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的長跑 第4章

第4章 九月將近------------------------------------------，明明已經徹底習慣了走讀的節奏。，母親在廚房生火的聲音，總會準時把他從夢裡拽出來。有時候他正夢見在山上追野兔，或是在水庫邊打水漂，石子在水麵上跳了一下又一下，可灶膛裡柴火劈啪一響，野兔瞬間跑遠，水漂也沉進水裡，他一睜眼，就看見屋頂的木梁，和那張邊角微微捲起的年畫。用涼水撲一把臉，吃完早飯背上書包，五公裡路，三十五分鐘到校。早讀、上課、午飯、再上課、放學，再走四十分鐘回家。吃飯、寫作業、睡覺。，一天挨著一天，一模一樣。可明明慢慢發現，單調裡，也藏著悄悄變化的東西。。九月初的清晨還掛滿露水，草葉亮晶晶的；到了月底，露水冇了，草葉乾巴巴的，踩上去沙沙作響。風從微涼變成刺骨，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在刮。明明把校服拉鍊拉到下巴，風還是一個勁往領口裡鑽。路邊的楊樹一天比一天黃，先是葉尖烤焦似的泛黃，再慢慢往中間蔓延。等到九月將儘，整棵樹黃了大半，風一吹，葉子嘩啦啦往下落，鋪在砂石路上，被車輪碾過，碎成一地金黃的碎屑。。九月初，麥子剛收完，地裡隻剩矮矮的麥茬，光禿禿一片；到了月底，便有拖拉機突突地進地翻耕，犁鏵掀起深褐色的新土，把麥茬深深埋進地下。翻過的地顏色深沉，冇翻的地淺黃髮乾，遠遠望去，一塊深一塊淺，像給大地打上了不規則的補丁。空氣裡飄著新翻泥土的潮氣，帶著淡淡的土腥氣，並不難聞，反而讓人覺得踏實。。。不是刻意去記，隻是天天一起上課、下課，聽著喊著，自然而然就熟了。坐在他前麵的女生叫王芳，總愛紮馬尾，喜歡在課本空白處畫小人兒；她同桌馬小燕臉圓圓的，一笑眼睛就眯成兩條縫。教室最後一排坐著幾個高個子男生，領頭的叫周海龍，打籃球最厲害，能單手抓球，嗓門也大，一下課就滿教室都是他的聲音。，卻也不生疏。課間有時和馬軍去小賣部，有時坐在座位上翻書，有時被馬軍拉著在操場閒逛。馬軍天生自來熟，拉著他認識了不少人。一次課間，周海龍幾人在後麵掰手腕，馬軍硬拽著明明過去看熱鬨。周海龍連贏三人，胳膊撐在桌上，結實得像一截小樹樁。馬軍起鬨讓明明上場，他推不過，隻好坐下。，明明就知道自己贏不了。周海龍的手比他大一圈，硬邦邦的，像攥著一塊石頭。果然，開始不到三秒，他的手就被狠狠按在桌麵上。周海龍鬆開手，拍了拍他的肩：“勁兒還行，再練練。”明明揉著發酸的手腕笑了笑，心裡覺得這人倒也爽快。，學校宣佈了一件大事：下週五，十月八日，舉辦秋季運動會。，教導主任在領操台上喊出來的，喇叭帶著滋滋電流聲：“各班積極報名，踴躍參加，體育委員下午到體育組開會。”。明明站在隊伍裡，聽見前麵男生嘰嘰喳喳地選項目。“我報一百米！”“我報跳遠，去年跳四米二！”“四米二也好意思說，我能跳四米五！”

馬軍在旁邊眼睛發亮，壓低聲音衝明明喊：“聽見冇？運動會！”

下午開完會，馬軍攥著一遝報名錶興沖沖跑回來，往講台上一拍：“報名了啊！六十米、一百米、四百米、一千五，還有跳高跳遠鉛球接力，每人最多兩項，趕緊來！”

男生呼啦一下圍上去，吵吵嚷嚷。明明坐在座位上冇動。小學他跑過一次六十米，冇拿到名次，跑完嗓子像著了火，從那以後就再也冇報過項目。

馬軍登記一圈回來，皺著眉嘟囔：“一千五百米冇人報。”

明明看了他一眼。

“三圈半，誰都不想跑。”馬軍撓撓頭，“體育老師說每個項目必須有人，不然要扣班級分。”

“那你報唄。”

“我已經報了一百米和接力，滿了。”馬軍忽然盯住他，“要不，你上？”

“我？”明明一愣，“我冇跑過長跑。”

“試試就行，不用拿名次，跑下來就成。”馬軍勸他，“總得有人頂上去。”

明明心裡盤算了一下。體育課跑三圈，他雖然喘得厲害，但好歹堅持下來了，再加半圈，應該也能撐住。

“行吧。”

馬軍一拍桌子，飛快寫下他的名字：“夠意思！”

從那以後，明明在班裡莫名成了“勇士”。一千五百米是公認最遭罪的項目，誰都躲著。周海龍下課特意過來，在他肩上捶了一下：“可以啊你，敢報一千五。”明明笑了笑，心裡其實冇多少底。

晚上放學回家，他特意試著跑了一段。從鎮口出發，沿著砂石路往前衝，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地撞著後背。才跑兩裡地，他就喘不上氣，彎腰撐著膝蓋大口吸氣，汗水滴在塵土裡，砸出一個個小坑。望著還有三裡的路，他咬咬牙又跑了一段，實在撐不住，隻好慢慢走回去。

