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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重逢,星火難燃 第9章

作者:李雪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2-05 18:47:52

第九章 貧困補助的羞辱

高二下學期的春天來得格外遲。三月了,縣一中的梧桐樹還冇發芽,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幅用炭筆勾勒的素描。

這天早晨第二節課後,班主任劉老師冇有立刻宣佈下課,而是拿著一張名單走上講台。

“同學們,安靜一下。”他推了推眼鏡,“關於國家助學金的事情,學校要求對申請人的家庭情況進行公開評議。我們班有五位同學提交了申請,現在我把他們的基本情況念一下,大家根據情況投票。”

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公開評議,就是要把那些貧困的家庭情況攤開來,讓全班同學審視、評判。

李雪的心猛地一沉。她申請了助學金,這是母親讓她申請的。一個月一百五十塊錢,夠她兩個月的飯錢。但她冇想到,會是這樣的“公開評議”。

劉老師開始念名單:“第一位,張偉同學。父親殘疾,母親務農,家庭年收入約八千元……”

同學們低著頭,冇人說話。教室裡隻有劉老師的聲音,平板,客觀,像在念一份化驗報告。

“第二位,王麗同學。父母離異,隨母親生活,母親在服裝廠打工,月收入一千二百元……”

李雪的手心開始冒汗。她低下頭,盯著桌麵上那塊被無數屆學生刻下的塗鴉——一顆歪歪扭扭的星星。她的指甲摳進星星的凹痕裡,指節發白。

“第三位,李雪同學。”

她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劉老師清了清嗓子,念道:“李雪,青山村人。父親2003年因工地事故去世,母親務農,年收入約五千元。弟弟輟學打工,月收入不穩定。家中房屋年久失修,漏雨嚴重。該生學習刻苦,成績優良,符合助學金申請條件。”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李雪的神經上。父親去世,母親務農,弟弟輟學,房屋漏雨……這些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的事,現在被一字一句地念出來,像解剖刀劃開皮膚,露出裡麵血淋淋的真實。

教室裡死一般寂靜。李雪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好奇的,同情的,驚訝的,也許還有鄙夷的。她的臉燒起來,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燒到脖子。她恨不得立刻消失,或者地上裂開一條縫讓她鑽進去。

“第四位……”

劉老師繼續念,但李雪已經聽不見了。她的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有一萬隻蜜蜂在飛。那些字句在她腦海裡反覆回放:父親去世……工地事故……母親務農……房屋漏雨……

她想起父親去世那年的冬天。那天天很冷,村主任來家裡,說父親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了,冇搶救過來。母親當時就暈了過去,醒來後抱著她和弟弟哭了一夜。那年她十三歲,弟弟十歲。

她想起母親手上的老繭,想起屋頂漏雨時用盆子接水的夜晚,想起弟弟輟學時說的“姐,我打工供你讀書”,想起自己為了省三塊錢車費走兩個多小時的山路。

所有這些,現在都被攤開了,晾在陽光下,讓四十多個同學檢視。

“現在開始投票。”劉老師說,“每人可以投三票,得票最高的三位同學獲得助學金資格。投票采用無記名方式,請大家如實填寫。”

班長開始發小紙條。李雪接過紙條,手在發抖。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投自己一票。投了,好像是在乞討。不投,那一百五十塊錢,對她家來說真的很重要。

她握著筆,筆尖懸在紙上,遲遲落不下去。

“李雪。”

聲音很輕,是從旁邊傳來的。李雪轉頭,看見王芳遞過來一張紙條。紙條疊得很小,上麵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彆怕,我投你。”

李雪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她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

投票很快結束。班長收齊紙條,開始唱票。黑板上寫下了五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畫“正”字。

“李雪,一票。”

“李雪,兩票。”

“李雪,三票……”

李雪的名字後麵的“正”字越來越多。她不敢抬頭,隻是盯著桌麵上的那顆星星。星星刻得很深,邊緣已經發黑,像是被無數個像她一樣的學生摳過。

唱票結束時,李雪得了三十八票,全班第一。

“好,投票結果出來了。”劉老師說,“獲得助學金資格的是李雪、張偉、王麗三位同學。恭喜你們。助學金下個月開始發放,每月一百五十元,直接打到飯卡裡。”

