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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苑秋狩那一箭,他雖因救命丹藥保住了性命,卻也徹底掏空了。
他被抬回將軍府,昔日車水馬龍、門庭若市的府邸,如今隻剩下幾個無處可去的老仆守著。
身體的創傷在太醫的調理下緩慢癒合,但同心蠱那陰毒的反噬,卻如同附骨之疽,在他體內生根發芽,日夜不休地折磨著他。
每當夜深人靜,或他心神稍有鬆懈之時,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便會毫無征兆地從丹田升起,迅速竄遍四肢百骸。
那感覺,如同千萬隻冰針同時紮進骨髓,又像是被攥住心臟。
一點點收緊,窒息感與撕裂感交織,痛得他蜷縮在冰冷的床榻上,渾身痙攣,冷汗瞬間浸透重衣。
這痛苦,是當初將若雪施加在他身上,那些感同身受的無數倍!
是那惡毒蠱術在他體內留下的、永久的詛咒。
他曾如何被 操控,如何愚蠢,如何親手毀掉了一切。
他開始劇烈地咳嗽,起初隻是偶爾,後來愈發頻繁,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帕子上時常帶著暗沉的血絲,那是臟腑被陰寒毒氣侵蝕的跡象。
他的臉色不泛著死氣的青灰,眼窩深陷,顴骨突出。
自己的精氣神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流逝。
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兩鬢卻已迅速斑白,髮絲乾枯易落。
他的脊背不再挺拔,身形佝僂消瘦,裹在寬大的衣袍裡,空蕩蕩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不過短短數月,那個曾經叱吒風雲、意氣風發的鎮國將軍已然蒼老憔悴得如同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叟。
他時常獨自一人,坐在空曠寂寥的院子裡,對著那幾株早已落儘葉子的枯樹發呆。
秋風捲著落葉掃過他的腳邊,他也渾然不覺。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翻湧著過往的畫麵。
是梨花樹下,蘇綰接過他遞去的花枝時,那明媚羞澀的笑靨。
是他凱旋歸來,她在城門口迎接,眼中滿是崇拜與依戀。
是那九十九鞭落下時,她站在不遠處,眼神從最初的震驚,到後來的冰冷,再到最後的......徹底寂滅。
是將若雪撫著肚子,那得意而瘋狂的笑容,和她斷氣時那圓睜的、充滿怨恨的雙眼......
他嘗試過飲酒麻痹自己,可酒入愁腸,化作的卻是更灼熱的痛楚和更清晰的記憶。
他摔碎了酒罈,看著滿地狼藉,如同看著自己破碎的人生。
也曾有昔日的部下來探望,看著他這副形銷骨立、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皆是震驚唏噓,勸慰幾句,留下些禮物,便匆匆離去。
生不如死。
活著,每一刻都在承受身體與靈魂的雙重摺磨。
死亡,似乎是一種解脫,可他連自行了斷的力氣和勇氣,彷彿都被那無儘的痛苦與悔恨消磨殆儘了。
秋去冬來,將軍府的庭院覆上了一層薄雪,愈發顯得淒清寒冷。
蕭策蜷縮在燃著微弱炭火的屋內。
他這一生,曾手握權柄,曾沙場飲血,曾擁有過最美好的珍寶,最終,卻落得如此蒼涼狼狽的收場。
寒冬臘月,將軍府的最後一點人氣也冇了。
蕭策纏綿病榻已久,如今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
同心蠱的反噬與南苑那一箭的舊傷,早已將他的五臟六腑侵蝕得千瘡百孔。
他整日昏沉,清醒的時刻越來越少,即便醒來,也大多是在劇烈的咳嗽中度過,帕子上的血色越來越濃,從最初的暗紅到如今刺目的鮮紅。
他的意識時常是模糊的,過往的記憶如同破碎的琉璃,雜亂無章地刺入腦海。
有時是金戈鐵馬的沙場,有時是蘇綰及笄禮上那羞澀的一笑,更多的是將若雪那怨毒的眼神和她斷氣時圓睜的雙目,......那支呼嘯而來、穿透他胸膛的弩箭。
偶爾有老仆送藥進來,看到他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模樣,也隻能無聲地歎息著搖頭。
京城裡,早已無人再談論這位曾經的鎮國將軍,他迅速湮滅在權貴交替的洪流中,無人問津。
蕭策突然從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中驚醒,
他掙紮著用儘最後一絲氣力,從枕邊摸出一個小小的木匣。
隻有一支早已枯萎、一碰即碎的梨花枝,以及半截斷裂的、沾染著早已發黑血漬的白玉流雲簪。
那是他年少時,從尚書府後院為她折下的梨花。
那是他送她的及笄禮,也是他為了討好將若雪,親手從她發間索回,又眼睜睜看著它戴在彆人頭上、最終碎裂的簪子。
他用手輕柔地觸碰了一下那乾枯的花瓣。
他又想去碰那斷簪,指尖卻在即將觸及那暗紅血漬時縮回。
“綰......綰......”他張了張嘴。
對不起......
若有來生......
念頭未竟,又是一陣更猛烈的咳嗽襲來。
他猛地弓起身子,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口中湧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他緊握著木匣的手,緩緩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