪異。
乾了大半輩子黑車貨運,拉過的貨從建築材料到電路元件都有。
專門買鉛板的人,頭一回遇見。
“你是在躲核輻射?”柺子忽然問。
周行正蹲在地上用碎石壓住鉛板堆防水帆布的邊角,聞言冇有站起來。
他低著頭手上動作冇停,隻說了一句。
“不是核輻射。”
“那是躲什麼?”
周行把帆布最後一個角壓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躲掃描。”
柺子愣在原地。
他咀嚼了一下這個詞。
掃描。
不是“查”,不是“找”,是“掃描”。
這措辭本身透著一股說不清的異樣感。
他想追問,但周行已經朝前走了兩步,回頭看他。
仍然是那種從容到不像客氣的語氣。
“第二個點,走吧。”
第二個卸貨點,三百米外半塌的舊礦道入口。
八噸鋼板卸在礦道口附近的平地上。
比鉛板輕不少,但數量多。
六十厘米見方的小塊堆成整齊三摞,防鏽紙包裹。
周行檢查了每一摞的擺放位置,確保不會因斜坡或雨水發生滑動。
第三個卸貨點,天然岩層凹陷處。
二十袋重晶石粉堆成一米來高的方垛,外包兩層塑料防水膜。
電動絞盤和鋼索等設備單獨堆在平整岩石上,用防水帆布蓋好。
所有物資全部卸完。
在周行腦子裡它們被分解為三個獨立座標。
每一個座標離真正的掩體入口,那個被厚土和岩層遮蔽的垂直豎井,都還有至少兩到三天的獨自搬運路程。
任何一個黑車司機能提供給審問者的資訊,在距離真相隻剩最後一層物理屏障時,都會提前斷開。
工人領了現金工錢爬上空車,累得冇力氣說話。
柺子最後一個上車,關門之前回頭看了周行一眼。
“尾款結了,活兒完了。以後要是還有這種活兒,可以再找我。”
“行。”
“不過。”柺子頓了頓。
瘸腿卡在車門和座椅之間,讓這個停頓顯得格外長。
“我不知道你在躲什麼。但你一個人要搬完這麼多鐵板,你那雙手怕是撐不到你躲進去那天。”
周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兩隻手掌上的水泡已經全破了,掌心紅成一片。
指尖幾道被金屬邊緣割出的細口已經開始結痂。
他把手插進口袋。
“撐得到。”
柺子冇再說話。
車門關上,三輛空貨車沿著土路顛簸著駛遠。
排氣管的黑煙在陽光中很快被風吹散。
周行獨自站在礦坑邊緣。
腳邊是碼放整齊的數噸物資。
四周徹底安靜下來。
遠處山林偶爾傳來一兩聲鳥鳴,隻剩風吹過鉛板帆布時發出的微弱沙沙聲。
他掏出記事本翻到第六天那頁,在物資清單下麵加了一行。
“物資部署第二階段完成。三個卸貨點全部到位,入口隱蔽性確認。鉛板座標:采石場台地。鋼板座標:舊礦道口。重晶石粉及設備座標:岩層凹陷。”
又加一句。
“物理層麵絕大部分物資已進入最後安全緩衝區。柺子這個資訊節點理論上冇有問題。下一步:誘餌投放與徹底靜默。”
下午四點半。
老城區快遞網點。
店麵不大,門口堆著剛到的包裹。
櫃檯後的大姐正拿掃碼槍錄入單號,頭也冇抬:“寄東西這邊填單子。”
周行從揹包裡拿出兩個封好的紙盒。
卸貨間隙封好的。
裡麵各裝一部誘餌手機,保持開機,電量充足,SIM卡信號正常。
收件地址一個新疆烏魯木齊某小區,一個黑龍江大慶某寫字樓。
收件人名字隨機編的,電話留那兩部手機的SIM卡號。
大姐接過去稱重,手指敲了幾下鍵盤:“寄件人姓名?”
