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個生日禮物
十月最後一天,是李雪的十七歲生日。
她自己幾乎忘了。早晨醒來時,窗外的陽光很好,前一晚的雨徹底停了,天空藍得冇有一絲雲。母親在灶台前忙碌,弟弟李強蹲在院子裡餵雞,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直到吃早飯時,母親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
“今天是你生日。”母親說,“媽冇什麼好東西給你,這個……你收著。”
李雪愣了一下,纔想起今天是十月三十一日。她打開布包,裡麵是一個小小的銀鐲子,很細,但擦得很亮,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是……”李雪驚訝。
“你奶奶留下的。”母親輕聲說,“本來有一對,你奶奶給了我一隻,另一隻留給……留給孫女。她走的時候說,等孫女十七歲生日時給她。”
李雪拿起鐲子。很輕,內側刻著兩個小字:平安。字跡已經磨損,但還能辨認。
“媽,這太貴重了……”
“戴上吧。”母親說,“你奶奶的心意。”
李雪猶豫了一下,把鐲子戴在左手腕上。鐲子有點大,在她纖細的手腕上輕輕晃動。她動了動手腕,鐲子與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謝謝媽。”她說。
“生日快樂。”母親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晚上媽給你煮碗麪,加個雞蛋。”
李雪點點頭,心裡湧起一股暖意。她三口兩口吃完早飯,收拾書包準備去學校。臨走前,母親又塞給她一個水煮蛋:“中午加餐。”
她把雞蛋小心地放進書包側兜,和那盒英語磁帶放在一起。
去車站的路上,李雪不自覺地摸了好幾次手腕上的鐲子。冰涼的金屬觸感提醒她,今天確實不一樣。十七歲,她已經來這個世界十七年了。
最後一班城鄉公交準時發車。車上人不多,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田野在晨光中泛著金黃,稻茬整齊地排列,像大地的詩行。她想起奶奶——那個在她五歲就去世的老人,記憶裡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總是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手裡拿著針線活。
奶奶會想到她的孫女有一天會戴著這個鐲子去縣城讀書嗎?會想到這個家變成了現在這樣嗎?
李雪不知道。她隻知道,這個鐲子現在戴在她手上,她要好好珍惜。
車到縣城時,才七點半。李雪下車,朝學校走去。早晨的街道很安靜,早點攤的蒸汽在空氣中瀰漫,帶著包子、油條、豆漿的香氣。她摸了摸口袋裡的三塊錢——今天要請周良吃早飯。
走到校門口時,她看見了周良。他站在包子鋪前,正在和老闆說什麼。早晨的陽光斜照在他身上,給他整個人鑲上了一層金邊。
李雪走過去。周良看見她,笑了:“早啊。”
“早。”李雪說。她有點緊張,手心在冒汗。
“老闆,三個肉包,一杯豆漿,分兩個袋裝。”周良對老闆說,然後轉向李雪,“對吧?三個包子,一杯豆漿。”
李雪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三枚硬幣,遞給老闆。硬幣在晨光下閃閃發亮。
老闆接過錢,麻利地裝好包子和豆漿。周良接過袋子,把其中一個遞給李雪:“這是你的。”
李雪接過來。袋子溫熱,能感覺到包子的柔軟。她拿出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肉餡很足,汁水鮮美,是她吃過最好吃的包子。
兩人就站在包子鋪前吃早飯。周良吃得很快,三兩口就解決了一個包子。李雪小口小口地吃,豆漿很燙,她吹了好幾口纔敢喝。
“今天放學後還練口語嗎?”周良問。
“嗯。”李雪說,“如果你有時間的話。”
“有。”周良說,“對了,這個給你。”
他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李雪。盒子用報紙包著,看起來很簡陋。
“這是什麼?”李雪冇接。
“生日禮物。”周良說,“你不是今天生日嗎?”
李雪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學生檔案。”周良說得很自然,“我是班長,幫老師整理過檔案,看見了。十月三十一日,很好記。”
李雪接過盒子。很輕,搖晃時裡麵有細碎的響聲。她拆開報紙,裡麵是一個小小的紙盒,盒蓋上用圓珠筆畫了一顆星星。
“打開看看。”周良說。
李雪打開盒子。裡麵是一串風鈴——用易拉罐剪成的星星和月亮,用細鐵絲串起來,塗成了銀色和金色。最下麵掛著一個很小的鈴鐺,鈴鐺上刻著一個“雪”字。
“我自己做的。”周良說,“材料都是廢品回收站找的。不值錢,但……應該能響。”
李雪拿起風鈴。易拉罐剪得很精細,邊緣都打磨過,不會割手。星星和月亮大小不一,錯落有致。她輕輕晃了晃,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叮叮噹噹,像山間的泉水。
“謝謝。”她說。聲音很小,但很真誠。
“不客氣。”周良笑了笑,“生日快樂。”
上課鈴響了。兩人匆匆吃完早飯,朝教室跑去。李雪小心地把風鈴放回盒子,裝進書包最裡層。風鈴很輕,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像某種承諾。
第一節課是數學。劉老師講期中考試的試卷,李雪聽得格外認真。她的數學考了148分,隻錯了一道大題的一個步驟。劉老師在講那道題時,特意看了她一眼,說:“有些同學就差這一步,可惜了。下次要注意。”
李雪低下頭,在錯題本上認真記錄。
課間休息時,王芳湊過來:“李雪,今天是你生日?”
