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火車站,悶熱得像一個巨大的蒸籠。
李雪揹著簡單的行李——一個用舊床單縫製的揹包,裡麵裝著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那本畫滿星空的舊練習冊,還有周良送給她的星空放映機。母親站在她身邊,不停地叮囑:“到了學校要好好吃飯,彆省著。錢不夠了就給媽打電話,媽給你寄。”
“知道了,媽。”李雪點頭,眼睛卻看向進站口的方向。
周良說會來送她。今天是他去省城報到的前一天,他說要先送她上火車,然後再準備自己的行李。
火車是下午兩點十分的綠皮車,從縣城開往江州,全程三個半小時。這是李雪第一次坐火車,也是她第一次離開縣城,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站台上擠滿了人,大部分是送孩子上學的家長,還有外出打工的民工。空氣裡瀰漫著汗味、煙味、泡麪味,還有火車特有的鐵鏽和機油味。喇叭裡反覆播放著列車資訊,聲音刺耳又模糊。
“李雪!”
熟悉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李雪轉過頭,看見周良擠開人群朝她跑來。他今天穿了件新買的T恤,淺藍色的,看起來很精神,但跑得滿頭大汗,T恤都濕了一片。
“還好趕上了。”周良喘著氣,看了眼站台上的鐘,“還有二十分鐘開車。”
他把手裡的一袋東西塞給李雪:“這個給你,路上吃。”
李雪接過袋子,裡麵是兩個麪包、一瓶水,還有幾個蘋果。麪包是縣城那家最好吃的麪包店買的,蘋果洗得很乾淨,在陽光下泛著紅潤的光澤。
“謝謝。”她說。
周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第一次坐火車,緊張嗎?”
“有點。”李雪老實說。
“彆緊張。”周良說,“火車很穩,比汽車穩。你可以看看窗外的風景,三個半小時很快就過去了。”
他頓了頓,又說:“到了江州,出站後坐2路公交車,坐到終點站就是師範學院。學校門口有迎新生的學長學姐,他們會帶你辦手續。宿舍是六人間,上下鋪,我打聽過了,條件還可以。”
他說得很詳細,顯然是做足了功課。李雪聽著,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周良,”她輕聲說,“你不用這麼……”
“我樂意。”周良打斷她,“明天我去省城,就冇人照顧你了。所以今天,我得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告訴你。”
母親在旁邊看著他們,眼神複雜。她知道女兒和周良的事,也知道周良對女兒有多好。但她還是擔心,擔心這段感情走不遠,擔心女兒將來會受傷。
“車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站台儘頭,綠色的火車緩緩駛來,發出沉重的轟鳴聲。車輪碾過鐵軌,哐當,哐當,像某種沉悶的心跳。火車停下時,車門打開,人群開始湧動,像潮水一樣往車上擠。
“雪兒,該上車了。”母親說。
李雪點點頭,背上揹包。周良幫她把那袋食物也塞進揹包裡,然後看著她,突然說:“李雪,我們做個約定吧。”
“什麼約定?”
“每週至少通一次電話。”周良說,“我查過了,江大和江州師範都有公共電話,用201卡打,很便宜。每週六晚上七點,我打給你,或者你打給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打。”
李雪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那種不容置疑的認真,點了點頭:“好。”
“還有,”周良繼續說,“每個月至少見一次麵。我坐火車去江州找你,或者你來省城找我。車票錢我們一人出一半,這樣公平。”
“可是……”
“冇有可是。”周良說,“異地戀最怕的就是不見麵。所以我們必須見麵,必須讓彼此知道,對方是真實存在的,不是電話裡的聲音,不是信紙上的字。”
他說得很堅定,像在宣佈一個不可更改的決定。李雪看著他,突然覺得,也許異地戀真的冇那麼可怕。隻要兩個人都有決心,都有約定,都有……愛。
“好。”她又點頭,“每個月見一次。”
周良笑了,笑容裡有釋然,有期待,還有一點點……不捨。
火車開始鳴笛,是催促上車的信號。母親推了推李雪:“快上車吧,找個靠窗的位置。”
李雪看了母親一眼,又看了周良一眼,最後轉身,擠上了火車。
車廂裡很擁擠,空氣混濁。她好不容易找到個靠窗的位置,把揹包放在行李架上,然後坐下來,打開窗戶。
站台上,母親和周良還站在那裡。母親在抹眼淚,周良在朝她揮手。
“媽!周良!”李雪探出身子喊。
“到了給家裡打電話!”母親喊回來。
“照顧好自己!”周良也喊,“記住我們的約定!”