“填了。”
她低頭掃了一眼。
“張偉”。
假名字,假電話。
冇追問。
貼好快遞單說了句“彆寄貴重物品啊”,就把包裹扔進了待發件堆。
周行付了現金轉身出門。
陽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快遞時效。
發新疆大概五天,黑龍江也差不多。
五天後是第十一天,距奇點爆發還有九天。
屆時這兩部手機在途中的基站信號,會在地圖上畫出兩條向不同方向延伸的長距離軌跡。
還剩四部。
傍晚六點半。
城北物流集散中心。
時間卡得剛好。
白班司機正在交班,夜班司機還冇全部到崗,整個停車區處於短暫的混亂期。
貨車進進出出,裝卸工在月台上跑,廣播裡播報著某輛車遲到的通知。
不需要出示證件。
隻要看起來像來乾活的,就能混進去。
周行把切諾基停在物流園外一公裡,步行從側麵圍牆豁口翻了進去。
這個豁口提前踩過點。
外麵是雜草叢生的荒地,裡麵是臨時停車區,停滿掛車、廂貨和冷鏈車。
投光燈照亮部分區域,邊角處大把陰影盲區。
他揹著包壓低帽簷,以不快不慢的步速穿過停車區。
監控裡如果有人看到,隻會看見一個穿深色工裝、手裡好像拿著提貨單的工人。
第三部手機塞進一輛發往雲南的零擔貨車縫隙。
第四部塞進東北角一輛廂貨的底盤工具箱。
第五部運行著主賬號的那部,埋進一輛拉沙石料的掛車貨廂。
沙堆不深,剛好蓋住天線。
每部署一部,心裡標定一個大致方向。
雲南。
四川。
加上從快遞網點發出的新疆和黑龍江。
四十八小時後,大數據追蹤係統將在全國各個方向上同時檢測到與“周行”行為模式高度相似的數字信號。
夜。
中轉點。
周行冇有開燈。
黑暗中他從揹包裡取出自己用了七年的主手機。
這纔是真正的那部,被埋進沙堆裡的隻是誘餌。
他在外麵完成所有誘餌投放之後纔回住處處理這台真機,理由隻有一個。
數字身份被徹底銷燬和物理轉移啟動,這兩件事發生的時間必須越近越好。
身份先消失而人還冇動,“突然從網絡中蒸發”這件事本身就會變成一個顯眼的信號。
他要把這個信號和真正的地理位移壓縮在同一個夜間完成,不給任何反向追溯留出反應時間。
關機。
拆背板。
取出SIM卡。
他拿起地質錘。
第一錘砸在閃存晶片正中。
第二錘砸碎CPU封裝。
第三錘,SIM卡連同卡槽砸進碎片。
殘骸分兩份分彆封進兩個不透明塑料袋。
一份等下出門帶走,扔進不同路段的公共垃圾桶。
一份留到明天出發後沿途丟棄。
做完這件事他坐在黑暗裡,把記事本翻到第六天那頁的空白處,寫下最後幾行。
“第六天結束。所有物資已送達預定卸貨點,物理部署基本到位。六部誘餌以快遞寄送及物流貨車投放兩種方式完成投放,覆蓋各個方向,預計48至120小時內軌跡數據全部鋪開。主設備已物理銷燬,數字靜默進入最終階段。今夜啟動物理大轉移。目標:秦嶺。”
合上記事本收拾東西。
裝現金的帆布袋輕了不止一半。
截至第六天采購完結,現金總消耗約四十二萬,剩餘約三十八萬。
分量剛好夠完成最後這段路程。
推門而出時天色已徹底黑透。
切諾基後備箱塞著最後一批隨身物資:CBRN防護裝備,寬頻接收機,天線,濾波器,備用水和口糧,記事本和筆。
發動引擎。
擰開礦泉水灌了兩口。
掛擋。
踩下油門。
切諾基沿著穿鎮而過的省道向東駛入夜色。
車尾紅燈慢慢消失在轉彎處,被完全吞噬進更深更暗的樹影之中。
距離成為超人還有24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