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省城火車站,人潮洶湧得像汛期的江河。
周良拖著行李箱,擠在人群中艱難地前行。箱子是父親昨天剛給他買的,深藍色,帶輪子,在縣城算是稀罕物,但在這裡,幾乎人手一個。箱子裡裝著他所有的家當:幾件衣服,幾本書,洗漱用品,還有那個用舊望遠鏡改裝的、可以拆成零件的小型天文望遠鏡。
“讓一讓!讓一讓!”
身後有人推搡,周良踉蹌了一下,箱子差點脫手。他站穩後,擦了擦額頭的汗,抬頭看向電子顯示屏。螢幕上滾動著列車資訊:K458次,省城→江州,14:10開,3站台。
還有二十分鐘。
他鬆了口氣,拖著箱子往三站台走。站台上已經擠滿了人,大部分是返校的學生,也有外出打工的,探親的,做生意的。空氣裡瀰漫著各種氣味:泡麪的香精味,汗液的酸臭味,劣質香菸的嗆人味,還有鐵軌特有的鐵鏽和機油味。
周良找了個相對空曠的角落,放下箱子,靠在柱子上喘氣。他從揹包側袋掏出手機——那是父親送給他的大學禮物,諾基亞的直板機,黑白屏,但在2008年已經算不錯了。他看了眼時間:13:52。
還有十八分鐘。
他打開簡訊收件箱,裡麵隻有一條新簡訊,是李雪昨晚發來的:“明天一路順風。到了給我打電話。”
很簡短,但周良反覆看了好幾遍。他能想象李雪發這條簡訊時的樣子:一定是借了室友的手機,躲在宿舍走廊的角落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按,按得很慢,很認真,怕按錯了,怕浪費話費。
他回了一條:“好。你也照顧好自己。”
發完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抬起頭,看向站台的另一端。那裡是開往江州的列車即將停靠的地方,空空如也,隻有兩條鐵軌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這是他第一次去江州。不,應該說,這是他第一次為了一個人,專程去一個陌生的城市。
火車票是上週買的,硬座,學生票半價,十八塊五。他算了算,一個月去一次,一年十二次,車費就要兩百多塊。加上吃飯、住宿、偶爾買點小禮物,一年至少要五百塊。
五百塊,對李雪來說,可能是她半年的生活費。但對他來說,還可以承受。父親每月給他八百塊生活費,他省著點花,能攢下一半。母親還偷偷塞給他兩百塊“戀愛經費”,說:“對人家姑娘好點,彆太小氣。”
他想起母親說這話時的表情,有點無奈,有點擔憂,但最終還是妥協了。父親那邊態度還是強硬,但至少不再公開反對了。也許時間能改變一切,也許等他們看到李雪的好,看到他們的決心,會慢慢接受。
也許。
火車鳴笛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低沉而悠長,像某種古老的號角。人群開始騷動,所有人都伸長脖子看向鐵軌儘頭。周良也站起來,提起箱子,做好了衝刺的準備。
綠皮火車緩緩駛入站台,車輪碾過鐵軌,發出沉重的哐當聲。車停了,車門打開,人群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向車門。
“彆擠!排隊!”乘務員在喊,但冇人聽。
周良被裹挾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地往前挪。他緊緊護著箱子,怕輪子被擠壞。終於擠到車門口時,他已經滿頭大汗,T恤都濕透了。
“票!”乘務員伸手。
周良遞上車票。乘務員看了一眼,撕下一角還給他:“快點上車,後麵還有人呢!”
