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暴雨夜的塑料布
期中考後的第一場大雨,來得猝不及防。
天氣預報說是“區域性陣雨”,但氣象局顯然低估了這片山區的脾氣。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剛開始,天色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來。遠處的青山被灰黑色的雲層吞噬,隻留下模糊的輪廓。教室裡開了燈,慘白的日光燈管在窗外的雷聲轟鳴中顯得格外無力。
李雪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盯著數學題,心思卻飄到了窗外。她想起早晨出門時母親說的話:“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帶上傘。”
她冇帶。家裡隻有一把黑布傘,傘骨斷了兩根,撐起來歪歪斜斜。弟弟上學要用,她就說:“我不用,教室到宿舍就幾步路。”
但她不住宿舍。她要回家。
窗外的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窗戶砰砰作響。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瞬間就彙成水流往下淌。教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
“下這麼大雨,怎麼回去啊……”
“我爸媽肯定來接我。”
“完蛋了,我冇帶傘。”
李雪聽著同學們的議論,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筆桿。她看了眼教室後麵的鐘:四點十分。最後一班城鄉公交是五點十分發車。如果雨在一個小時內不停,她要麼冒雨走到車站,要麼……
要麼回不去。
雨越下越大。天空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雨水傾瀉而下。雷聲在頭頂炸開,閃電照亮了瞬間蒼白的天空。教室裡開了燈還是顯得昏暗,幾個膽小的女生縮了縮脖子。
四點半,下課鈴響了。但冇有幾個人動——雨太大了,走廊上都能看見濺進來的水花。
李雪開始收拾書包。她把練習冊和課本用塑料袋仔細包好——那是她從家裡帶來的購物袋,反覆用了很多次,邊角都磨破了,但防水。然後她脫下校服外套,也包進塑料袋裡。身上隻剩下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
“李雪,你要走?”同桌王芳驚訝地問,“這麼大的雨!”
“嗯,要趕最後一班車。”李雪說。
“等雨小點再走吧,這怎麼走啊……”
“冇事。”李雪背上書包,走到教室門口。
走廊上擠滿了等雨停的學生。有人打電話讓家長來接,有人商量著拚車,還有人直接衝進了雨裡,尖叫著跑向宿舍樓。李雪站在屋簷下,看著外麵白茫茫的雨幕。
從這裡到校門口,大概三百米。從校門口到汽車站,一點五公裡。加起來將近兩公裡,要走半個小時。而現在,雨大得連十米外的人都看不清。
她深吸一口氣,把裝書包的塑料袋繫緊,準備衝進雨裡。
“等一下。”
手臂突然被人抓住。李雪回頭,看見周良站在她身後。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頭髮有點濕,額前幾縷貼在額頭上。他冇穿校服外套,隻穿了件深藍色的T恤,肩膀上濕了一大片。
“你要回家?”周良問。
“嗯。”
“青山村?”
“嗯。”
周良看了眼外麵的雨:“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最後一班車幾點?”
“五點十分。”
周良看了眼手錶:四點三十五。他沉默了幾秒,突然說:“你等我一下。”
他轉身跑回教室。李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雨聲震耳欲聾,走廊上學生的喧嘩聲、打電話聲、雨點砸在地上的劈啪聲混成一片,但她好像什麼都聽不見,隻聽見自己的心跳。
兩分鐘後,周良回來了。他手裡拿著一件透明的塑料雨衣——那種一次性的,很薄,但總比冇有強。
“穿上這個。”他把雨衣遞給李雪。
李雪愣住了:“那你……”
“我冇事。”周良說,“我家近,跑幾步就到了。你還要走那麼遠。”
他不由分說地把雨衣塞進李雪手裡。塑料雨衣摺疊得很整齊,還帶著包裝袋,顯然是新的。
“還有這個。”周良又從書包裡掏出一把摺疊傘,黑色的,看起來很結實,“傘也給你。雨衣不一定管用,雨太大了。”
“我真的不用……”李雪想推回去。
“彆廢話了。”周良的語氣突然有點凶,“你想淋感冒嗎?青山村有診所嗎?看病不要錢嗎?”
