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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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清晨,周行冇有出門。
他在中轉點那張搖搖晃晃的摺疊桌上攤開一堆東西:防水油彩、醫用級膠帶、偏光鏡片、銅箔、細鐵絲、還有一把剪刀。
今天的任務不在外麵,今天他要在自己這張臉上做文章。
26年的華國監控係統,“天網”和“雪亮工程”隻是公眾知道的那一部分,周行曾在某次紅隊測試中接觸過一份未加密的公安技術白皮書。
對方服務器本身的配置失誤,讓他看到了人臉識彆演算法的三個核心錨定點:眼間距、鼻梁與顴骨的幾何關係、下頜角的角度。
演算法的原理是“量出你”,它把你的臉變成一組數字,然後拿這組數字去和數據庫比對。
隻要你臉上那些空間關係不變,戴不戴口罩、有冇有鬍子、是不是化了妝,都屬於演算法已經學會忽略的噪音。
但如果你改變了那些空間關係,那就不是你的臉了。
他把一張巴掌大的化妝鏡支在桌上,開始調油彩。
第一層是底色。他選了比原本膚色深三個色號的棕褐色油彩,從額頭開始往下塗。
塗抹的時候刻意避開了粉底液的海綿撲。那種東西會在皮膚上留下均勻的紋理,反而方便演算法做降噪還原。
他用手指。指腹的螺紋會在油彩表麵留下不規則的細微波紋,增加特征提取的噪音。
然後是鼻子。
兩小時後,他的鼻梁兩側各貼了一段醫用膠帶,外麵覆蓋了一層與膚色接近但故意不均勻的粉底。從鏡子裡看,他的鼻子比原來寬了大半個號。
這在任何演算法裡都是兩個人。
最難的是眼間距,那是演算法最依賴的特征點。
改變的手法是把內眼角的眼線向外延伸,再用淺色遮瑕在內眼角處畫了一個微小的亮斑。這種做法有一個專業的名字,叫“化妝偽造點”。
效果是把內眼角的視覺位置向內側偏移。
偏移量隻需要兩毫米,兩毫米,肉眼根本看不出來,但演算法的特征點提取會直接把這個距離算錯。
周行對著鏡子左右轉了轉頭。
鏡子裡的人變了,比麵目全非更微妙。
你如果認識周行,你會在街上多看這個人一眼,覺得有點像但不太確定。
演算法會直接把他分類為“置信度不足,無法匹配”。
這就是視覺偽裝的精髓:讓你永遠在“有點像”和“不太確定”之間搖擺。
接下來是步態。
他提前準備好的八個鉛製不規則配重塊,每個指甲蓋大小,用絕緣膠帶纏了兩層以防止金屬撞擊發出聲響。
他脫掉左腳的靴子,把四粒塞進鞋墊下麵,故意前後左右錯開位置。右腳也一樣,但分佈的格局和左腳不同。
然後他把兩個簡易的物理支架用膠布固定在自己的膝蓋關節外側。支架不重,足夠限製膝關節的自然擺動幅度,讓他每一步的發力角度產生幾個度的偏移。
他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兩個來回。
步態變了。
他自己能感覺出來,平時走路是腳掌前部先發力,現在因為鞋底的配重不均勻,他不得不用腳後跟先著地來保持平衡。
步態識彆技術的原理和麪部識彆一樣:不是高清攝像機拍你怎麼走,是壓力傳感器和力學分析模型計算你的關節發力模式,模式一變,身份就不再匹配。
八點,周行戴上鴨舌帽,把改裝版的紅外致盲眼鏡架在鼻梁上。
這副眼鏡是昨晚他自己改裝的,鏡框兩側各嵌了兩顆大功率紅外LED,由一個藏在鏡腿裡的微型電池組供電。
紅外光人眼看不見,在監控攝像頭的CMOS感光元件上,會呈現出一團過曝的白光暈,恰好覆蓋他的眼部和鼻梁區域。
他對著鏡子看了最後一眼。
“你好。”他說。
鏡子裡那個完全陌生的人也動了動嘴。
中午十二點,周行驅車再次前往城郊那家典當行。
推開門的時候,裡間已經亮著燈,馬先生坐在他那張仿紅木茶台後麵,麵前的菸灰缸裡戳著三四個菸頭。
上次見麵時他不抽菸,看來這兩天他也冇睡好。
茶還是照例泡了,鐵觀音。茶杯推過來的時候,馬先生的眼神在他臉上多停了兩秒。
“你怎麼看著和上次不太一樣了?”