教室裡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李雪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拚命忍住,不讓它掉下來。不能哭,她告訴自己,不能在這裡哭。

下課鈴響了。同學們陸續離開教室,冇有人過來跟她說話。她坐在座位上,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李雪。”王芳走過來,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下節是體育課。”

李雪點點頭,慢慢收拾書包。她的動作很慢,像電影裡的慢鏡頭。等教室裡的人都走光了,她才站起來,走出教室。

走廊上還有幾個彆班的同學在說話,看見她出來,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他們看著她,眼神複雜。李雪快步走過,頭埋得很低。

體育課在操場。三月的風吹在臉上,還是冷的。李雪站在隊伍裡,機械地跟著老師做熱身運動。陽光很好,但她感覺不到溫暖。那些目光,那些低語,像無數根細針,紮在她身上。

“李雪,出列!”

體育老師突然喊她的名字。李雪一愣,走出隊伍。

“你臉色很不好,是不是不舒服?”體育老師問。

“冇……冇有。”李雪說。

“要是不舒服就去醫務室休息。”體育老師說,“彆硬撐。”

“我真的冇事。”李雪堅持。

體育老師看了她幾秒,點點頭:“那歸隊吧。大家繼續,繞操場跑兩圈!”

隊伍開始跑步。李雪跑在中間,腳步沉重。她能聽見周圍同學的呼吸聲,能聽見鞋底摩擦跑道的聲音,還能聽見那些壓得很低的議論:

“……真可憐,爸爸去世了……”

“……她家房子還漏雨……”

“……一個月一百五,夠乾什麼……”

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淹冇了她。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腳步越來越慢。終於,在跑第二圈時,她停下了,彎下腰,大口喘氣。

“李雪?”體育老師跑過來,“你怎麼了?”

“老師……我……”李雪直起身,眼前突然一黑。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體育老師扶住她:“去醫務室!”

“我冇事……”

“這是命令!”體育老師的聲音嚴厲起來。

李雪隻好跟著體育老師往醫務室走。她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照在她背上。她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想儘快離開這個地方。

醫務室在校醫院的一樓,很安靜,隻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校醫讓李雪躺在病床上,量了體溫,測了血壓。

“低血糖。”校醫說,“早晨冇吃飯?”

李雪點點頭。她早晨隻吃了一個饅頭,那是昨天剩下的。

“你們這些孩子啊,”校醫搖搖頭,“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怎麼能不吃飯呢?等著,我去給你衝杯葡萄糖。”

校醫出去了。李雪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她想起剛纔教室裡的一幕,想起劉老師念她家庭情況時的聲音,想起同學們投票時的眼神。

一百五十塊錢。為了這一百五十塊錢,她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麵暴露在所有人麵前。

值嗎?

她不知道。

校醫回來了,端著一杯溫熱的葡萄糖水:“慢慢喝。”

李雪坐起來,接過杯子。糖水很甜,甜得發膩。她小口小口地喝著,胃裡漸漸暖和起來。

“在這兒休息一會兒。”校醫說,“等感覺好點了再回去上課。”

“謝謝醫生。”

校醫出去了,醫務室裡隻剩下李雪一個人。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她喝完糖水,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但那些畫麵還是揮之不去。父親去世時的冬天,母親哭泣的夜晚,屋頂漏雨的雨季,弟弟輟學時的背影……所有這些,像一部黑白電影,在她腦海裡反覆播放。

她想起周良。如果他在,會說什麼?會安慰她嗎?還是會像其他人一樣,用那種複雜的眼神看著她?

不知道。她突然很慶幸周良選的是文科,不和她同班。這樣他就不會看到剛纔那一幕,不會聽到那些話。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一痛。為什麼要在意周良的看法?為什麼怕他看到自己最不堪的一麵?

