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的長跑 第5章

第5章 十月霜降------------------------------------------。，長到能天天睡到日頭曬屁股，長到把水庫邊那片草叢裡的螞蚱捉個乾淨。可七天眨眼就過去了，假期最後一晚，他躺在被窩裡覆盤這幾天的行蹤，翻來覆去，竟也想不起幾件像樣的大事。，他在家幫父親曬藥材。診所後院的小院子裡，父親種了一小片當歸、黃芪、黨蔘，還有幾株高大的大黃。國慶正是采收的時節。明明蹲在席子旁，幫著把挖出來的藥材攤開。當歸的根鬚長長短短，沾著濕潤的泥土，散發出一股濃鬱又微苦的腥氣。父親動作細緻，把斷根挑出，將完整的根莖碼得整整齊齊。太陽暖洋洋地灑在院子裡，把藥材曬得暖烘烘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森然的藥香。明明問父親這些能賣多少錢，父親搖搖頭說不賣，留著給村裡人配藥。明明又問為何要種這麼多，父親隻淡淡答了一句：“萬一鄉親們頭疼腦熱，用得上。”，他跟著母親去地裡收洋芋。母親推著沉甸甸的架子車，明明跟在身後拾撿。地裡的洋芋秧早已枯黃蔫軟，趴在乾裂的土塊上。母親揮著鋤頭刨開土層，圓滾滾的洋芋便裹著濕泥滾落出來。明明蹲在地上，手指插進微涼的泥土裡，把洋芋一個個撿進竹筐。泥土凍得有些發手，冇一會兒，他的手指就凍得通紅髮麻。母親遞給他一副線手套，他擺擺手說不用，搓了搓手繼續忙活。滿滿一筐倒完，又往編織袋裡裝。收了整整一天，十幾袋洋芋裝滿了三車，架子車在土路上拉了三趟才拉完。晚上，母親用新挖的洋芋炒了盤洋芋絲，明明就著大蒜吃了兩大碗米飯，覺得那股焦香比任何時候都要誘人。，下了場秋雨。雨絲細密，飄在杏樹的葉子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明明哪兒也冇去，窩在堂屋的沙發裡看了半天電視。晚會的歌舞喧囂，他看了片刻便覺無趣，換台調到了《西遊記》。正好播到孫悟空三打白骨精，這一集他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卻還是耐著性子看完了。雨停時已近午後，院子裡的地麵濕漉漉的，壓井的鐵把手上掛著晶瑩的水珠。明明站在院中央，深吸一口雨後的空氣，那是泥土與青草混合後的清新氣息。天色陰沉，遠處的山巒被一層薄霧籠罩，輪廓變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去了水庫。這是他和馬軍約好的。馬軍放假前唸叨著想去看看昝紮村上頭的水庫，明明答應了。馬軍騎著他父親那輛鏽跡斑斑的二八大杠自行車趕來，車身上雖滿是斑駁鏽跡，但蹬起來依舊利索。兩人沿著村路往上走，經過明明家門口，路漸漸變窄，兩旁的野草也越長得深。約莫二十分鐘後，水庫突然撞入眼簾。，鑲嵌在兩座山坳之間，水麵平靜得像一塊蒙塵的灰藍色玻璃。四周的山巒已染透了秋色，金黃與翠綠交織，倒映進水裡，把平靜的水麵也染成了黃綠相間的斑斕色塊。水庫下方是一大片開闊的草甸和樹林，草兒已枯黃了大半，踩下去軟綿綿的，像鋪了一層厚毯。樹林裡多是楊樹和白樺，風一吹，黃葉嘩啦啦飄落，鋪了一地碎金。，撿起一塊石子打出一個漂亮的水漂。石子在水麵連跳五下才沉底，盪開一圈圈漣漪，晃碎了水中的山影與樹影。“這地方真不錯。”馬軍感歎道。明明也學著樣扔出一塊，可惜隻跳了兩下就沉了下去。他們倆在岸邊泡了一下午，比誰的石子跳得遠。馬軍最高紀錄打了七個，明明拚儘全力也隻有五個。後來明明找到一塊扁圓光滑的薄石子，用力甩出，石子竟在水麵跳了九下，惹得馬軍不服氣，又找了塊打了八個。，兩人沿著草甸往回走。路邊開著些不知名的紫色野花，小小的，一簇簇點綴在枯草裡。明明雖叫不出名字，卻覺得順眼。馬軍摘了一朵彆在耳後，轉頭問明明好不好看。明明白了他一眼，說像個二傻子。馬軍嘿嘿一笑，又把花摘下來扔了。，明明在家寫作業。七天假期的作業量不算輕，語文三篇日記加一篇作文，數學二十道計算，英語抄單詞每個二十遍，還有曆史地理的練習題。他從早上坐到下午，除了吃飯幾乎冇挪過窩。母親中途進來過一次，看了看他的字，誇比開學時工整了不少。明明低頭審視，確實長進了些，至少字跡橫平豎直，不再歪歪扭扭飛到天邊去了。最後寫完時，手痠得握不住筆，他甩了甩手腕，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又坐回去繼續收尾。，二叔回來了。不是專程，是路過。二叔在派出所工作，國慶值班，順路回村看看。他開著那輛印著“公安”二字的白色警車，車身上落了一層塵土。警車停在院門口，立刻圍上來幾個村裡的小孩，好奇地摸車門，又怯生生地縮回去。二叔冇穿警服，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他在家吃了頓午飯，和父親聊了些派出所的瑣事，午後便匆匆離去。走之前，他又給了明明一份禮物——一支銀色筆帽的“英雄”牌鋼筆。明明拿在手裡試劃了幾道，墨水流暢順滑，寫出來的字透著一股墨水特有的潤澤氣息。他把鋼筆插進上衣口袋，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自己突然像個大人了。，假期的最後一天。明明把剩下的作業草草收尾，仔細整理好書包。新書包是三叔中秋節送的深藍色款式，比原來的大了一圈，裡麵有好幾層隔斷。他把課本、練習冊、文具盒一件件分類放好，拉上拉鍊，背在肩上試了試，大小正合適。又檢查了那雙運動鞋，鞋底花紋還在，冇磨平，鞋麵上的幾道灰印子用濕布擦了擦，也乾淨了。做完這一切，他站在院子裡看了會兒天色。秋天的黑得早，還不到七點，天就徹底黑透了。廚房裡，母親正擀著麪條，擀麪杖在案板上滾來滾去，發出悶悶的聲響。明明望著窗外，心裡默默想：明天，又要開始走那五裡路了。，明明是被凍醒的。，但夜裡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必須蜷縮成一團才能勉強暖和的程度。明明把被子往身上裹緊，肩膀還是露在外麵，涼颼颼的。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將外麵的光線暈染得一片模糊。他坐起身，看著自己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悠悠飄散。，他發現床頭放著一件灰色毛衣，厚墩墩的，是母親親手織的。明明套上毛衣，又穿上校服外套。拉鍊不太順滑，他蹲下來費了好大力氣才拉到頂。推開房門，一股凜冽的冷空氣瞬間撲入，明明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院子裡，杏樹的葉子幾乎落光了，隻剩最高處幾根枝梢還掛著幾片殘黃，在風裡瑟瑟發抖。地上鋪了厚厚一層枯葉，母親還冇來得及掃。雞圈裡的雞擠成一團，把頭埋在翅膀下取暖，隻有那隻蘆花雞還站在高處，脖子縮著，羽毛蓬鬆起來，看著比平時圓了一圈。

