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日下午三點,高考最後一科——英語考試,還有半個小時結束。
縣一中考場第三考場,李雪坐在靠窗的第四排,正在寫作文。窗外是縣城的街道,梧桐樹綠得發亮,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進來,在桌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的筆尖在答題卡上快速移動,單詞和句子像溪流一樣流淌出來。經過一年衝刺班的訓練,她的英語進步很大,一模時還磕磕絆絆的閱讀理解,現在已經能輕鬆應對。作文題目是“The Power of Dreams”(夢想的力量),她寫得很順,幾乎不用思考。
寫完最後一個句號,李雪放下筆,長長地舒了口氣。
結束了。
三年的高中生活,無數個淩晨四點半的早起,無數個深夜的苦讀,無數張寫滿公式的草稿紙,無數本翻爛的輔導書——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畫上了句號。
她檢查了一遍答題卡,確認冇有漏題,冇有填錯。然後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六月的縣城很熱鬨,街道上車來人往,遠處還能看見縣一中的教學樓——那棟她待了三年的紅色磚樓,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親切。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進那棟樓時的情景,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揹著用舊床單縫製的書包,站在教室門口,緊張得手心冒汗。
那時候的她,不知道三年後會是什麼樣子。不知道會遇見什麼人,不知道會經曆什麼事,不知道會走到哪裡。
而現在,她知道了。
她遇見了周良。那個會在數學課上幫她解圍,會在暴雨天給她送塑料布,會在除夕夜給她打電話,會打工掙錢給她報補習班的男生。
她經曆了貧困補助的羞辱,一模失利的打擊,秘密補習班的救贖。
她走到了高考的考場,走到了這個決定命運的十字路口。
李雪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這雙手因為長期握筆,中指指節處磨出了薄薄的繭;因為乾農活,掌心有細小的裂紋;因為冬天的凍瘡,留下了淡淡的疤痕。但這雙手,也寫出了全縣數學競賽三等獎的試卷,畫出了練習冊背麵那些星空,寫出了無數個關於未來的夢想。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銀鐲子。奶奶留下的,刻著“平安”兩個字。三年了,鐲子已經磨得很亮,在她纖細的手腕上輕輕晃動,像某種溫柔的守護。
監考老師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提醒道:“還有十五分鐘。”
考場裡響起輕微的騷動,有同學開始收拾東西,有同學還在奮筆疾書。李雪冇有動,她看著窗外的天空。
六月的天空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形狀不斷變化,像她小時候在青山村的山坡上躺著看雲時一樣。那時候她總是想象,雲的那一頭是什麼?是更高的山,更寬的河,還是更遠的世界?
現在她知道了。雲的那一頭,是縣城,是高考,是大學,是一切未知的可能。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從書包裡——考試用的透明檔案袋裡,她拿出一支鉛筆。不是考試用的2B鉛筆,而是一支普通的HB鉛筆,是她平時畫畫用的。
監考老師看見了,但冇有阻止。考試時間還冇結束,隻要不作弊,考生做什麼都可以。
李雪翻開試卷的背麵——英語試卷的背麵是空白的,冇有印刷任何內容。她用鉛筆,在空白的紙麵上,輕輕地畫了起來。
不是隨意的塗鴉,而是一幅完整的畫。
她畫了青山村的輪廓,那些低矮的瓦房,蜿蜒的土路,村口的老樟樹。她畫了老樟樹上的風鈴,星星和月亮在風中搖晃。她畫了屋頂上的藍色塑料布,四角用磚頭壓著,在陽光下泛著光。
然後她畫了星空。
不是練習冊背麵那種想象中的星空,而是真實的、她親眼見過的星空。獵戶座的三顆腰帶星,金牛座的昴星團,冬季銀河淡淡的光帶……每一顆星星的位置,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因為周良教過她,因為她在無數個夜晚仰望過。
她畫得很認真,很仔細。鉛筆在紙麵上沙沙作響,線條流暢而準確。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畫麵上,把鉛筆的痕跡照得格外清晰。
畫到一半時,她突然停住了。鉛筆懸在紙上,遲遲冇有落下。
因為她想起來,這幅畫裡還缺一樣東西。
缺一個人。
一個站在星空下,仰望著銀河,眼睛裡倒映著整片星海的少年。
她應該把他畫上去嗎?應該在這個決定命運的試卷背麵,留下他的影子嗎?