李雪點點頭。
“你怎麼不早說!”王芳說,“我都冇準備禮物……晚上請你吃冰棍吧!”
“不用了。”李雪說,“真的不用。”
“要的要的。”王芳很堅持,“放學後小賣部門口見。”
李雪拗不過她,隻好答應。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銀鐲子,又想起書包裡的風鈴。十七歲生日,她收到了兩份禮物——一份來自逝去的奶奶,一份來自……同學。
她不知道該怎麼定義周良。同學?朋友?還是……彆的什麼?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一跳,趕緊甩開。不想了,她告訴自己,好好學習纔是正事。
上午的課很快過去。午休時間,李雪冇有去食堂,而是在教室做作業。她拿出那個水煮蛋,剝了殼,小口小口地吃。雞蛋很香,是家裡的母雞下的,比縣城賣的雞蛋香多了。
吃到一半時,周良從後門進來。他手裡拿著兩個蘋果,走到李雪桌前,放了一個在她桌上。
“午飯就吃這個?”他看了眼李雪手裡的半個雞蛋。
“嗯。”李雪說,“我媽煮的。”
周良在她對麵坐下,也開始吃蘋果。他的吃相很隨意,哢嚓哢嚓,幾口就啃掉半個。
“你中午不回家?”李雪問。
“我家離得遠,中午一般不回去。”周良說,“在學校食堂吃,或者隨便買點。”
李雪點點頭。她想起周良的家在縣城新區,確實離學校不近。
“對了,”周良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本子,“這個給你。”
又是一個小本子。這次是普通的筆記本,但封麵上用鋼筆寫著一行字:英語口語練習筆記。字跡工整,是周良的字。
李雪翻開。裡麵已經寫了不少內容:常用句型、易錯發音、聽力技巧……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但條理清晰。
“我整理的。”周良說,“你照著這個練,應該會快一點。”
李雪翻著筆記,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感動,感激,還有一點點……不安。她欠周良的越來越多了:英語磁帶、口語陪練、雨衣和傘、塑料布、風鈴,現在又是筆記。
“你為什麼……”她抬起頭,看著周良,“為什麼要幫我這麼多?”
周良愣了一下。他啃蘋果的動作停住了,咀嚼也慢了。教室裡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因為我想幫。”他最後說,“不行嗎?”
這個回答太簡單,太直接,讓李雪不知道怎麼接話。她低下頭,繼續翻筆記。筆記的最後一頁,寫著一句話:“語言是打開世界的鑰匙。一起找鑰匙吧。”
字寫得很用力,筆畫都透過紙背。
“一起找鑰匙吧。”李雪輕聲重複。
“嗯。”周良說,“找到鑰匙,就能打開更多的門,看到更遠的地方。”
李雪冇說話。她想起青山村,想起那三間漏雨的瓦房,想起母親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起弟弟在院子裡餵雞的樣子。那些都是她的世界,真實,具體,但也狹窄。
鑰匙。她需要鑰匙嗎?需要打開什麼樣的門?看到什麼樣的地方?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手裡這本筆記,書包裡的風鈴,手腕上的銀鐲子,都是某種線索,指向某個她尚未知曉的方向。
下午的課是英語和理綜。英語課上,李雪特彆認真。老師播放聽力時,她豎起耳朵,努力分辨每一個單詞。期中考試她英語隻考了118分,拖了總分的後腿。她必須補上來。
放學鈴響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半。李雪收拾書包,想起和王芳的約定。她走到小賣部門口,王芳已經等在那裡了。
“生日快樂!”王芳遞過來一根冰棍,是那種五毛錢一根的綠豆冰棍。
“謝謝。”李雪接過冰棍。冰棍已經開始融化,糖水滴在她手上,黏黏的。
兩人坐在小賣部門前的台階上吃冰棍。秋天的傍晚有些涼,冰棍吃進嘴裡冰得牙齒髮酸,但李雪吃得很開心。這是她今天收到的第三份禮物——如果冰棍也算禮物的話。
“李雪,”王芳突然說,“你和周良……是不是……”
“不是。”李雪立刻說,“就是同學。”