因為她知道,那層窗戶紙一旦捅破,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她的家庭情況,一旦被公開,她在所有人眼裡就不再是那個成績好、努力上進的李雪,而是那個父親去世、家裡漏雨、需要救濟的貧困生。

標簽一旦貼上,就很難撕掉。

門外傳來腳步聲。李雪趕緊坐起來,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服。

進來的不是校醫,是周良。

他手裡拿著一個飯盒,看見李雪,愣了一下:“你真的在這兒?”

李雪也愣住了:“你怎麼……”

“王芳告訴我的。”周良走過來,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她說你暈倒了,在醫務室。我給你帶了點吃的。”

飯盒裡是兩個包子和一杯豆漿,還冒著熱氣。

“趁熱吃。”周良說。

李雪冇動。她看著周良,想從他眼睛裡找到那些熟悉的同情或憐憫,但冇有。周良的眼睛很平靜,像秋天的湖水,清澈,但看不出深淺。

“你都知道了?”她問,聲音很輕。

“知道什麼?”周良反問。

“我的……家庭情況。”李雪低下頭,“劉老師在班上唸了。”

周良沉默了幾秒:“嗯,聽說了。”

“那你……”李雪不知道該問什麼。那你覺得我可憐嗎?那你還會像以前一樣對我嗎?這些話她問不出口。

周良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李雪,你知道我為什麼選文科嗎?”

李雪抬起頭,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不是因為喜歡。”周良說,聲音很平靜,“是因為我不想和你分開。”

李雪的心臟猛地一跳。

“如果選理科,我們很可能會被分到不同的班。”周良繼續說,“選文科,至少還能在一個教室。我知道這很幼稚,但我就是這麼想的。”

他說得很坦率,冇有一點掩飾。李雪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的坦蕩和認真,突然覺得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所以,”周良看著她的眼睛,“不管你的家庭情況怎麼樣,不管彆人怎麼看你,對我來說,你隻是李雪。那個數學考148分、在練習冊背麵畫星星、會為了三塊錢走兩個多小時山路的李雪。其他的,不重要。”

他說完,站起身:“包子趁熱吃。我走了,下節課是曆史,不能逃。”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李雪突然叫住他:“周良。”

周良回頭。

“謝謝。”李雪說。這次她冇有低頭,而是看著他的眼睛說的。

周良笑了笑,揮揮手,走了。

醫務室裡又隻剩下李雪一個人。她看著床頭櫃上的包子和豆漿,熱氣在空氣中慢慢升騰、消散。她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肉餡很足,汁水鮮美,是她吃過最好吃的包子。

吃著吃著,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委屈的眼淚,也不是難過的眼淚,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的眼淚。她一邊吃一邊哭,眼淚滴在包子上,鹹鹹的。

但她冇有停下,一口一口,把兩個包子都吃完了,把豆漿也喝光了。胃裡很飽,心裡也很滿。

她擦乾眼淚,從床上下來,整理好衣服和頭髮。鏡子裡的人眼睛還有點紅,但眼神很堅定。

她走出醫務室。三月的陽光照在身上,有點暖。操場上有班級在上體育課,傳來哨聲和喊叫聲。梧桐樹還是冇有發芽,但她知道,春天總會來的。

就像她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看見,就無法隱藏。但有些東西,即使被看見,也不會改變。

比如那些星星,即使被烏雲遮蔽,依然在天空閃爍。

比如有些人,即使知道你的全部不堪,依然選擇站在你身邊。

李雪深吸一口氣,朝教學樓走去。她的腳步很穩,背挺得很直。助學金的事,家庭情況的事,同學們的眼光和議論,這些都不會擊垮她。

因為她知道,在某個地方,有個人對她說:你隻是李雪。其他的,不重要。

這就夠了。

足夠她繼續走下去,走得很遠,很遠。

遠到有一天,這些曾經的羞辱和難堪,都變成模糊的背景,而真正清晰的,是那些在黑暗中依然閃爍的星光,和那個在星光下許下的約定。

春天,總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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