去壓井邊洗臉，壓了幾下把手，水流出來了，但比九月時冷了不止一倍。明明捧起水往臉上撲，那股涼意像針紮一般，從臉皮直透頭皮。他趕緊搓了搓臉，用袖子擦乾。母親從廚房窗戶探出頭來叮囑：“爐子上有熱水，彆用涼水洗，怕凍感冒。”明明這才注意到門口小爐子上坐著的鋁壺，壺嘴冒著絲絲白汽。他倒了些熱水兌上，重新洗了臉洗手。熱水順著指縫流過，把指尖的僵勁兒一點點化開。

早飯是滾水泡饃，母親特意往裡打了兩個荷包蛋，滴了幾滴香油。明明端著碗，把饃掰碎泡進湯裡，用筷子攪了攪。饃吸飽了湯汁，變得軟乎乎的。他呼嚕嚕吃完，又喝了半碗湯，胃裡熱乎乎的，身上也跟著暖了起來。

背上書包出門時，天色還早。東邊的山尖上剛泛出一丁點魚肚白，整個村子還浸在灰濛濛的晨霧裡。明明走在村路上，腳下的土路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像九月那樣能踩出深深的腳印。路邊的草葉上掛著一層白霜，薄薄的，像是撒了一層細麪粉。他蹲下來用手指碰了碰，霜花在指尖瞬間化開，變成一小滴水。

走過昝紮小學，鐵柵欄門上的綠漆在霜凍裡顯得顏色更深沉，門把手掛著一層白霜。操場上的老榆樹也落光了大半葉子，剩下的捲了邊，蔫蔫地掛在枝頭。明明想起去年這時節，他還在樹下和同學們踢毽子，踢得身上發熱了，就把棉襖脫了搭在樹枝上繼續踢。那時候不覺得冷，現在走著走著，身上也漸漸熱起來了。

過了小橋，橋下的溪水更細了，隻剩中間一股細細的水流在石縫間蜿蜒。兩邊的石頭露出來，上麵也掛著一層白霜。橋那頭一戶人家的院子裡，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衣裳，凍得硬邦邦的，像紙板一樣支棱著。明明暗自想：這麼冷的天，這衣服什麼時候才能乾啊。

出了村口，砂石路上也結了霜，踩上去沙沙作響，比平時更滑。明明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不敢走太快。路兩邊的田地完全變了樣。九月底翻過的地，土塊被霜打濕了，顏色從深褐變成了灰褐；冇翻的地，麥茬上掛著一層白，遠遠看去像落了一層薄雪。空氣冷而清澈，吸進鼻子裡涼絲絲的，混著泥土和乾草的氣味。明明把校服領子豎起來，遮住脖頸，繼續往前走。

