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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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五點五十八分,周行睜眼。
冇等大腦完全開機,身體已經進入流程。兩分鐘靜臥過渡,這是多年高壓工作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他坐起身,快速自檢。
雙肩中度痠痛,昨天搬了兩箱MRE口糧,每箱四十斤。腰椎輕微僵硬,小腿正常,冇有抽筋。
從揹包側袋摸出壓縮餅乾,就著涼透的水往下嚥。四分鐘早餐時間,目光始終鎖定床腳那兩個鼓脹的揹包。
四十八萬五千元。
昨天采購MRE、淨水器、接收機花了一萬多。聽著不少,真正的吞金獸還冇上場。
鉛板,高密度遮蔽材料,CBRN防護裝備。
他拍掉手上的餅乾碎屑,拎起揹包出門。
城南,化工勞保用品專營店。
第一天市區偵查時就標定了這家店。緊挨貨運鐵路線,周圍全是五金店和工業氣體供應站,服務對象是工廠和化工廠,散客極少。
人少,意味著目擊者少。
店麵不大,門口堆著工業清洗劑和成捆橡膠手套。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營業時間貼紙,紙角翹起,邊緣發黃。
周行推門而入。
櫃檯後的大姐正拿手機看短劇,抬頭掃他一眼,手指還在劃音量鍵。
“找什麼?”
“防化服。全封閉式,CBRN級彆。”
大姐手指一頓。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動作突然多了幾分專業意識。張嘴就上專業術語的客戶,不能用應付散客的方式打發。
“化工的還是軍用的?”
“有什麼區彆?”
“化工防酸堿,軍用防滲透,濾層不一樣。”
“軍用的。”
“那可是貴貨。”大姐挑起一邊眉毛,試探性報價,“一套兩千多。”
她頓了一秒,觀察反應。
周行連眉毛都冇動:“拿兩套。M號。”
大姐心裡那點遲疑瞬間切換,這是大客戶。
她轉身從貨架頂層搬下兩個密封灰色包裝袋,上麵印著模糊的軍工廠商標和技術參數。周行接過一袋,隔著包裝摸麵料厚度,指腹按壓接縫處壓膠工藝。
他舉到窗邊借自然光檢查生產日期和批次號。
“保質期到什麼時候?”
“還有三年。”
“膠條呢?檢測過老化冇有?”
大姐一愣:“你要擔心老化,我們有單獨賣的密封膠條,自己貼,雙保險。”
“各來十卷。”
從進店到敲定購買,前後不到八分鐘。
付錢時,大姐看著他從揹包裡掏出一遝又一遝百元鈔堆在櫃檯上,終於冇忍住。
“你是哪個單位的?化工廠?消防隊?”
周行頭也冇抬:“自己備著。”
“防什麼的?”
“空氣不好。”
大姐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
她在城鄉結合部賣了十幾年勞保用品,見過各種怪人。有人買防毒麵具是末日電影看多了,有人是零三年落下的心理陰影。
眼前這個人,顯然不屬於任何一種。
買的東西太專業,每次提問都一針見血。那句“空氣不好”的敷衍力度大到讓人覺得追問下去很不安全。
她決定閉嘴。
結賬時周行又補了一句:“有濾毒罐嗎?”
“哪種?”
“能過濾神經毒氣的。軍標,不要民用。”
大姐的表情變得微妙。
濾毒罐跟防化服不一樣,防化服隻是衣服,濾毒罐直接關係到呼吸係統,買這東西通常要登記。
隻要不開發票、不刷身份證,也不是硬性規定。
她從櫃子最深處翻出一個小紙箱,裡麵整齊碼著六支軍綠色濾毒罐,每支獨立塑封。
“真的不登記?”
“不用。”
她冇再多說。
六支濾毒罐,每支援續使用六十個小時。
足夠撐過最後十天圍獵期,如果不夠,他的人生規劃就到三十天為止。
兩條街外,消防器材店二樓倉庫。
這家店規模大得多,一樓賣滅火器和消防栓配件,二樓堆滿應急裝備,周行進門就開始掃貨,腦子裡有一張清單。
兩套全封閉防化手套,兩雙防化靴套,然後從貨架底層拽出一個蒙灰的紙箱。
“這個,還有配用濾棉。”
收銀小哥戴著耳釘,表情全寫在臉上,他掃了眼周行的購物籃,三分驚訝三分困惑四分“這人不是神經病吧”。
他拿起紙箱翻了半天貨號和說明書,撓頭。
“這玩意兒……開店這麼久冇人買過。是不是電影裡那種防核輻射的?”他邊問邊比了個戴麵罩的動作。
“算是。”
“你買這個乾嘛?末日生存?”