李雪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周良說的每個字都敲在她心上。是啊,感冒了要花錢買藥,耽誤學習,可能還要花錢打針。這筆賬她算得清。
“謝謝。”她終於接過了雨衣和傘。
“趕緊走吧。”周良說,“再晚趕不上車了。”
李雪穿上雨衣。塑料雨衣很薄,穿在身上沙沙作響。她撐開傘,黑色的傘麵很大,能完全罩住她和書包。她回頭看了周良一眼,他站在屋簷下,衝她揮揮手,示意她快走。
她轉身衝進了雨裡。
雨水瞬間就包圍了她。即使有傘和雨衣,雨點還是從四麵八方砸過來,打在她的腿上、胳膊上。地上的積水已經冇過腳踝,每走一步都濺起水花。校服褲腿很快就濕透了,緊緊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重。
她走得很快,幾乎是跑。書包在背後搖晃,但她顧不上調整。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趕上最後一班車。
從教學樓到校門口的三百米,她跑了五分鐘。到校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教學樓在雨幕中隻剩下模糊的輪廓,她看不見周良是否還在那裡。
衝出校門,縣城的街道已經變成了一條條小河。雨水從高處往低處流,在路麵形成湍急的水流。李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傘在風中搖晃,好幾次差點被吹翻。
走到新華書店門口時,她突然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
“李雪!李雪!”
聲音被雨聲切割得斷斷續續。她回頭,看見一個人騎著自行車衝過來——是周良。他冇打傘,渾身濕透了,T恤緊緊貼在身上,頭髮全貼在頭皮上,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你怎麼……”李雪驚呆了。
周良在離她幾米遠的地方刹車,單腳支地。自行車輪濺起一片水花。
“我回家拿了點東西。”他從自行車前筐裡拿出一個用塑料袋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塞給李雪,“這個給你。”
李雪接過來。塑料袋包了好幾層,但能摸出來是塊硬硬的東西。
“這是什麼?”
“塑料布。”周良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厚的那種。你家的屋頂……是不是會漏雨?”
李雪的心臟猛地一跳。她冇跟任何人說過家裡的事。父親去世前一直說要把屋頂翻修一下,瓦片都碎了,一下雨就漏。但翻修要錢,一直冇修。去年秋天一場大雨,屋裡漏得冇法住人,她和母親用盆子接水接了一夜。
“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雨聲中幾乎聽不見。
周良冇回答,隻是說:“這個塑料布厚,防水。回去讓你媽找幾個磚頭壓住四角,應該能頂一陣子。”
他說話的時候,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他的睫毛上都是水珠,眨眼睛的時候水珠就掉下來。
李雪看著手裡的塑料布,又看著眼前渾身濕透的少年。雨聲很大,世界很吵,但她好像聽見了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裂開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快走吧。”周良說,“再不走真的趕不上了。”
他調轉車頭,準備離開。
“周良。”李雪突然叫住他。
周良回頭。
“謝謝你。”李雪說。這三個字很輕,但她說得很用力。
周良笑了笑,笑容在雨水中顯得有些模糊。他冇說話,揮了揮手,騎著自行車衝進了雨幕裡。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扇形的水花,很快,他的背影就消失在街道拐角。
李雪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塑料布。塑料布用塑料袋包得很仔細,一點冇濕。她把它緊緊抱在懷裡,轉身繼續往車站跑。
最後五百米,她幾乎是衝刺。跑到汽車站時,渾身濕透,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最後一班開往青山方向的公交車剛剛啟動,司機正要關車門。
“等一下!”她衝過去。
司機看到她,停了車。李雪跌跌撞撞地上車,投幣——還是那三塊錢,昨天周良幫她投的,她今天中午省下飯錢又攢出來了。車裡人很少,隻有幾個和她一樣趕末班車的。
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塑料布小心地放在旁邊座位上。雨衣脫下來,已經破了幾個口子。傘收起來,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她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脖子上,冷得直打哆嗦。
車開了。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但視野依然模糊。公交車緩緩駛出縣城,開上省道。路況更差了,積水更深,車開得很慢。
李雪靠著車窗,看著外麵白茫茫的世界。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外麵的田野、樹木、村莊都隻剩下模糊的影子。她想起周良渾身濕透的樣子,想起他把塑料布塞給她時的表情,想起他說“你家的屋頂是不是會漏雨”時的語氣。
他怎麼知道的?
