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窗外,風淒厲。
在這個寒意最重的冬夜,蕭策帶著滿身的病痛悄無聲息地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雖然也是深夜,但整個王府燈火通明。
侍女們端著熱水、乾淨的布帛在佈置得溫暖如春的產房外。
李湛守在門外,向來溫潤從容的臉上滿是焦慮。
他緊抿著唇,負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攥緊。
聽著產房內傳來的、蘇綰壓抑的痛呼聲,隻覺得每一秒都漫長如年。
太後和皇上派來的有經驗的嬤嬤、太醫都在裡麵守著,確保萬無一失。
整個王府的下人,雖不敢大聲喧嘩,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氣,翹首以盼著小世子或小郡主的降臨。
隨後便是一聲響亮而有力的嬰兒啼哭聲
“生了!生了!王妃生了!是一位小世子!”
產婆喜氣洋洋的聲音緊接著傳來。
門被打開,嬤嬤抱著一個裹在明黃色繈褓裡的嬰兒走了出來,臉上笑開了花:“恭喜王爺!賀喜王爺!王妃和小世子均安!您快瞧瞧,小世子多健壯,眉眼像極了王爺您呢!”
李湛幾乎是踉蹌著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小小的溫軟的繈褓。
嬰兒剛剛出生,皮膚還紅彤彤的。
他眼眶不由自主地濕潤了。
他抱著孩子,快步走進產房。
蘇綰疲憊地躺在床榻上,髮絲被汗水浸濕貼在額角,臉色蒼白。
“綰綰,辛苦你了。”
李湛將孩子輕輕放在她枕邊,俯身在她額頭印下深深一吻,聲音哽咽。
“你看,我們的孩子......我們的曦兒。”
蘇綰側過頭,看著身邊咂著小嘴的兒子,臉上露出了虛弱卻無比幸福的笑容。
她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臉頰。
春天,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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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世子的滿月宴,成了開春後京城最盛大的一場喜事。
皇宮賞賜絡繹不絕,宗室皇親、文武重臣皆攜厚禮登門道賀,晉王府門前車水馬龍,喧囂鼎沸,與某個府邸門可羅雀的淒清形成了雲泥之彆。
宴席設在王府最大的花廳。
人人都爭相想要一睹小世子。
乳母抱著穿戴一新的李曦出來見客,小傢夥被裹在錦緞裡,皮膚白皙,眉眼精緻,竟已能看出幾分其父的清俊與其母的秀美。
他不怕生,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遭,偶爾還會咧開冇牙的小嘴,露出一個無意識的笑容,萌化了所有賓客的心。
“恭喜晉王殿下!賀喜王妃!小世子真是天庭飽滿,福澤深厚啊!”
“瞧瞧這眉眼,將來定是位如玉君子!”
“王妃福氣綿長,殿下後繼有人,實乃我朝之幸!”
李湛一身親王常服,容光煥發抱著兒子,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驕傲與幸福。
蘇綰則坐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眉宇溫婉比往日更添動人氣韻。
在這一片極致的喧鬨與喜悅中,無人提及,也無人想起,就在一個多月前那個冬夜,曾經權傾一時的鎮國將軍死了。
他的死訊還是直到幾日後才被上門送炭的老仆發現。
人們唏噓幾句便又將注意力投向了彆處。
他的一生,他的愛恨終究慢慢被淡忘。
送走最後一批賓客,李湛小心地將熟睡的兒子交給乳母這才扶著蘇綰回到清輝院。
“累了吧?”李湛扶著蘇綰在窗邊的軟榻坐下語氣滿是疼惜。
蘇綰搖搖頭,倚靠著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開得最盛的梨樹上微微有些出神。
“曦兒今日表現得極好,不哭不鬨。母後今日抱著都不肯撒手,說是像極了我小時候。”
蘇綰收回目光,轉而望向他,唇角重新漾開溫柔的笑意:“是啊,尤其是那笑起來的樣子,簡直跟你一模一樣。殿下,謝謝你。”
謝謝他的包容,謝謝他給予的這一切安穩與幸福。
李湛明白她未儘的言語,低頭在她發間落下一吻:“傻瓜,你我夫妻一體,何須言謝。能與你相伴,有曦兒承歡,便是我李湛此生最大的圓滿。”
正說著,侍女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稟報:“王爺,王妃,方纔管家來報,說是......將軍府那邊遣了個老仆過來,遞了個訊息,蕭......蕭將軍,已於月前,病逝了。”
蘇綰臉上的笑意微微斂起,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沉默著,冇有說話。
李湛握緊了她的手,看向侍女語氣平靜無波:“知道了。按慣例,以王府的名義,送一份奠儀過去,讓他府上的人......好生料理後事吧。”
“是。”侍女應聲退下。
許久,蘇綰才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輕得像一陣風。
她抬起頭,目光已然恢複清明與平靜,看向李湛:“都過去了。”
是的,都過去了。
那個曾占據她整個少女時代的青梅竹馬,那個曾讓她傾儘所有去愛、也讓她痛徹心扉的男人......他的一切徹底成為了過去了。
李湛看著她徹底釋然的眼眸,心中最後一絲擔憂也放下了。
他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
他溫聲迴應,將她擁入懷中。
“嗯,都過去了。從今往後,隻有我們,和曦兒。”
窗外,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隱冇在天際,夜幕悄然降臨,星辰開始閃爍。
清輝院內燭火亮起,溫暖的光暈籠罩著相擁的兩人,也籠罩著隔壁耳房內安睡的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