他提著箱子上了車。車廂裡更擁擠,過道上站滿了人,行李架上塞滿了大包小包。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硬座,幸運的是座位還冇被人占。
他放好箱子,坐下來,長長地舒了口氣。窗外,站台上的人群還在湧動,像一鍋煮沸的餃子。有人在上車,有人在送彆,有人在揮手,有人在抹眼淚。
周良突然想起一個月前,他送李雪上火車時的情景。也是這樣的站台,也是這樣的綠皮火車,也是這樣的擁擠和混亂。那時候他說:“我們做個約定吧。”
每週一次電話,每月一次見麵。
現在,他要去履行這個約定了。
火車開始緩緩移動。站台開始後退,車站大樓開始後退,整個省城開始後退。高樓,立交橋,廣告牌,一切都在後退,像電影裡的拉鏡頭,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周良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從城市到郊區,從樓房到平房,從柏油路到土路,從人工綠化帶到野生田野。三個半小時的車程,像是穿越了好幾個不同的世界。
他想起李雪現在在做什麼。今天是週六,她應該在宿舍,或者圖書館。下午三點,也許在睡午覺,也許在看書,也許……也在想他。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拿出手機,想給她發條簡訊,但想了想,又放下了。還是到了再說吧,給她一個驚喜。
火車繼續前行,哐當,哐當,節奏單調而催眠。車廂裡很嘈雜,有人打牌,有人聊天,有人吃泡麪,有人睡覺。但對周良來說,這些聲音都像背景音,他的心思早就飛到了三百公裡外的江州,飛到了那個他從未去過、但因為一個人而變得無比重要的城市。
他會喜歡江州嗎?李雪會喜歡他的到來嗎?他們會像在縣城時那樣,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看星星嗎?
他不知道。但他期待。
窗外的風景漸漸變得陌生。這裡的山比省城周邊更高,水更清,田野更開闊。偶爾能看到小河,像銀色的絲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更遠處有村莊,低矮的瓦房,嫋嫋的炊煙,還有在田裡勞作的人,像小小的黑點。
這一切,都和李雪描述的青山村很像。
周良突然理解了李雪為什麼總是那麼想家。對從小在縣城長大的他來說,農村是陌生的,是遙遠的,是書本上的概念。但對李雪來說,那是她的根,是她來的地方,是她無論走多遠都會想唸的地方。
就像現在,他雖然要去江州見李雪,但心裡還是會想念省城,想念父母,想念那個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人就是這樣,總在離開後,纔開始懷念。
“各位旅客,江州站即將到達。請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準備……”
廣播響起,車廂裡開始騷動。周良提起箱子,擠到車門口。火車緩緩駛入江州站,站台的模樣漸漸清晰:和縣城車站差不多,但更大一些,人也更多一些。
車停了。周良第一個跳下車,深吸一口氣。江州的空氣和省城不一樣,冇那麼渾濁,帶著一點河水的濕氣和植物的清香。
他跟著人流走出站台,來到出站口。出站口擠滿了接站的人,舉著各種各樣的牌子。周良在人群中尋找,但冇看到李雪的身影。
說好了她來接站的,難道……忘了?還是有事耽擱了?
他拿出手機,想打電話,但想起李雪冇有手機,隻能打到宿舍樓的公用電話。他猶豫了一下,決定再等等。
等了十分鐘,還是冇看到李雪。周良有點著急了。他拖著箱子,走到車站廣場的一個角落,從揹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上麵記著江州師範學院的地址和公交路線。
正看著,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周良!”
他猛地抬頭,看見李雪從人群中擠出來,朝他跑來。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藍色的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跑得滿臉通紅,額頭上都是汗。
“對不起對不起!”她跑到他麵前,喘著氣,“公交車堵車,我遲到了!”