這個問題在她腦海裡盤旋。她冇跟任何人說過家裡的事。王芳不知道,老師不知道,連班主任都不知道。周良怎麼會知道?
公交車在雨幕中艱難前行。司機開得很小心,遇到深水坑就減速慢行。平時四十分鐘的路程,今天開了一個小時還冇到。
天色越來越暗。雨冇有停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雷聲在遠處滾動,閃電偶爾撕裂天空。車裡的乘客都很安靜,隻有雨點砸在車頂的巨響。
李雪抱著書包,裡麵是她用塑料袋包好的書本。她伸手摸了摸,還好,冇濕。然後她摸到那盒英語磁帶,摸到周良給她的單詞表,摸到那本畫滿星空的舊練習冊。
這些東西都在,都好好的。
她突然覺得很累,閉上眼睛。雨聲在耳邊轟鳴,但她腦海裡浮現的是另一個畫麵:周良站在屋簷下,把雨衣和傘塞給她,然後說“趕緊走吧”。
還有他說“塑料布”時的樣子。那麼自然,好像早就準備好了。
公交車終於到青山村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雨小了一些,但還是淅淅瀝瀝地下著。李雪下車,撐開傘。傘麵在車燈照射下反射著黑色的光。
她沿著土路往家走。村裡的路更泥濘,一腳下去能陷進半個腳掌。她走得很小心,抱著塑料布,像抱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走到家門口時,她看見屋裡亮著燈,但燈光很暗——母親肯定又隻開了一盞小燈,為了省電。她推門進去,果然,堂屋的燈泡隻有十五瓦,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回來了?”母親從灶台前抬起頭,看到她渾身濕透的樣子,嚇了一跳,“怎麼淋成這樣?不是讓你帶傘嗎?”
“傘借給同學了。”李雪說。這是她第一次對母親撒謊。
“趕緊換衣服,彆感冒了。”母親說著,去裡屋找乾衣服。
李雪把書包放在乾燥的地方,然後拿出那包塑料布。塑料布被塑料袋包了好幾層,一點冇濕。她拆開塑料袋,裡麵是一塊厚重的藍色塑料布,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用膠帶包過,防止刮手。
塑料佈下麵還有一張紙條,疊成小小的方塊。李雪打開紙條,上麵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
“屋頂修好之前,先用這個頂著。雨季還長。——周良”
字跡有些潦草,但很清晰。最後那個名字寫得尤其用力,筆畫都透過紙背。
李雪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堂屋的燈光很暗,她幾乎要把臉貼在紙上才能看清。但她看清楚了,每個字都看清楚了。
母親拿著乾衣服出來,看到塑料布,愣住了:“這是……”
“同學借的。”李雪說,“厚塑料布,防雨的。媽,我們找東西壓住四角,應該能頂一陣子。”
母親走過來,摸了摸塑料布,又看了看紙條。她冇說話,但李雪看見她眼眶紅了。
“你同學……是個好人。”母親說。
“嗯。”李雪輕聲應道。
母女倆連夜把塑料布鋪上屋頂。雨還在下,但小了很多。李雪搬梯子,母親扶著。塑料布很重,兩個人費了好大力氣才鋪開。用磚頭壓住四角,又找了幾塊石頭壓住中間。
鋪好後,她們回到屋裡。堂屋的燈下,母親端來薑湯:“快喝了,驅寒。”
李雪接過碗,熱氣撲麵而來。薑湯很辣,但她一口一口喝完了。身體漸漸暖和起來。
“那個同學……”母親猶豫了一下,“男生還是女生?”
“男生。”李雪說。她冇想隱瞞。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對你好嗎?”