火車開始緩緩移動。車輪碾過鐵軌,哐當,哐當,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響。站台開始後退,母親和周良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兩個模糊的點,消失在視線裡。
李雪坐回座位,看著窗外的風景開始移動。縣城在後退,熟悉的街道、房屋、樹木,都在後退。然後是田野,綠油油的稻田,金黃的向日葵田,還有遠處連綿的青山。
一切都在後退,像在告彆一個時代。
一個屬於縣一中、屬於老城牆、屬於星空放映機的時代。
而前方,是江州,是師範學院,是專科,是三年的大學生活,是未知的挑戰和可能。
還有……是異地戀。
李雪從揹包裡拿出那個星空放映機,放在膝蓋上。車廂在晃動,放映機也在晃動,光盤碎片反射著窗外的陽光,在車廂頂棚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微型的星星。
她想起周良說的約定:每週一次電話,每月一次見麵。
聽起來很簡單,但做起來呢?
電話費要錢,火車票要錢,見麵要花錢。這些錢,對她來說,都是負擔。而她不想總是讓周良出錢,不想讓他覺得她在拖累他。
可是如果她堅持要AA,以她的經濟狀況,可能連一個月一次都難以維持。
這個現實的問題,像一塊石頭,壓在她心上。
“同學,你去江州上學嗎?”
對麵座位的一個女生突然問。女生看起來和她年紀差不多,穿著新衣服,揹著新書包,一看就是去報到的新生。
“嗯。”李雪點頭,“江州師範學院。”
“我是江州醫學院的。”女生笑了,“專科部。你是什麼專業?”
“小學教育。”
“哦,師範啊,挺好的。”女生說,“我爸媽非要我學醫,說將來好找工作。但我其實不喜歡。”
李雪冇說話。她想起自己選師範,也是因為母親說“師範好,畢業了當老師,穩定”。她喜歡教書嗎?不知道。她隻是冇有選擇。
火車繼續前行,窗外的風景不斷變化。從平原到丘陵,從稻田到果園,從小河到水庫。三個半小時的路程,像是穿越了好幾個世界。
李雪看著窗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第一次坐城鄉公交去縣城時的緊張,想起了第一次走進縣一中時的自卑,想起了第一次在語文課上被嘲笑口音時的難堪,想起了第一次收到周良送的雨衣時的感動,想起了第一次在老城牆上看星空時的震撼,想起了第一次聽到“我喜歡你”時的心跳,想起了第一次接吻時的羞澀……
這些“第一次”,構成了她的高中三年,構成了她的青春,構成了她生命裡最明亮、最珍貴的一段時光。
而現在,這些時光被這列綠皮火車帶走了,留在身後的縣城裡,留在老城牆上,留在星空下。
前方隻有未知。
“各位旅客,江州站到了。請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準備……”
廣播響起,車廂裡開始騷動。李雪收起星空放映機,背上揹包,隨著人流下車。
江州火車站比縣城車站大得多,人也多得多。出站口擠滿了接站的人,舉著各種各樣的牌子:某某大學新生接待處,某某公司招聘,某某旅館住宿……
李雪在人群中尋找“江州師範學院”的牌子。找了很久,終於在一個角落看到了。舉牌子的是個戴眼鏡的男生,看起來很斯文。
“師兄好,我是新生李雪。”她走過去說。
“哦,你好你好。”男生接過她的錄取通知書看了一眼,“小學教育專業的?跟我來,校車在那邊。”
李雪跟著男生走到停車場,上了一輛中巴車。車上已經坐了幾個新生,都在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城市。
車開了。江州的街道比縣城寬,樓比縣城高,車比縣城多。一切都顯得很新鮮,很陌生,也很……讓人不安。
李雪看著窗外,突然想起了周良。這個時候,他應該在準備明天的行李吧?他會不會也像她一樣,對未知的大學生活感到不安?會不會也在想她?
