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的長跑 第2章

第2章 新同桌------------------------------------------，明明踩著點回到了教室。，在桌麵上鋪開一層暖融融的金黃，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裡慢悠悠漂浮，像冬日裡落在水麵上不肯融化的細雪。明明走到自己的座位旁，發現桌麵落了一層薄灰，該是中午開窗通風時飄進來的。他抬手用袖子一抹，灰痕在桌麵上拉出一道淺淺的印子。。教室裡已經坐了不少人，有人趴在桌上補覺，有人翻著新發的課本，還有人湊在一起小聲說話。前排兩個女生壓低聲音聊著什麼，時不時輕笑一聲，那輕輕的聲響，像極了院子裡母雞啄食時的咕咕聲。，便翻開語文課本。第一篇便是朱自清的《春》——“盼望著，盼望著，東風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他在心裡默唸兩遍，隻覺得句子順口又溫柔，像在哼一段不成調的歌。他又翻到生字表，用指尖一個一個點著看，有的字眼熟，有的卻生澀得很。，馬軍從後門衝了進來，氣喘籲籲，額頭上蒙著一層細汗。“差點遲到，睡過頭了，我媽喊我半天都冇醒。”他一屁股坐下，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忽然湊過來問：“下午是不是要選班乾部？”“劉老師上午提過。”“你想當啥？”“冇想過。”明明搖了搖頭。，連小組長都冇當過一回。班乾部向來是給成績好、又聽話的學生留著的，他自知哪樣都不沾邊。“我想當體育委員。”馬軍一臉篤定，“我跑得快，小學運動會二百米拿過第一。”。馬軍胖乎乎的，胳膊圓滾滾，實在不像擅長奔跑的樣子。馬軍大概看穿了他的懷疑，拍著胸脯道：“你彆看我胖，我腿上可有勁兒。”，劉老師走進教室。

她換了件淡藍色短袖，手裡握著一個黑色筆記本，走上講台輕輕拍了拍手，喧鬨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同學們下午好。”

“老師好——”

大家拖長音調應答，聲音參差不齊，尾音亂糟糟地散在空氣裡。

劉老師笑了笑，翻開本子：“下午我們做兩件事，一是選班乾部，二是排值日表。先選班乾部。”

她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一串職位：班長、副班長、學習委員、體育委員、勞動委員、文藝委員、生活委員。寫完，她雙手撐在講台邊緣，目光掃過全班。

“有冇有同學自告奮勇？可以舉手。”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冇人敢動。大家紛紛低下頭，有的盯課本，有的瞅桌麵，彷彿桌麵突然開出了花。明明也埋著頭，拿圓珠筆在空白處一圈一圈亂畫。

劉老師等了片刻，笑著開口：“那我來提名，大家覺得合適，就鼓掌通過。”

她先提了班長李娟，是昝紮小學的熟人，白淨、戴眼鏡，看上去文靜又穩重。掌聲一落，就算定下了。

後麵副班長、學習委員也依次提名，大多是陌生名字。明明聽得有些走神。

直到唸到“體育委員”，劉老師頓了頓，忽然說：“我提名馬軍同學。”

明明一愣，轉頭看向馬軍。

馬軍眼睛瞬間亮了，圓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藏都藏不住。

“馬軍同學小學體育成績突出，大家同意嗎？”

掌聲響起。馬軍連忙站起來鞠躬，動作笨拙得差點帶翻桌子。坐下後，他壓低聲音衝明明得意：“你看，我說啥來著。”

明明衝他豎了個大拇指。

提名到勞動委員時，劉老師的目光在教室裡緩緩一轉，忽然穩穩落在明明身上。

“勞動委員，我提名明明同學。”

明明的心猛地一跳，猛地抬頭，正好撞上老師溫和的目光。

“明明同學，你願意當勞動委員嗎？”

他慌忙站起來，臉頰微微發燙。

他從冇想過，自己會被點名當班乾部。勞動委員管衛生、安排值日，算不上什麼大官，但好歹也是個“乾部”。

“願意。”他聲音不大，比上午點名時輕了不少。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明明鞠了一躬，坐下時膝蓋狠狠磕在桌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馬軍在旁邊小聲起鬨：“可以啊你，勞動委員。”

明明揉著膝蓋冇說話，心裡亂糟糟的，不全是開心，也不全是害羞。第一次被老師當眾點名委任，像走在路上突然被人拍肩，一時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班乾部選完，劉老師開始排值日表。

五十四個人分成十組，輪流打掃。明明身為勞動委員，要負責監督、檢查衛生，關好門窗、擦淨黑板、擺齊桌椅，一切妥當才能離校。

“明明，你過來一下。”

他走上講台，劉老師遞給他一張值日分組名單：“拿好，從明天開始執行。記住了嗎？”

“記住了。”

指尖碰到紙張邊緣，有些鋒利。他回到座位，仔細看了一遍，自己和馬軍都在第三組，值日排在下週三。

“咱倆一組。”馬軍湊過來看。

“嗯。”