“冇刮鬍子。”
“上次你也冇刮。”
看來自己的妝造確實管用。
周行冇繼續這個話題,把房本的最後幾份過戶檔案推到桌麵中央,他現在要聽對方說的隻有一句話。
“手續完了?”
馬先生從旁邊的手提袋裡抽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包裹,放在桌上,三十五萬,冇有點鈔機,冇有銀行櫃檯,冇有監控攝像頭。
隻有兩個人,一張茶台,和一隻皮麵已經磨出底色的老式公文包。
“你數數。”馬先生說。
周行冇客氣。他拆開牛皮紙,把三十五疊百元鈔分成五堆,每堆七疊,逐疊覈驗。
他數錢的手速很快,但不是銀行櫃員那種熟練。是程式員做校驗循環的快,每疊都在同等時間裡完成,一疊不漏。
馬先生喝著茶,視線始終冇有離開周行的手指。
這人連數錢都帶著一種機器式的均勻節奏,讓他後背有點不自在。他見過很多人收錢的樣子,有人手抖,有人會下意識笑一下然後忍住,有人會假裝不在意但眼角一直在瞟數目。
這些都是正常人的反應,因為三十五萬現金對普通人來說是一筆需要心理建設才能承受的重量。
麵前這個人什麼反應都冇有。
數完最後一疊,周行把三十五萬整整齊齊碼進自己帶來的帆布袋裡,拉上拉鍊。
“我很好奇一件事。”馬先生放下茶杯。
“嗯。”
“你賣房,賣車,套現,買一堆我不問的東西。你看起來不缺腦子。”
周行等著。
“但你做事的方式,”馬先生斟酌著用詞,“像你要從地球上消失。”
沉默了兩秒。
“我不是要從地球上消失,”周行把帆布袋挎上肩膀,站起身來,“我是要從係統裡消失。”
馬先生把這句話默默嚼了半拍,然後點了下頭。
他端起冷掉的半杯茶,冇勸再坐一會兒,送人到門口時,他終於把憋了三天的那句話說了出來。
“我不知道你在準備什麼。但你小心點。”
周行側過臉。
馬先生的眼神此刻是認真的,冇有交易時的商業假笑。“現金為王”是地下錢莊的信條,但一個人把全部身家都換成物理現金時,這就不再是投資策略了,是逃生。
在太平年景突然拔腿就跑的人,通常不可能隻是為了躲高利貸。
“謝謝。”周行說。
這是他今天說的最真誠的一句話。
回到捷達,他把帆布袋放在副駕駛地板上,發動引擎。
從現在開始,他的全部身家都在這輛車的空間裡了,四十三萬三加今天收到的三十五萬,一共七十八萬出頭。
扣除之前和後續的采購消耗,他的可動用現金總額大約六十萬。
他接下來還有幾筆大額開銷:鉛板,物流,最後的掩體施工餘量。每一筆都必須精打細算。
六十萬,撐三十天,綽綽有餘。
傍晚時分,他把捷達開到郊外一個他曾在地圖上反覆確認過的小鎮。
說是小鎮,其實就是省道邊的幾排自建房,有一個修車鋪,一個廢車場,還有一個掛在門口寫著“高價收報廢車”卻根本不看手續的拆車場。
他要找的就是這個。
拆車場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姓丁,六十多歲,臉曬得跟舊皮帶一個顏色,正蹲在車場旁邊的小馬紮上吃盒飯。
看到周行從捷達上下來,他頭也不抬地來了一句:“賣車?隻收報廢的。”
“想買一輛,”周行說,“老款越野車,不要電動車,不要混動車。”
丁老頭的筷子停在半空,他微微偏了下頭,打量了周行一番,用一種夾著飯的聲音含含糊糊地嘀咕:“現在誰還開純油的越野車啊?加一箱油五百塊,跑不了幾天。”
周行冇接話,隻是站在離他三步遠的位置,看著他。
丁老頭被看得有點不舒服,放下筷子站起身來:“你要多老?”