“好。”李雪說,“他教我數學,借我英語磁帶,今天還給我塑料布。”
“你……”母親欲言又止,最後歎了口氣,“你還小,要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彆人的好意要記著,但不能……不能耽誤正事。”
“我知道。”李雪說,“媽,你放心。”
母親點點頭,冇再說什麼。但李雪看見她眼裡的擔憂,像一層薄霧,怎麼也散不開。
喝完薑湯,李雪回屋換衣服。濕衣服脫下來,冰冷地貼在身上。她換上乾衣服,坐到書桌前。檯燈亮起,光線溫暖。
她拿出作業本,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腦海裡全是今天下午的畫麵:周良把雨衣塞給她,周良渾身濕透地騎自行車追上來,周良說“塑料布”時的樣子。
還有那張紙條。她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屋頂修好之前,先用這個頂著。雨季還長。”
雨季還長。是啊,秋天纔剛剛開始,雨季至少還要持續一個月。這塊塑料布,能幫她們撐過這個秋天嗎?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晚的屋頂不會漏雨了。她和母親不用再半夜起來接水,不用再看著雨水從屋頂滴落,在屋裡彙成一個個小水坑。
她把紙條小心地夾進那本畫滿星空的舊練習冊裡。和那幅想象中的自行車銀河圖放在一起。
然後她開始寫作業。數學題很難,但她做得很認真。英語聽力她冇設備聽,就一遍遍讀課文,直到發音準確。理綜題目很複雜,她畫圖,列公式,一步步推導。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青山村的夜晚安靜下來,隻有屋簷滴水的聲音,嘀嗒,嘀嗒,像某種輕柔的節拍。
李雪寫完所有作業時,已經十一點了。她關掉檯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手伸進書包,摸到那盒英語磁帶,摸到那張單詞表,摸到那本舊練習冊。
最後,她摸到了口袋裡那三枚硬幣。明天,她要請周良吃早飯。三個包子,一杯豆漿。他應該會喜歡吧?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某個地方柔軟下來。她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雨徹底停了。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出來,透過窗欞灑進屋裡。塑料布在屋頂上被風吹得輕輕鼓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三十公裡外的縣城,周良正對著電吹風烘乾頭髮。他今天回家太晚,被母親唸叨了半天。但他冇解釋,隻說在同學家做作業,忘了時間。
頭髮吹乾後,他坐到書桌前。桌上攤開一本天文書,是今天剛從圖書館借的。他翻到銀河係的那一頁,看著圖片上那條旋轉的光帶。
窗外,縣城的雨也停了。街道上的積水在路燈下反射著破碎的光。偶爾有晚歸的車輛駛過,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周良看向南方——那是青山村的方向。他想,塑料布應該鋪上了吧?應該能頂一陣子吧?
他想起李雪接過塑料布時的表情,驚訝,困惑,還有一點點……感動?他不確定。但他確定的是,當他看到她渾身濕透、卻還是執意要趕最後一班車時,心裡某個地方被刺痛了。
那種刺痛很陌生,讓他坐立不安。所以他回家拿了塑料布,騎車追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是那天看到她練習冊背麵的星空,也許是看到她為了三塊錢車費寧願走兩個多小時,也許是看到她數學考148分時眼睛裡的亮光。
或者,都不是。也許隻是因為他想這樣做。
周良合上天文書,關掉檯燈。躺到床上時,他想起李雪說“謝謝你”時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在雨聲中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深潭。
明天,他想,明天她會請我吃早飯嗎?三個包子,一杯豆漿,她說過的。
這個念頭讓他嘴角微微上揚。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書桌上那本天文書上。書頁攤開的那一頁,銀河係的圖片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像一條遙遠而真實的光河,靜靜流淌在宇宙深處。
而此刻,青山村的屋頂上,藍色的塑料布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四角的磚頭穩穩壓著,風吹過時,塑料布輕輕起伏,像一片凝固的、安靜的藍色海洋。
這片“海洋”下,李雪睡得很沉。夢裡冇有漏雨的屋頂,冇有冰冷的雨水,隻有一片清澈的星空。星空下,一個少年推著自行車,站在村口的老樟樹下,抬頭仰望。
她看不清他的臉。
但她知道,他在看的是同一片星空。
雨停了,夜晚恢複了寧靜。但有些東西,就像這場暴雨一樣,來得猝不及防,卻在某些人的世界裡,留下了永遠無法抹去的痕跡。
而明天,當太陽升起,當縣城中學門口的包子鋪升起第一縷蒸汽,當那三枚硬幣終於花出去時,冇有人知道,這段始於一場暴雨的緣分,將會如何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