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那個下午,陽光毒辣得像要把大地烤化。青山村的土路被曬得發白,一腳踩下去能揚起半人高的塵土。
李雪坐在家門口的樹蔭下,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薄,但她握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信封上印著“江州師範學院”的紅色字樣,下麵是她的名字和地址。
專科。江州師範學院,小學教育專業,專科。
這就是她高考的結果。
總分518,離本科線差22分。數學112,比一模提高了40分,但還不夠。語文118,英語96,文綜192。這些數字像刻在腦子裡一樣,她閉上眼都能看見。
一個月前,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她在村主任家查的分。電話裡機械的女聲報出“總分五百一十八”時,她整個人都僵住了。村主任在旁邊歎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專科也好,好歹是個大學。”
是啊,好歹是個大學。村裡同齡的女孩子,大部分初中畢業就出去打工了,能上高中的都冇幾個,更彆說大學了。她應該知足。
但她知足不了。
因為她知道,周良考了634分,全省排名第287,被省城的江州大學錄取了。江州大學,一本,重點,全國排名前五十。
一本和專科。省城和江州。重點大學和普通師範學院。
這些差距,像一道道鴻溝,橫在他們之間,比青山村到縣城的十五公裡山路還要遠,還要難跨越。
樹上的知了在拚命地叫,一聲比一聲刺耳。李雪抬起頭,看向遠處的山路。周良說今天會來,帶著他的錄取通知書。他說要一起看,一起慶祝。
慶祝什麼?慶祝他們一個上了一本,一個上了專科?慶祝他們即將開始完全不同的人生軌跡?
李雪苦笑了一下,把信封小心地摺好,放進口袋裡。口袋很淺,信封露出一個角,紅色的“江州師範學院”幾個字像某種嘲諷,刺得她眼睛發疼。
下午三點,周良到了。他騎著那輛二八自行車,滿頭大汗,白T恤都濕透了貼在身上。看見李雪,他跳下車,從車筐裡拿出一個檔案袋,笑容燦爛得像七月的太陽。
“李雪!你看!”
他抽出檔案袋裡的通知書,展開。那是一張很精美的錄取通知書,深藍色的封麵,燙金的校徽,內頁是列印的宋體字:“周良同學,恭喜你被我校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專業錄取……”
江州大學。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四年製本科。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李雪心上。
“恭喜你。”她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周良冇察覺她的異常,還在興奮地說:“江大計算機專業全省排名第一!我查過了,就業率98%,起薪八千以上!等我畢業了,可以進互聯網大廠,掙很多錢,然後……”
他突然停住,看著李雪:“你怎麼了?不高興嗎?”
“冇有。”李雪搖搖頭,“就是……太熱了。”
“哦。”周良擦了擦汗,“對了,你的通知書呢?到了嗎?”
李雪的手在口袋裡握緊了那個信封。她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拿了出來,遞給周良。
周良接過信封,看到“江州師範學院”幾個字時,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打開信封,抽出裡麵的通知書。很簡單的設計,普通的紙張,普通的印刷。小學教育專業,三年製專科。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知了的叫聲顯得格外刺耳,遠處田裡的青蛙也在叫,呱呱呱,像在嘲笑什麼。
周良看著那張通知書,看了很久。他的眉頭慢慢皺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李雪能感覺到他身上的喜悅像潮水一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讀不懂的沉重。
“專科……”周良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嗯。”李雪低下頭,“離本科線差22分。”
“怎麼會……”周良像是自言自語,“數學不是提上來了嗎?112分,不低啊。”
“其他科冇考好。”李雪說,“英語隻考了96,文綜也隻有192。可能……可能還是基礎不夠紮實。”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但隻有她自己知道,說這些話時,心裡像有刀在割。
周良沉默了。他拿著兩張通知書,一張深藍燙金,一張普通白紙;一張江州大學,一張江州師範學院;一張一本,一張專科。兩張紙並排放在一起,對比強烈得像白天和黑夜。
“李雪……”他抬起頭,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沒關係。”李雪先開口了,甚至還笑了笑,“專科也挺好的。師範專業,畢業了可以當老師,工作穩定。而且江州離省城不遠,坐火車隻要兩個小時。”
她說得很輕鬆,像真的不在意一樣。但周良聽出了她聲音裡的顫抖,看出了她笑容裡的勉強。
“李雪,”他握住她的手,“對不起,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用說對不起。”李雪抽回手,“你考得好,是你自己的努力。我考得不好,也是我自己的問題。和你沒關係。”
這話說得有點冷,周良愣住了。他看著李雪,看著她低垂的眼睛,看著她緊抿的嘴唇,突然明白了什麼。
“李雪,”他輕聲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
李雪冇說話。但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和她緊緊攥著衣角的手指,已經給出了答案。
知了還在叫,一聲比一聲淒厲。樹蔭在移動,陽光漏下來,照在李雪腳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單。
周良深吸一口氣,在她身邊坐下。兩張通知書被他小心地放在膝蓋上,像兩件易碎的寶物。
“李雪,你聽我說。”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專科和一本,江州和省城,這些差距是存在的,我承認。但我不覺得它們能改變什麼。”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喜歡你,不是喜歡你的學曆,不是喜歡你的學校,是喜歡你這個人。那個在數學課上認真聽講的你,那個在練習冊背麵畫星空的你,那個在暴雨天也要走回家的你,那個即使考得不好也會笑著說‘專科也挺好’的你。”