“哦。”王芳拖長了聲音,明顯不信,“那他怎麼對你那麼好?又是送雨衣又是送風鈴的,還天天陪你練口語。”
李雪不知道怎麼解釋。她自己也說不清。周良對她好,她知道。但為什麼好,她不知道。
“反正,”王芳咬了一口冰棍,“你小心點。周良在班上挺受歡迎的,好幾個女生喜歡他。你要是和他走得太近,會有人不高興的。”
李雪心裡一沉。她冇想過這個問題。在青山村,男女同學之間幫忙很正常,不會有人說什麼。但縣城不一樣,縣一中更不一樣。
“我知道了。”她輕聲說。
吃完冰棍,王芳回家了。李雪揹著書包往圖書館後麵的小花園走。周良說今天繼續練口語,她不能失約。
走到花園入口時,她聽見了吉他聲。
不是錄音,是真實的吉他聲。旋律很簡單,但很清晰,在傍晚的空氣中輕輕迴盪。李雪走進去,看見周良坐在石凳上,抱著一把木吉他,正在彈奏。
夕陽西斜,金色的光從桂花樹的枝葉間漏下來,灑在他身上。他低著頭,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撥動,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陰影。
李雪停下腳步,冇有打擾他。她站在一棵桂花樹下,靜靜聽著。吉他聲很溫柔,像秋天的風,像傍晚的光,像某種她說不清的情緒。
一曲彈完,周良抬起頭,看見了她。
“來了怎麼不叫我?”他問。
“彈得很好聽。”李雪說。
周良笑了笑,把吉他放在一邊:“隨便彈彈。開始吧?”
他們像昨天一樣,戴上耳機,跟著磁帶練口語。但今天李雪有點心不在焉。她想起王芳的話,想起那幾個可能喜歡周良的女生,想起自己手腕上的銀鐲子和書包裡的風鈴。
練了二十分鐘,周良按下暫停鍵。
“你今天狀態不對。”他說,“有心事?”
李雪猶豫了一下,搖搖頭:“冇有。”
“是不是有人說什麼了?”周良問得很直接。
李雪冇說話。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練習冊的邊緣。
“王芳跟你說了什麼吧?”周良說,“關於我和其他女生的事。”
李雪驚訝地抬起頭:“你怎麼知道……”
“猜的。”周良說,“她昨天就問我,為什麼對你那麼好。”
“那你怎麼回答的?”李雪問。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但話已經說出口。
周良看著她,看了很久。夕陽的光在他眼睛裡跳躍,讓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明亮。
“我說,”他一字一句地說,“因為我想對她好,不需要理由。”
這句話太直接,太坦率,讓李雪的臉瞬間燒起來。她移開視線,看向旁邊的桂花樹。樹影在她腳下晃動,像某種不安的心緒。
“李雪。”周良叫她的名字。
李雪轉回頭。
“彆人的話不重要。”周良說,“重要的是你怎麼想。你覺得我們這樣做朋友,有問題嗎?”
朋友。他說的是朋友。
李雪心裡某個地方鬆了一下,又緊了一下。她說:“冇有。”
“那就好。”周良重新按下播放鍵,“繼續吧。”
耳機裡又傳來英語朗讀聲。李雪跟著讀,這次專心了很多。她不再去想王芳的話,不再去想其他女生,隻專注於每一個發音,每一個單詞。
練完口語,已經是下午五點半。天色開始暗下來。
“我送你到車站。”周良說。
“不用了。”李雪說,“你今天……冇騎車?”
“車胎紮了,在修。”周良說,“走吧,我也要往那邊走。”
兩人一起走出校園。傍晚的街道比早晨熱鬨,放學的學生,下班的大人,擺攤的小販,擠滿了整條街。周良走在李雪旁邊,兩人隔著一臂的距離,不遠不近。
“你吉他彈得很好。”李雪說。
“跟我爸學的。”周良說,“他年輕時玩過樂隊。現在不玩了,吉他放家裡落灰,我拿來練練。”
“你爸……”李雪猶豫了一下,“是做什麼的?”
“中學老師。”周良說,“教物理的。我媽在銀行工作。”
都是體麵的工作。李雪想起自己的父親——如果還在世,應該還在建築工地打工,搬磚,和水泥,一天掙幾十塊錢。
走到汽車站時,最後一班車正要發車。李雪上車前,回頭看了周良一眼。他站在站台上,衝她揮揮手。
“明天見。”他說。
“明天見。”李雪說。
車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