“你是官兒，得多乾點。”馬軍壞笑。

明明也跟著笑了笑，把名單摺好夾進語文課本。

後麵劉老師又叮囑了一堆校規校紀，明明聽著聽著，思緒又飄遠了。

他望向窗外，操場空蕩蕩的，隻有幾棵楊樹靜靜立著。陽光把黃土操場曬得發白，有些晃眼。一隻灰鳥落在籃球架上，尾巴一翹一翹，片刻後又撲棱棱飛走。

“明明。”

劉老師忽然叫他。

明明猛地回神，慌忙站起來。

“我剛纔說的，你重複一遍。”

他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半個字都想不起來。

教室裡瞬間安靜，幾道目光投過來，帶著幾分看熱鬨的意味。

“我說，明天帶兩張一寸照片，辦學生證。”劉老師語氣不算嚴厲，卻帶著明顯的提醒，“記住了？”

“記住了。”

“坐下，上課認真聽。”

明明坐下，耳朵燙得厲害。馬軍在一旁憋笑，肩膀一抖一抖。明明瞪他一眼，他才趕緊轉回頭假裝看書。

三點半，放學。

“明天正式上課，七點半到校，不許遲到。值日生提前十分鐘。好，放學。”

教室瞬間炸開了鍋，桌椅碰撞聲、書包拉鍊聲、說笑聲混在一起。明明把七本課本和練習冊一一裝進書包，沉甸甸的墜著肩膀。他把值日表也小心放好，拉上拉鍊。

“走不走？”馬軍已經站在過道等他。

“走。”

兩人擠在人流裡走出教學樓，校門口人聲鼎沸，自行車鈴鐺叮鈴亂響。

到了路口，馬軍往鎮上一指：“我家這邊，你呢？”

“我回村。”明明指向昝紮村方向。

“那我先走了，明天見！”馬軍跑了幾步，又回頭喊，“明天彆遲到啊，勞動委員！”

說完嘿嘿一笑，消失在街角。

明明望著他的背影，轉身踏上回家的路。

五公裡路程，來時摩托如風，歸去隻能靠雙腳。他把書包往上提了提，一步步往前走。

出了鎮子，便是那條坑坑窪窪的砂石路。車輛駛過，揚起一陣細塵。明明靠路邊走，踩著被車輪壓實的硬土。路旁野草已經泛黃，灰撲撲的；遠處田地裡隻剩整齊的麥茬，幾位農人慢悠悠翻著地，鐵鍬入土的聲音沉悶又踏實。偶爾傳來一聲吆喝牲口的調子，拖得很長，像高原上隨口哼出的歌。

九月的青海，下午太陽依舊烈。

冇走一會兒，明明額角就滲出汗。他捲起袖子，風迎麵吹來，帶著泥土、乾草和遠處淡淡的秸稈煙味。他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胸腔裡都是暖烘烘的煙火氣。

路上行人稀少，偶爾一輛摩托突突駛過，司機瞥他一眼，便匆匆遠去。一輛班車慢悠悠開過，滿身泥點，車尾冒著黑煙，車窗裡有人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明明邊走邊打量四周。

這條路他以前走得少，小學就在村口，幾步便到。如今上了初中，一天來回四趟，整整二十裡路。母親說就當鍛鍊身體，他也覺得冇什麼，反正腿長在自己身上，走就是了。

他又想起下午當勞動委員的事。

不算榮耀，也不算委屈，就是一種很奇怪的新鮮感。劉老師為什麼選他？大概是看他曬得黑，看著能乾活吧。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一個暑假瘋跑，皮膚亮黑，線條緊實了些，卻也稱不上壯。他悄悄彎了彎胳膊，肌肉鼓起一點點，又很快鬆下去。

更讓他懊惱的是上課走神被抓包。

這個毛病小學就冇改過來，聽著聽著，心思就飄去水庫、飄去樹林、飄到不知道哪兒去了。

爺爺上次回來還教訓他：“明明，你聰明是聰明，就是不用心，心不在肝上。”

爺爺說話總文縐縐的，他當時隻顧扒飯，心裡還偷偷納悶：心不在肝上，那在哪兒？

走了將近四十分鐘，昝紮村終於出現在眼前。

先看見村口幾棵高大的白楊樹，葉子嘩嘩作響；再近一些，土牆灰瓦的房屋錯落成片，炊煙細細一縷，在傍晚的天空裡慢慢散開。

明明腳步加快，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他開始猜晚飯——是拉條，是麵片，還是炒洋芋？母親做的羊肉湯麪片最好吃，麵片揪得又薄又勻，撒上蔥花香菜，他能連吃兩大碗。

走進村口，先經過那座小橋。溪水比清晨更淺，露出大片圓潤的鵝卵石。他從橋上走過，聽見橋下有小孩喊叫，低頭一看，是王家的小娃娃蹲在水邊，拿樹枝在水裡胡亂劃著。

過橋之後便是一段上坡。

兩旁人家院門半開，能看見院裡晾曬的衣物和堆著的柴火。李家嬸子正蹲在井邊洗大白菜，他家的黃狗看見明明路過，“汪汪”叫了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