李雪抬起頭,眼睛裡已經有淚光在閃爍。
“所以,”周良看著她,“不要覺得我們之間有差距。在我心裡,我們永遠是平等的。你值得所有的好,所有的幸福,所有的……未來。”
他說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口的。李雪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那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看著他臉上那種純粹的真誠,突然覺得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可是……”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哽咽,“可是現實不是這樣的。你爸說過,我會拖累你。現在我真的……真的可能會拖累你。你是重點大學的高材生,未來前途無量。而我……我隻是個專科生,畢業了最多當個小學老師,掙不了多少錢,改變不了什麼……”
“誰說的?”周良打斷她,“小學老師怎麼了?教書育人,多光榮的職業。而且,誰說專科生就不能有出息了?我查過了,江州師範學院可以專升本,隻要成績好,大三可以參加考試,考上就能讀本科。還有,專科畢業後也可以考研,隻要你願意,可以一直讀下去。”
他說得很急,像怕李雪不相信一樣:“李雪,你不是那種會被一次失敗打倒的人。我記得一模之後,你暈倒在考場,所有人都覺得你不行了。但你站起來了,你參加了衝刺班,你把數學從72分提到了112分。這次也一樣,專科不是終點,隻是一個……一箇中轉站。”
他握住李雪的手,這次握得很緊,不讓她抽回去:“答應我,不要放棄。在師範學院好好讀書,爭取專升本,或者畢業後考研。我會在江大等你,等你來省城,等你和我並肩。”
“等你和我並肩。”
這六個字像有魔力一樣,在李雪心裡炸開。她看著周良,看著他眼睛裡那種近乎執拗的堅信,突然覺得,也許……也許真的可以試試。
也許專科不是終點,隻是一箇中轉站。
也許她真的可以專升本,可以考研,可以去省城,可以和他並肩。
也許那些差距,真的可以靠努力來彌補。
“周良,”她輕聲說,“你覺得……我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周良毫不猶豫地說,“你是李雪啊。那個為了省三塊錢寧願走兩個多小時山路的李雪,那個在練習冊背麵畫滿星空的李雪,那個即使暈倒在考場也要堅持考完的李雪。這樣的你,有什麼做不到的?”
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那麼篤定,讓李雪心裡最後一點猶豫也消失了。
她擦乾眼淚,重重點頭:“好。我答應你。我會好好讀書,爭取專升本,爭取……去省城找你。”
“不是找我。”周良笑了,“是去創造我們共同的未來。”
共同的未來。
這個詞讓李雪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看著周良,看著這個即使在她最失落的時候也依然相信她、鼓勵她、支援她的少年,突然覺得,專科通知書好像也冇那麼難以接受了。
因為它不是終點,而是起點。一個更艱難,但也更值得期待的起點。
“對了,”周良想起什麼,“你看看這個。”
他從檔案袋裡又拿出一張紙,是一張火車時刻表。從江州到省城,每天有三趟火車,最快的一趟隻要一小時四十分鐘。
“你看,”他指著時刻表,“等你開學了,我可以每週末坐火車去看你。或者你來看我。車票不貴,學生票半價,隻要十八塊錢。”
十八塊錢。對李雪來說,還是不少錢。但比起之前覺得遙不可及的距離,十八塊錢的火車票,突然顯得很近,很真實。
“還有,”周良繼續說,“我查了江州師範學院的地址,離江大隻有十公裡。坐公交車隻要四十分鐘。等你來了省城,我們可以一起去看電影,去圖書館,去……去看星星。”
他說到“看星星”時,眼睛亮了一下。李雪也笑了,想起了那個星空放映機,想起了老城牆上的初吻,想起了所有關於星空的約定。
“周良,”她說,“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不嫌棄我是專科生。”李雪認真地說,“謝謝你……還願意和我在一起。”
周良搖搖頭:“應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願意等我,願意為了我們的未來努力。”
兩人對視著,笑了。樹蔭在移動,陽光漏下來,照在兩張並排放在一起的通知書上。深藍色的江州大學,和普通白紙的江州師範學院。一本和專科。省城和江州。
差距是存在的,但好像……也冇那麼可怕了。
因為愛和決心,可以跨越很多看似不可逾越的鴻溝。
至少在這一刻,他們相信可以。
“走吧,”周良站起身,伸出手,“帶我去看看你的星空放映機。我想看看,它在你房間裡是什麼樣子。”
李雪握住他的手,也站起來:“好。”
兩人走進屋裡。李雪的房間很小,但很整潔。書桌上,那個用廢光盤做的星空放映機靜靜地放在那裡,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周良走過去,輕輕摸了摸盒子:“你還留著。”
“當然留著。”李雪說,“這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禮物,也是……最特彆的一份。”
周良笑了,轉動搖柄。齒輪開始轉動,哢噠,哢噠。從小孔裡射出一束光,在對麵牆壁上投下一片旋轉的星空。
星光在牆壁上流轉,銀河在旋轉,整個房間好像被裝進了一個小小的宇宙。
李雪看著那片星空,想起了高考最後一科時,她在試卷背麵畫的那幅畫。青山村,老樟樹,風鈴,塑料布,自行車,望遠鏡,星空。
還有那行英文:To the stars we cannot see, but believe they are there.
致那些我們看不見但相信存在的星星。
就像他們即將開始的異地戀,就像她專升本的計劃,就像他們共同的未來。
現在還看不見,但相信它們存在。
因為相信,所以前行。
“周良,”李雪輕聲說,“等我去省城找你的時候,我們要一起去看真正的銀河。”
“好。”周良點頭,“一定。”
星空在牆壁上旋轉,齒輪在哢噠作響,夏日的午後在窗外緩緩流淌。
兩張錄取通知書並排放在書桌上,一張深藍,一張白紙。一本和專科,省城和江州,現在和未來。
差距是存在的,但愛也是存在的。
而愛,可以讓人勇敢到相信,所有的差距都能被跨越,所有的鴻溝都能被填平,所有的星星,都能被看見。
隻要一起努力,一起前行,一起……仰望同一片星空。
這就夠了。
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