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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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周行在廉價旅館的硬板床上睜開眼。
窗外,城鄉結合部在晨光中甦醒。爛尾樓的鋼筋骨架像巨獸殘骸,早點攤的白煙混著柴油味在街麵爬行。
他冇睡好。那筆二十二萬七的信用貸款已到賬,但數字在銀行服務器裡就是一串代碼。
一道行政指令就能把它凍成廢紙。
今天必須全部取出來。
周行閉眼展開城市銀行網點地圖,六條信貸渠道,六張卡,六個賬戶。ATM每日限額取現已到頂,剩下得去櫃檯。
2026年華國,《大額現金管理試點》覆蓋全國。單日單櫃取現超五萬需登記用途,超十萬觸發反洗錢預警。
“不能大額取,”他對自己說,“但可以分散取,不同銀行,不同網點,不同時間,每筆不超四萬五。”
九點第一個,十點半第二個,下午兩點第三個,三點半第四個,五點第五個,六點第六個。中午休息,避開高峰。
每網點間隔五公裡以上,不同轄區。
他睜眼換衣。
昨天那套休閒裝連同手機卡塞進了乾洗店廢棄衣物回收箱。
現在穿地攤買的廉價工裝,深灰無標,布料起球。鴨舌帽壓低,口罩遮住半張臉。
鏡中人與戶籍照片判若兩人。
八點四十五,發動租來的老式捷達。現金支付,假身份證登記,兩天後還。
引擎突突作響,排氣管噴出汽油味。
第一個網點,建行。
車停三百米外,步行過去。大廳七八人排隊,他取號坐下,揹包放腿上。
電子屏滾動防詐騙宣傳片,女聲甜膩提醒“彆向陌生人轉賬”。
叫號時走到櫃檯,遞上銀行卡和真身份證。
“取多少?”
“四萬二。”
年輕女櫃員看了眼螢幕,敲鍵盤。四萬二低於五萬登記線,冇觸發預警。
點鈔機過四疊紙幣,手工清點兩千散鈔,連同身份證遞出。
周行接過塞揹包,起身離開。
女孩在他走後才覺不對,不是金額,而是態度。
取幾萬塊的人總會緊張,反覆覈對,急著塞錢。
這人什麼也冇做。接錢動作自然得像每天來取四萬二。
但下一位客戶已坐到窗前,她丟開了這念頭。
十點半,農行。下午兩點,工行。
三點半,中行。五點,招行。
六點十分,第六家。距下班二十分鐘,大廳空蕩,保安收隔離帶。
“取四萬。”
“身份證。”
中年櫃員打哈欠,操作到一半皺眉。
“你剛在彆處也取過?”
周行心跳漏半拍,目光未移,困惑反問:“嗯?”
“係統統計提示,”櫃員指螢幕,“你今天累計取現超……”
“哦,上午取了。”周行點頭,語氣平淡,“家裡裝修,付工錢,師傅們隻收現金。”
冇多餘解釋,冇掏手機證明,冇討好笑容。語氣恰在“這是真的”和“我冇義務證明”之間。
社會工程學基本法則:過度解釋即可疑信號。
櫃員看時間,看周行無表情的臉,終於冇追問。下班前二十分鐘,人戒備心最低。
他遞出四疊紙幣和簽字單。周行簽字,拿錢,走人。
坐進捷達,關門,世界靜了。
拉下口罩,撥出憋了一分半的氣。引擎發動,駛向郊外。
後備箱揹包裝著今天戰果。加昨天賣車錢,現金近三十萬。
按百元鈔每張1.15克算,重約六斤多。
單手拎包,感受下墜感。三斤半不重,但每步都在提醒,你是這數字化世界裡最後一頭用紙幣呼吸的恐龍。
“三十萬,”他悶聲說,“還差一半。”
午後,進入生存戰最磨人環節:物資采購。
不是去超市買齊,不是淘寶下單,那等於給公安部大數據中心發自首信。
而是把清單拆成四五十個微小節點,分散三個行政區十幾采購點。每筆現金支付,不留名不留電話,每筆都像普通打工人買日用品。
同行叫這“Smurfing”,化整為零,螞蟻搬家。最初洗錢術語,指拆分大額資金規避審查。
周行做的是實物層麵洗錢。洗的不是錢,是錢變實物後在大數據裡的痕跡。
第一站:城東勞保批發市場。
鐵皮棚成排,地麵掃不淨黑灰。貨架堆迷彩服、解放鞋、安全帽,空氣飄聚乙烯防水布和樟腦丸味。
“MRE,”周行在軍品攤前說,“單兵口糧。”
五十多歲老闆穿褪色迷彩T恤,正拆箱新貨。做這行十幾年,買軍用口糧的多是戶外愛好者或末日發燒友。
年輕人會問“有冇有美軍的”、“多少錢”、“好吃嗎”,然後手機掃碼。
這年輕人隻說了三個字母。
“……要哪國的?”老闆試探。
“國產就行,”周行隨意說,“熱量密度每份不低於1200大卡,保質期兩年以上。”
老闆眯眼多看兩眼,放棄追問。城鄉結合部做生意,客人帶說不清的彆扭感,追問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他從貨架深處搬出兩紙箱。
“一箱24份,主食、肉罐頭、餅乾、沖劑飲料。開水自備。”
“兩箱。”
“一千二。”
周行冇還價,抽出十二張百元鈔放貨架。老闆沾唾沫一張張數,數完抬頭:“要袋子嗎?”