周行冇回答。
他把小哥臉上的好奇歸結為無聊,消防器材店上班的人,每天最大的驚喜就是有人來買一箱滅火器,突然來個掃貨的,他不會報警,隻想多聊兩句。
“能搞到防爆毯嗎?”周行忽然問。
耳釘小哥眼睛一亮:“你怎麼知道我們壓箱底有兩條?”
“猜的。”
“那個貴。”
“多少?”
“兩條算你四千。”
“包起來。”
小哥彎腰去找貨,嘴裡唸叨著“終於能清庫存了”。周行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
離開時,購物籃總重已超過他體重的三分之二。
他分兩趟把東西搬上車,一趟正門一趟後巷,然後驅車前往下一個完全不相關的城區。
防化服,濾毒罐,手套,靴套,麵罩,濾棉。
這是基礎防護裝備。
周行需要的遠不止這些。
真正讓他警惕的,是普通毒氣或化學泄漏之外的東西。在他成神之前,這個世界最強大的政府可能使用的手段。
芬太尼類氣霧麻醉劑,BZ失能劑,或者更直接的沙林、VX。
隻要他們認為值得冒這個險。
他學的是資訊保安,專門研究過幾年化生放核威脅應對方案。一部分是個人興趣,另一部分來自Prepper社區的長期交流。
在這個圈子裡,隻會砍柴和辨認可食用植物的人,最多活三天。
真正能活下來的,是那些知道如何應對“看不見的威脅”的人。
所以他知道一個冷知識:大多數軍規防毒麵具的濾毒罐,對某些工業級神經毒劑的過濾效率並非百分之百。
補救方案是組合使用。
活性炭濾層加特種催化濾棉,再用密封膠條把麵罩和皮膚的介麵封死。呼吸進來的空氣,要經過至少兩道過濾。
這才叫“安全餘量”。
采購結束,周行把車停在一處廢棄立交橋的陰影裡,開始分裝。
兩套防化服各自疊好壓進防水袋,濾毒罐單獨包裝。手套零散塞進邊角。
每一件裝備的擺放位置,他都刻進腦子裡。
在深地掩體裡,物資不能亂放,一旦斷電,摸黑取用時延遲的那幾秒,就能要命。
午餐是加油站便利店的三明治和礦泉水。
他坐在駕駛座上把三明治撕成小塊,一口一口吃,味道很一般。
腦子裡在過下一張采購清單。
電磁遮蔽材料,法拉第籠,單向接收機,要再加一台備用的嗎?兩台夠了,天線需要另外配,頻段要對得上警用和軍用範圍。
他掏出記事本,在昨天的“物資儲備完成,開始鉛板,物流是個問題”下麵另起一行。
“CBRN完成,開始EMC階段。”
又加一行:“車輛散熱不行,需要換冷卻液。”
老捷達已經在冒熱氣了,連續三天高強度跑腿,發動機散熱風扇轉得像要起飛。
這輛車能不能撐過采購期,也是安全餘量的一部分。
夜幕降臨。
周行驅車進入一個完全陌生的區域,城市電子零配件集散地。
白天,這幾條街擠滿了拖小推車拿貨的電商賣家,人聲鼎沸到電話都聽不清。
一到晚上八點,所有捲簾門放下來,隻剩幾家做熟人生意的作坊,二樓還亮著燈。
周行要找的就是這種店。
他通過無線電愛好者論壇的舊帖子鎖定了目標,三人合夥的電子元件鋪,主營通訊設備和安防監控配件。
選它的理由很簡單。帖子裡有一條回覆:“導電布?有。銅網?也有。你要多大尺寸?”
店鋪在二樓,樓下是修電動車的。
周行繞過一排拆卸到一半的電動車架,從側麵樓梯上去,門冇鎖,透出暖黃色燈光和淡淡的焊錫鬆香味。
房間裡堆得幾乎冇有下腳的地方,架子上塞滿線纜、天線、電路板,地上散落著剝下的絕緣皮和剪斷的紮帶。
三個人圍著一張工作台吃外賣,一個光頭,兩個穿著同款不同色的格子襯衫。
三雙眼睛同時聚焦在周行的帆布包上。
“打烊了。”光頭往嘴裡扒了口飯,含糊地說。
周行冇動,他把包放在地上。
“需要點東西,導電布、銅網、雙麵導電銅箔、高效能電磁遮蔽箔。銅網要80目以上。”
光頭慢慢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嘴角的油。
在電子元件這行,問導電布和銅網的人大致分三類。
第一類,搞電子產品的,解決信號乾擾。
第二類,軍方采購,做電磁脈衝防護,這批人有定點供應商。
第三類,他其實說不太清,隻知道每次有這種人出現,老闆們都得在喝茶的時候被問兩次話。
“要多少?”一個格子襯衫放下筷子。
“看庫存。”
光頭起身,走到角落鐵架前翻找,搬下兩個大卷。
“導電布,一米二寬,還剩不到四十米,全給你算三百一米。”他拍掉卷軸上的灰。
“銅網,80目就這一卷,二十米,五百一米,全要給你抹零。”
“算賬。”周行蹲下檢查銅網厚度和編織密度,拉開揹包拉鍊。
成捆百元鈔擺上桌的瞬間,整個房間安靜了一秒。
做電子元件批發的,見過大額現金。
讓氣氛凝固的是另一件事,對方冇有刷卡,冇有掃碼,冇有開發票,冇有問能不能便宜。
所有的不規範動作,在這一秒對視中被確認。
“不帶票?”光頭問。
“不帶。”
“開個收據?”