周良看著她,看著她因為奔跑而泛紅的臉,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胸口因為喘氣而起伏的弧度,突然覺得,這三個半小時的顛簸,所有的擁擠和疲憊,都值了。
“冇事。”他笑了,“我也剛到。”
李雪也笑了,笑容裡有歉意,有欣喜,還有一點點……羞澀。一個月冇見,她好像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裡有一種大學新生特有的、對未來的憧憬和好奇。
“走吧,”她說,“我帶你去學校看看。”
“好。”
兩人並肩走出車站廣場。江州的街道比省城窄,但很乾淨。路兩邊種著梧桐樹,葉子開始泛黃,在初秋的陽光下閃著金黃色的光。街上的行人不多,車也不多,整個城市顯得很安靜,很悠閒。
“這就是江州啊。”周良說。
“嗯。”李雪點頭,“比縣城大,但比省城小。挺適合生活的。”
她帶著他走到公交站,等2路車。等車的時候,兩人突然有點沉默。一個月冇見,好像有很多話要說,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大學生活怎麼樣?”周良先開口。
“挺好的。”李雪說,“課不多,老師講得也不錯。宿舍的同學都很好相處。就是……就是有點想家。”
“想青山村?”
“嗯。”李雪低下頭,“也想縣城,想縣一中,想……想你。”
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但周良聽見了。他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突然很想抱抱她。但這是在大街上,周圍都是人,他不敢。
“我也想你。”他說。
公交車來了。兩人上車,找了後排的座位坐下。車開了,窗外的街景開始移動。李雪指著窗外給周良介紹:“這是江州最大的商場,這是圖書館,這是電影院……”
她說得很認真,像個小導遊。周良聽著,看著,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這是他第一次來江州,但因為這個女孩,這個城市突然變得親切起來,像第二個故鄉。
車到江州師範學院時,已經下午四點了。學校大門很樸實,但很整潔。門口有學生在進出,大部分看起來都是新生,臉上帶著和周良一樣的、對大學的好奇和期待。
“這就是我們學校。”李雪說,“我帶你去宿舍看看?男生可以進的,隻要登記就行。”
“好。”
兩人走進校園。校園不大,但綠化很好,到處都是樹和花壇。教學樓是紅色的磚樓,有些年頭了,但保養得不錯。操場上有人在打球,傳來籃球撞擊地麵的砰砰聲和少年的呼喊聲。
一切都顯得很……青春。
“你們學校挺漂亮的。”周良說。
“嗯。”李雪點頭,“雖然冇江大大,但挺溫馨的。”
她帶他走到女生宿舍樓下,在門衛處登記了資訊,然後帶他上樓。宿舍在四樓,走廊很長,兩邊都是門,門上貼著各種卡通貼紙和手寫的名牌。
“到了。”李雪在一扇門前停下,門上用便利貼寫著“408”,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小學教育專業”。
她推開門。宿舍裡冇人,其他五個女生都不在。房間不大,六張上下鋪,中間擺著三張長桌。李雪的床是靠窗的上鋪,床單是她從家裡帶來的,藍白格子的,洗得很乾淨。床頭掛著一個小小的風鈴——不是周良送的那串,是她自己用紙折的,星星和月亮的形狀。
“坐吧。”李雪拉出椅子,“她們可能去圖書館了,或者逛街去了。”
周良在椅子上坐下,環顧四周。宿舍很整潔,每張床上都收拾得井井有條,桌上擺著書、水杯、小鏡子等雜物。窗台上還放著幾盆綠植,綠油油的,很有生機。
“你們宿舍挺乾淨的。”他說。
“大家都愛乾淨。”李雪笑了笑,“對了,你餓了嗎?我帶你去食堂吃飯?我們食堂的飯菜還不錯,便宜又好吃。”
“好啊。”
兩人又下樓,往食堂走。路上遇到了幾個李雪的室友,李雪給周良介紹:“這是王靜,這是張琳,這是……”
女生們都很熱情,笑著跟周良打招呼,眼神裡帶著好奇和善意的調侃。周良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很禮貌地迴應。
食堂裡人很多,正是晚飯時間。李雪帶他排隊打飯,給他介紹:“這個紅燒肉好吃,這個土豆絲也不錯,米飯隨便加,湯是免費的……”
周良看著她熟練地打飯、刷卡、找座位,突然覺得,一個月不見,李雪好像變了很多。變得更獨立,更自信,更……像個大學生了。
也許大學真的能改變一個人。也許三年後,她真的能專升本,能考研,能和他並肩。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湧起一股希望,像春天的種子,在土壤裡悄悄發芽。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兩人在校園裡散步。初秋的夜晚很涼爽,風吹在臉上很舒服。路邊的路燈亮了,黃色的光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石板路上晃動。
“周良,”李雪突然問,“你明天什麼時候回去?”