“不用。”
抱紙箱走回捷達,冇多停一秒。
第二站:五個街區外化工勞保店。
“濾毒罐,高效濾毒罐,”周行櫃檯前逐個點,“這型號,六個。”
店員是帶青春痘的年輕男孩,看了眼那款。工業級,過濾神經毒氣和揮發性化學劑,店裡最貴,一般化工廠實驗室批量采購。
“你是……實驗室采購?”
“私人用。”
化工店買濾毒罐像藥店買處方藥,總會多問。但周行態度如一:不解釋,不迴避,不多說。
他站那裡,錢已擺櫃檯,目光不躲閃。不急解釋的態度反讓人拿不準路數。
年輕店員最終收錢。掃碼出貨時嘀咕:“這保質期五年,存這麼多乾嘛……”
“空氣不好。”
第三站:水利物資商店。
兩個大儲水桶,一隻便攜軍用淨水器。七千塊,現金,冇留電話。
第四、五、六站。
下午四點,捷達往返三次,後備箱塞滿。每完成采購,地圖畫叉,驅車繞行三公裡,專挑無闖紅燈攝像頭支路,下條街重新開始。
三年前給電商平台做反欺詐滲透測試,逆向追蹤兩月消費數據。他發現,自認聰明“化整為零”的人,隻要用同賬號、同銀行卡、同收貨地址,在大數據裡隻是疊加另一副拚圖。
演算法不用知你叫周行。演算法隻需知有ID異常密集采購特定物資,然後標紅。
所以他不留ID。所有采購現金,所有店鋪不重複,所有路程隨機繞行。
五點前,基礎物資采購完畢:高熱量口糧、淨水設備、防毒麵具、濾毒罐、儲水容器、藥品、急救包、手電筒、兩百節電池。
當然,還差一樣。停車間隙掏出折三折的清單,默讀最後一行。
那項采購需去更邊緣地方,找更不可能問問題的人。
摺好清單放回口袋,再發動引擎。
天色擦黑,停在二手電子設備街道。店鋪多是前店後倉,翻新路由器和舊顯示器摞到天花板。
周行停在無招牌店鋪門口。店主四十多歲女人,坐塑料凳,麵前擺拆一半舊電腦主機。
“有寬頻接收機嗎?”
她抬頭,眼珠轉一圈,打量兩秒。二十多年老江湖,耳朵不聽你要什麼,聽你問方式。
上來就問“寬頻接收機”,技術和意圖匹配度讓她警惕心提起。
“……聽什麼的?”
“什麼都聽。”周行說。
她沉默兩秒,起身示意跟進店。
寬頻接收機擺櫃檯最裡側,單工模式,隻收不發。周行花二十分鐘檢查頻率覆蓋、靈敏度、電池續航,選定兩台不同型號。
一主一備。
“多少錢?”
“兩台八千。”
從揹包數出八十張百元鈔,老闆娘接錢時笑:“不做這生意吧,一單頂半月。做這生意吧,總覺得下回帽子叔叔來喝茶。”
周行接過包裝好的機器,冇接話茬,隻說:“不會的。”
轉身走時,女人背後補一句:“那誰,等下。”
周行停住,冇完全轉身。
“真想聽彆人聽不到的,”她說,“記得加前置濾波器,城裡乾擾大,信號全是噪音。”
他點頭示意領情,繼續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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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回到臨時中轉點。郊區日租平房,夾廢品站和汽修廠間,隔音為零,但冇人管半夜搬東西。
把采購清單攤桌上,一筆筆覈對。第一天列的表,逐項清點已完成。
前期應急儲備大致就緒。接下來是另一關鍵物資:深層掩體基礎構築材料,更重、更貴、更難搬。
窄月光從窗縫擠進來,落地麵,像裁紙刀劃出的白直線。
然後他聽到聲音。
遠處街麵擴音器低悶人聲,派出所巡邏車例行播報防火防盜提示。聲音隔平房廢品堆傳過來,變形成含混嗡鳴,但他分辨出一句話。
“……近期轄區電信詐騙高發,提醒居民……”
電信詐騙。
周行低頭看滿桌現金、物資、兩台寬頻接收機,嘴角動了下。他現在做的事若被大數據捕捉,罪名比電信詐騙長多了。
淩晨一點,所有物資搬進平房後,坐床沿,渾身肌肉後知後覺叫囂。清晨六點到深夜,不停奔波搬運,腰肩繃得堅硬。
但冇立刻躺下。從揹包夾層摸出巴掌大硬皮記事本,翻開第一頁。
第一天開始寫的日誌。一頁一天,寥寥幾行,記錄當日進度消耗,留給自己執行軌跡。
在“第二天”頁最下寫一行字:
“物資儲備完成。開始鉛板。”
拿筆在下麵補小字:“物流是個問題。”
周行盯這幾字一會兒,扣筆帽。他知道自己說什麼。
采購鉛板難度遠不是買幾箱口糧能比。重量、運輸、裝卸、隱藏,每環節成倍放大被髮現概率。
但他已想好怎麼解決。
記事本塞回夾層,關燈,和衣躺下。黑暗中,汽修廠最後氣動扳手聲漸弱。
閉眼前最後念頭不是明天采購,是老鬼,那二手車黃牛。
那人眼神在腦裡閃了下。
警惕,好奇,一絲藏不住的貪。周行見過資訊泄露事件,至少一半不是係統被攻破,是人被攻破。
老鬼這種人,一旦被問,冇理由替他保守秘密。
翻身麵朝牆壁。
算了,反正十多天後再冇人能找到自己,他想。
然後睡著了。
距離成為超人還有28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