“不開。”
光頭沉默片刻,點貨的動作慢下來。
他突然抬起頭盯著周行,用某種突然想通什麼的眼神上下打量。
“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九幾年的時候,有個老哥來我師父店裡,買了一整箱電子管和變壓器。問他乾嘛,他說自己建電台,準備世界末日,後來這人再冇出現過。”
周行冇接話,他把銅網搬下桌,檢查邊角是否鏽蝕。
光頭看他這副不為所動的樣子,忽然笑了。
“哎,我問你,你是搞什麼秘密項目的,還是揹著你老婆偷偷搭私人電台?”
周行抬起頭。
一個微不可察的東西在他瞳孔深處掠過,讓光頭的笑容凝滯。
“我就是那個老哥。”
語氣聽不出是不是玩笑。
光頭愣了一秒,然後哈哈大笑:“操,你這人有點意思。”
五分鐘後,賬單算清。
周行付款,把導電布和銅網分兩次搬下樓,然後返回來。
“還有一件事。”
他把一張紙條推過桌角:“天線,能定製嗎?”
光頭接過紙條,上麵用工整的技術字體列著幾項頻段要求,VHF和UHF頻段,配套寬頻接收機使用,不需要發射功能。
隻看一眼就知道,這不是業餘愛好者的需求。
太精準了,頻率範圍卡在警用和軍用的特定頻段。
“高增益還是全向?”
“全向,要摺疊的,方便攜帶。”
“一支兩百,要幾支?”
“兩支全向,一支定向,定向要高增益。”
“三天出貨。”
“急用,加錢行不行?”
光頭猶豫了一下。
定製天線通常需要三天,繞線圈、調試駐波比,急不來。他算了算今晚的加班成本,又看了看桌上那堆還冇收走的現金。
“明天晚上來拿。”
“後天吧。”周行說。
明天他有彆的安排。
後天晚上,等做完物資轉移準備,再來取天線。時間線剛好。
“後天就後天。定金?”
周行把預付款放在桌上,然後從旁邊元件盒裡又撿了幾件東西,兩捆高質量同軸電纜、幾隻**A接頭、一卷焊錫絲、一把便攜烙鐵。
他把這些零散配件塞進包側袋,拉好拉鍊。
“再多問一句。”光頭在他轉身時開了口。
周行停住。
“你買的接收機,能收短波嗎?就是那種,彆的不說,半夜聽國際電台挺好玩的。”
周行轉過頭,隔著半個房間的距離看他。
“隻收不發。從來不回。”
深夜,中轉點。
周行開始做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算賬。
他把揹包裡的現金全部倒出,按麵額分類堆好,拿出記事本一筆一筆加。
防化服四套,濾毒罐十二支,防化手套、靴套、麵罩及濾棉套裝,防爆毯兩條......
本日總計消耗:五萬兩千元。
現金剩餘:四十三萬三千元。
他把數字寫在第三天日誌頁下角,另起一行。
“CBRN裝備到位,EMC材料已采購,天線後天取,電路配件已備,明日開始鉛板采購。”
寫完最後一個字,合上筆帽,靠牆角閉眼。
身體很累,腦子還在轉。
今天在電子市場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反應,都在腦內過了一遍。
光頭的“那個老哥”屬於某種接近直覺層麵的試探。
九十年代的電台老哥,世界末日,獨自搭建通訊設備。
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就是一個危險的輪廓。
光頭不會報警。
這個行業有自己的道德,不記名現金交易,相當於一份心照不宣的保密協議,任何一方撕毀,受損的不止對方。
周行睜開眼睛,把記事本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
上麵有一行小字,是第一天晚上就寫下的。
“絕對的數字靜默:隻收不發,隻聽不言。”
他從揹包裡拿出新買的高效能電磁遮蔽箔,用指腹捏了捏材料厚度。
明天是鉛板。
他在黑暗中收拾好最後的裝備,把所有東西整齊碼放,將每一件采購記錄刻進腦子裡。
然後把現金重新裝包,拉上拉鍊,貼身放置。
距離成為超人還有27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