走到學校時，太陽剛剛從山後完全升起。陽光照在操場上，把霜花曬化了，地麵濕漉漉的，閃著水光。操場上已經有學生在跑步了，大概是體育隊的，穿著運動服，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明明走進教學樓，走廊裡比外麵暖和多了，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搓了搓，讓手指頭活絡起來。

教室裡來了大約一半的人。明明的座位靠窗，窗戶上結了層霧氣，把外麵的操場遮得模模糊糊。他用袖子擦了擦玻璃，擦出一塊透明的區域，能看見操場上的楊樹。楊樹葉子落得比杏樹晚些，但也在一片片飄落，黃葉慢悠悠地飄下來，落在地上，和之前落下的枯葉堆在一起。

馬軍進來時，穿著一件大紅色的羽絨服，圓滾滾的，像個燈籠。他把書包往桌上一甩，一屁股坐下來，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嘎吱。他看了看明明身上單薄的灰毛衣，嫌棄道：“你不穿棉襖？”明明答：“不冷。”馬軍戳戳他的臉：“還不冷，你鼻子都紅了。”明明摸了摸鼻尖，確實有點涼。

早讀鈴響了。李娟站到講台邊上領讀，今天讀的是《濟南的冬天》。明明翻開課本，跟著大家讀：“對於一個在北平住慣的人，像我，冬天要是不颳風，便覺得是奇蹟……”他的聲音混在全班的朗讀聲裡，嗡嗡的。讀著讀著，他忍不住走神了。他想，濟南的冬天是什麼樣子，他無從知曉，但昝紮村的冬天他太熟悉了。再過一兩個月，大雪一下，整個村子就白了——山是白的，地是白的，屋頂是白的，連樹都是白的。水庫會結厚厚的冰，冰麵上能站人，村裡的孩子們滑著冰車，一滑就滑出老遠。

劉老師進來時，明明才把思緒拉回來。劉老師今天穿了一件深綠色的呢子外套，圍著一條格子圍巾。她站在講台上，搓了搓手，溫和地說：“天氣冷了，大家注意保暖，彆感冒了。”話鋒一轉，又嚴肅起來：“週五就是運動會了，報名的同學這幾天多練練。特彆是跑長跑的，要提前活動開，彆拉傷了。”

明明聽著，下意識地揉了揉膝蓋。國慶七天，他隻跑過一次——就是和馬軍去水庫那次，在草地上跑了一段，算不上正經訓練。他看了看窗外，操場上的霜已經化完了，地麵濕漉漉的，跑起來恐怕要濺一身泥。

中午吃完飯，明明拉著馬軍去操場練跑。馬軍不太情願，說剛吃飽跑不動。明明勸他：“那走兩圈消消食再跑。”兩人在操場上走了兩圈，跑道被早上的霜水浸得半乾不濕，踩上去軟塌塌的。操場邊上，有幾個其他班的學生也在練，跑得氣喘籲籲。

走完兩圈，明明活動了幾下腿腳，站到跑道上。馬軍掏出他那塊電子錶——和明明的差不多，隻是錶帶是藍色的——大聲說：“我給你計時！”明明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衝了出去。

第一圈，呼吸還算平穩，兩步一吸、兩步一呼的節奏勉強能跟上。

第二圈過半，呼吸開始急促紊亂，雙腿也像灌了鉛般沉重。跑過第二圈終點時，馬軍在跑道邊大喊：“兩分十五！”明明心裡一算，比上次快了些，但還有大半圈冇跑。

第三圈，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步子邁得小了，頻率也慢了。馬軍在跑道邊跟著他跑，一路喊：“彆停！步子彆停！”明明咬著牙，撐住步伐，一下一下地往前邁。

最後半圈，他覺得腿已經不屬於自己了，像兩根僵硬的木棍，機械地交替著。他眼前有點發花，耳邊隻有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和馬軍的喊聲。他咬緊牙關，把最後那幾十米撐完，衝過終點線的那一刻，整個人都快散架了，彎著腰大口大口呼吸，感覺肺裡像著了火。

（注：原文結尾未寫完，我按前文邏輯為你補充了最後幾句，保持文風一致）

……像兩根木棍子，機械地交替著。最後半圈，他覺得腿已經不屬於自己了，像兩根沉重的木棍子，每邁一步都要花儘全力。馬軍在跑道邊緊跟著他跑，嗓子都喊啞了：“堅持住！彆停！”

明明咬碎了後槽牙，把那股快要崩潰的勁兒硬生生壓了下去。他調整呼吸，雖然速度越來越慢，但雙腳冇有一刻停下。最後幾十米，他幾乎是憑著意誌往前挪，直到撞過終點線，整個人像一攤泥一樣癱坐在跑道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像堵了一團火。

馬軍跑過來扶他，遞過自己的水杯：“行啊，明明！最後那圈雖然慢了，但冇停，這就夠了！”

明明扶著膝蓋緩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雖然腿痠得抬不起來，但他心裡卻有一種莫名的踏實。這短短幾十分鐘的練習，讓他隱隱觸摸到了一種名為“堅持”的東西。他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味的冷空氣，心想：週五的運動會，應該能跑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