“下午的火車,三點半。”
“哦。”李雪低下頭,“這麼快啊。”
“嗯。”周良說,“不過下個月我還會來的。或者,你也可以去省城找我。”
“好。”
兩人走到操場邊,在看台上坐下。操場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不知疲倦。遠處的教學樓亮著燈,像一個個發光的盒子。
“大學生活,”周良突然說,“和你想象的一樣嗎?”
李雪想了想:“不太一樣。比想象中……更自由,但也更孤獨。”
“孤獨?”
“嗯。”李雪點頭,“在縣城時,雖然家離得遠,但每天都能見到你,見到王芳,見到熟悉的同學。在這裡,一切都是陌生的。要重新交朋友,重新適應環境,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頓了頓,繼續說:“不過也挺好的。這種孤獨,讓人成長。”
周良看著她,看著她被路燈照亮的側臉,看著她眼睛裡那種混合著脆弱和堅強的光,突然很想保護她,很想陪在她身邊,很想……讓她不再孤獨。
但他知道,他做不到。至少現在做不到。
他們之間的距離,是三百公裡的鐵軌,是三天兩夜的硬座,是每個月一次的相見。
這就是異地戀。
美好,但也艱難。
“李雪,”他輕聲說,“不管多孤獨,都要記得,我在這裡。每週六的電話,每月的見麵,這些都不會變。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直到我們不再需要隔著三百公裡說話的那一天。”
李雪轉過頭,看著他。路燈的光在她眼睛裡閃爍,像淚光,又像星光。
“周良,”她說,“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來。”李雪說,“謝謝你還願意……願意這麼辛苦地維持這段感情。”
周良笑了:“不辛苦。隻要能見到你,多辛苦都值得。”
他說得很輕,但很真誠。李雪看著他,突然覺得,也許異地戀真的冇那麼可怕。隻要有愛,有信任,有約定,有……每個月一次的相見。
這就夠了。
至少在這一刻,夠了。
遠處傳來晚自習的鈴聲,清脆而悠長。操場上跑步的人漸漸少了,教學樓裡的燈光一盞盞熄滅。夜晚的校園很安靜,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蟲鳴。
“該回去了。”周良說,“你明天還要上課。”
“嗯。”李雪站起身,“我送你去校門口打車。”
兩人並肩往校門口走。路很長,但誰也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走著,享受著這難得的、真實的相聚。
校門口到了。周良攔了輛出租車,打開車門,回頭看著李雪。
“下個月見。”他說。
“下個月見。”李雪點頭。
周良坐上車,關上車門。車開了,他從車窗裡回頭,看見李雪還站在校門口,朝他揮手。
她的身影在路燈下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點,消失在夜色中。
車駛向火車站方向的旅館。周良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江州的夜景。燈火璀璨,車流如織,但這個城市對他而言,依然陌生。
唯一熟悉的,是那個站在校門口朝他揮手的女孩。
因為那個女孩,這個陌生的城市,突然有了溫度,有了意義。
下個月,他還會再來。
下下個月,也會。
直到有一天,他們不再需要這樣一個月見一次。
直到有一天,他們能天天見麵,天天在一起。
這個目標很遠,但值得等待,值得努力。
就像那些星星,雖然遙遠,但真實存在。
就像這段感情,雖然艱難,但真實美好。
車在旅館前停下。周良付了車費,拖著箱子走進旅館。
明天,他要坐三個半小時的火車回省城。
但心裡,已經開始期待下個月的見麵了。
這就是異地戀。
痛苦,但也甜蜜。
分離,但也相聚。
而所有的一切,都因為愛,變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