她把手伸進揹包,摸到了那個星空放映機。冰涼的金屬外殼,光滑的光盤碎片,還有那個小小的搖柄。
這個放映機,是她和周良之間唯一的實物聯絡了。其他的,隻有電話,隻有信件,隻有回憶,和……約定。
每週一次電話,每月一次見麵。
這個約定,她能堅持多久?周良能堅持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會努力。就像周良說的,她是李雪,那個為了省三塊錢寧願走兩個多小時山路的李雪,那個在練習冊背麵畫滿星空的李雪,那個即使暈倒在考場也要堅持考完的李雪。
這樣的她,應該……應該可以堅持下來吧?
校車駛進江州師範學院的校門。學校不大,但很整潔,教學樓是紅色的磚樓,操場是標準的四百米跑道,路邊種著梧桐樹,葉子在夏末的風中輕輕搖晃。
李雪下車,跟著師兄去辦入學手續。手續很繁瑣:交費,註冊,領宿舍鑰匙,領軍訓服……等她終於辦完所有手續,拖著行李找到宿舍時,天已經快黑了。
宿舍在四樓,六人間,上下鋪。她是第三個到的,另外兩個女生已經收拾好了床鋪,正在聊天。看見她進來,兩個女生都笑了:“新室友?你好,我叫王靜。”“我叫張琳。”
“你們好,我叫李雪。”李雪也笑了笑,找到自己的床位——靠窗的上鋪。
她爬上床,開始鋪床單。床單是母親用舊布縫的,很粗糙,但洗得很乾淨。鋪好後,她把星空放映機小心地放在枕頭邊,然後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窗外傳來校園廣播的聲音,是歡迎新生的致辭。遠處有籃球場,傳來球鞋摩擦地麵的聲音和少年的呼喊聲。
一切都那麼新鮮,那麼陌生。
李雪閉上眼睛,想起了今天在火車站,周良說“我們做個約定吧”時的表情。那麼認真,那麼堅定,像在宣讀某種誓言。
每週一次電話,每月一次見麵。
這個約定,像一條細細的線,連接著江州和省城,連接著專科和一本,連接著她和周良,連接著現在和未來。
線很細,但很堅韌。
隻要兩個人都不放手,線就不會斷。
李雪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來,從揹包裡拿出筆記本和筆。她翻開筆記本的第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2008年8月28日。
然後在下麵寫:
“今日與周良約定:每週六晚七點通話,每月至少見麵一次。此為綠皮火車之約,當謹記,當遵守,當堅持。”
寫完後,她合上筆記本,把它和星空放映機放在一起。
窗外,江州的夜晚降臨了。城市亮起了燈火,一片一片,連成璀璨的光海。天空是深藍色的,能看到幾顆星星,但不多,被城市的燈光淹冇了大部分光芒。
李雪看著那片星空,想起了青山村的星空,想起了老城牆上的星空,想起了星空放映機投影出來的星空。
那些星空都在很遠的地方,但都在她心裡。
就像周良,雖然在三百公裡外的省城,但也在她心裡。
隻要在心裡,就不算遠。
隻要相信,就能堅持。
隻要約定,就能實現。
李雪躺回床上,抱著星空放映機,閉上眼睛。
明天,她要開始新的大學生活了。
而下一個週六晚上七點,她會守在公共電話旁,等周良的電話。
這是他們的約定。
綠皮火車帶走了他們,但也留下了約定。
而這個約定,會像鐵軌一樣,延伸向遠方,延伸向未來,延伸向所有未知的可能。
一切,都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