“越老越好。”
他把周行帶到車場裡側,指著幾輛車棚下麵蓋著厚灰塵的老款車,一輛是化油器款的BJ2020,一輛是進口的老款帕傑羅,還有一輛擺在最暗處、用半塊防水布遮著前擋風的小型越野車。
車標已經掉了,但周行認得那輪廓。
那是一輛至少上上代的老款切諾基。
“這幾輛都能開,就是油耗大。”丁老頭拍著切諾基的引擎蓋,“這輛切諾基在這裡停半年了,電瓶換了照樣能跑。”
周行繞車一週。
冇有倒車雷達,冇有中控螢幕,冇有車載通訊模塊。
他蹲下來看底盤,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檢查車架號,車架號還在,但上麵的防鏽塗層已經斑駁。
車齡至少二十年往上。
他用指節敲了敲油箱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這輛,多少?”
“兩萬五。”
“能開走?”
“電瓶充上電就行,變速箱和發動機都好的,就是費油,你確定要?”
周行拉開車門,看了看內部。
檔位杆下麵還鋪著當年的絨布,方向盤被磨得發亮,儀錶盤是指針式的,不是液晶屏,中控區隻有一個卡帶機和一個空調旋鈕。
冇有任何可以向外界發射信號的天線模塊。
這台車不具備任何能被定位或被遠程控製的電子係統,在智慧城市的路網演算法眼中,這輛車隻要不掛車牌,或者掛個假牌,就是一片移動的資訊盲區。
他從帆布袋裡數出兩萬五。
丁老頭看著那疊現金,眼睛一下子亮了,同時一道壓低了聲音的嘀咕從他喉嚨裡滑出來:“……不轉賬啊?”
“我就喜歡現金交易。”周行說。
“行吧,”丁老頭接過錢,一張一張地撚,一邊撚一邊忍不住多嘴,“你這麼爽快,我也跟你說句實話。這輛車是好車,就是太老了,配件難找。
你要是跑長途,半路拋錨了可不怪我。你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下毛病?這車燒機油,左前輪軸承有點響,刹車片得換……”
他低頭說話的時候,周行正拉開切諾基的後備箱,檢查備胎坑的深度和空間。
很深,後排座椅放倒之後,這塊空間足以塞進大部分生存物資。
而且這車的懸掛是鋼板彈簧結構,承載能力遠超普通SUV。
“毛病不用介紹。”周行關上後備箱,“我自己能修,手續和鑰匙給我。”
丁老頭咂了咂嘴。“這人,”他自言自語,“怪。”
晚上八點,周行把那輛老捷達開回了租賃公司,付了違約金,登出了租車合同。
從這一刻起,他的數字出行痕跡徹底切斷。
捷達上有GPS,租車公司知道他開去了哪裡,開了多遠,停了多久,但現在這些數據失去了意義。
他不會再用任何需要實名認證的交通工具了。
他走到停車場最深處,把帆布袋和揹包轉移到切諾基的後備箱裡,然後坐進駕駛座。
插鑰匙,擰動,發動機發出了幾聲沉重的咳嗽,然後轟的一聲點著了。
儀錶盤的指針跳起來,暖黃色的背光照亮了他下半張臉。
他掛擋,踩油門。
切諾基突突突地駛出拆車場,尾燈在土路上拖出兩條暗紅色的光帶,然後被揚起的塵土吞冇。
回到中轉點時已過午夜,他把切諾基停在後院,後備箱裡的東西全部搬進屋內,然後坐在行軍床上,拿出記事本。
今天的日誌比平時更短。
“第四天,視覺偽裝測試通過,房款結清,全額到位。購買老款切諾基一輛,無GPS模塊,無行車電腦,純機械結構,已完成資產集結與機動載具配置,物資轉移準備啟動,狀態正常。”
然後他在下麵又加了一句。
“馬先生說我在消失,他是對的。”
他把筆放下,關掉手電筒。黑暗中,窗外遠處國道上偶爾劃過一道貨車的遠光。
切諾基安靜地蹲在後院,像一頭沉睡了二十年剛被驚醒的野獸。
萬事俱備,隻待消失。
距離成為超人還有26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