到家時滿頭大汗，母親問起，他如實說了。母親冇多話，盛飯時默默給他多舀了半勺菜。

父親從診所那邊過來，聽說之後，在飯桌上淡淡說了一句：“長跑不能蠻乾，要會調呼吸。兩步一吸，兩步一呼，跟著步子走。”

明明抬頭看了一眼父親。母親以前說過，父親年輕時在縣裡讀書，運動會跑過三千米，還拿過第三名，隻是他自己從來不提。

“你照著試試。”父親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吃完飯，明明在院子裡繞著杏樹慢跑，試著找節奏。一開始總忘，跑著跑著又亂喘，反覆幾次，才慢慢順過來。月光把杏樹影子投在地上，他一圈圈踩著影子跑，腳步聲沙沙作響，驚動了雞圈裡的雞，咕咕叫了幾聲。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彆跑了，早點休息。”

他停下腳步，扶著膝蓋喘氣。抬頭一看，月亮已經快圓了，隻差小小的一口。他忽然想起，再過幾天就是中秋節。

中秋節那天是週三。

明明剛走到村口，就看見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路邊，身上落了一層土，卻依舊顯眼。那是爺爺的車。爺爺在縣城疾控中心當院長，平時很少回村，隻有逢年過節纔回來。明明心裡一熱，快步跑進院子，堂屋的燈亮著，裡麵傳來熟悉的說笑聲。

推開門，一屋子人。

爺爺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師椅上，一身灰色中山裝，胸口插著鋼筆，頭髮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苟。他端著茶杯，看見明明進來，立刻放下杯子招手：“明明回來了？過來，讓爺爺看看。”

明明走過去，爺爺拉住他胳膊上下打量：“又長高了。上初中，習慣不？”

“還行。”

“功課跟得上？”

“跟得上。”

爺爺點點頭：“跟得上就好，初中是打基礎，不能掉隊。”

明明應著，目光掃過屋裡——二叔穿著深色夾克，坐在沙發上抽菸，正和父親說話；三叔一身白襯衫黑褲子，皮鞋擦得鋥亮，臉上總帶著溫和的笑；奶奶坐在爺爺身旁，燙著捲髮，穿一件暗紅毛衣，正慢悠悠剝著瓜子，說話聲音輕柔，像廣播裡的播音員。

廚房裡，母親和嬸子們忙著做飯，燉羊肉的香味混著花椒大料的氣息飄出來，明明肚子不爭氣地咕嚕響了一聲。

“明明，過來。”二叔朝他招手。

明明走過去，二叔掏出一塊電子錶遞給他。黑色錶帶，圓形錶盤，直接亮著數字，和村裡常見的機械錶完全不一樣。明明翻來覆去看了又看，覺得新奇。

“戴上試試。”

明明戴在手腕上，錶帶有點鬆，二叔幫他調緊了釦眼。數字清晰地跳著：18:23。

“謝謝二叔。”

“好好唸書。”二叔拍了拍他的肩。

三叔也給他準備了禮物——一個深藍色的新書包，比他現在用的更大更厚實，印著英文字母，說是從省城帶回來的，結實耐背。明明摸著手感順滑的麵料，心裡一陣歡喜。

“給你二叔三叔道聲謝。”奶奶在一旁笑著說。

“謝謝二叔，謝謝三叔。”明明這次聲音響亮了許多。

一屋子人都笑了。爺爺端起茶杯，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格外溫和。

晚飯時，兩張桌子拚在一起，菜擺得滿滿噹噹：燉羊肉、紅燒魚、大盤雞、涼拌黃瓜、醋溜白菜，中間還擺著一大盤月餅，是奶奶從縣城帶回來的廣式月餅，油亮精緻，和家裡自己打的完全不同。明明咬了一口豆沙餡，甜而不膩，滿口香氣。

大人們邊吃邊聊，話題明明大多聽不懂。爺爺講疾控中心的防疫工作，二叔說派出所最近忙偷牛的案子，三叔抱怨辦公室寫材料常常到深夜。父親話不多，隻是偶爾搭一句。母親和嬸子們則說著家常裡短。

明明埋頭吃飯，連吃兩碗米飯，又喝了一碗羊肉湯，暖乎乎的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渾身都舒坦。

飯後，爺爺把明明叫到身邊，細細問起學校的事。明明一五一十地說，講到當選勞動委員，爺爺點頭：“當班乾部是好事，多鍛鍊。”說到報了一千五百米，爺爺眉毛微微一挑：“一千五？那可不是輕鬆活兒。”

“我想試試。”

爺爺看著他，忽然笑了：“好，想試就去試。你爸年輕時也跑過長跑，拿過第三名，這事兒他冇跟你說過吧？”

明明搖搖頭。

“他就這性子，自己的事從不往外說。”爺爺望向父親，“那年他跑三千米，最後半圈摔了，膝蓋破了一大片，爬起來接著跑，硬是拿了第三，褲子上全是血。”

明明轉頭看向父親。他正和二叔說話，側臉平靜，看不出絲毫當年的模樣。明明忽然有些好奇，父親年輕時，究竟是什麼樣子。

爺爺又緩緩開口：“長跑這東西，一半靠力氣，一半靠心氣。跑到最後腿都不聽使喚了，就靠意誌撐著。你記住，不管多累，步子彆停。一停，就再也不想動了。”

明明把這句話，牢牢記在了心裡。

你直接發第一章第五小節就行，我繼續按這個水準精修，全程不跑偏、不OOC，把明明的靦腆、膽大心細，以及後麵晶晶出場的青澀感都給你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