李雪猶豫了。鉛筆在指尖微微顫抖。
考場裡很安靜,隻有風扇轉動的聲音,和偶爾翻動試卷的沙沙聲。窗外傳來遠處的汽車鳴笛聲,很模糊,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她想起三年來和周良的點點滴滴。從第一次在語文課上的解圍,到暴雨夜的塑料布,到星空下的約定,到秘密的補習班……每一個片段都清晰如昨,像刻在心裡的電影,一幀一幀,永不褪色。
她也想起父親的警告,想起現實的差距,想起那些關於“拖累”和“負擔”的憂慮。想起周良說“有些事不需要理由”時的聲音,想起他說“我會一直等你”時的眼神。
兩個聲音在她心裡交戰,像兩股力量在拔河。一邊是理智,是現實,是所有的顧慮和擔憂。另一邊是……是什麼?她說不上來。是一種更深的、更隱秘的、更難以言說的東西。
鉛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又一圈。
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一圈一圈地轉,像某種倒計時,又像某種催促。
最後,李雪深吸一口氣,鉛筆落下。
她冇有畫周良。她畫了一輛自行車,停在老樟樹下。自行車是那種老式的二八自行車,車筐裡放著什麼看不清,車把上掛著……她畫了一個小小的望遠鏡。
然後她在畫的右下角,用極小的字寫了一行英文:
“To the stars we cannot see, but believe they are there.”
(致那些我們看不見但相信存在的星星。)
寫完後,她放下筆,看著這幅畫。鉛筆素描,很簡單,但很完整。青山村,老樟樹,風鈴,塑料布,自行車,望遠鏡,星空。
這是她的三年。是她來時的路,是她走過的風景,是她心裡最珍貴的記憶。
監考老師站起來:“時間到,請停筆。”
考場裡響起各種聲音:放下筆的聲音,收拾東西的聲音,歎氣的聲音,如釋重負的聲音。李雪慢慢地把試卷整理好,把答題卡放在最上麵,把畫了星空的試卷背麵朝下,壓在下麵。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陽光正好,梧桐樹綠得發亮,遠處的天空藍得像夢。
結束了。也開始了。
她揹著書包走出考場。走廊上擠滿了剛考完的學生,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興奮地討論答案,有人在疲憊地靠在牆上。李雪穿過人群,腳步很穩,心也很平靜。
走到教學樓門口時,她看見了周良。
他站在台階下,手裡拿著兩瓶水,看見她出來,笑了:“考得怎麼樣?”
“還行。”李雪走過去,接過他遞來的水,“你呢?”
“也還行。”周良說,“走,我送你到車站。”
兩人並肩走出校門。街道上到處都是剛考完的學生和家長,人聲鼎沸,車水馬龍。六月的陽光很烈,照在身上有點燙,但風是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
“結束了。”周良突然說。
“嗯,結束了。”
“有什麼感覺?”
李雪想了想:“像……像走完了一段很長的路,終於可以停下來歇一歇了。”
“然後呢?”周良問,“歇完了,還要繼續走嗎?”
“當然要。”李雪說,“路還長著呢。”
周良笑了,笑得很開心:“對,路還長著呢。”
他們走到汽車站。最後一班開往青山村的城鄉公交已經等在那裡了,司機在車上抽菸,看見他們,喊道:“青山村的,快上車!”
李雪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周良:“周良,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這三年……所有的幫助。”李雪認真地說,“冇有你,我可能堅持不到今天。”
周良搖搖頭:“是你自己堅持下來的。我做的,隻是陪著你走了一段路。”
“可是……”
“冇有可是。”周良打斷她,“李雪,記住,你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的努力。我,或者其他任何人,都隻是配角。你纔是自己故事的主角。”
他說得很認真,眼睛裡有一種李雪從未見過的光芒。那光芒很亮,很清澈,像夏天的陽光,像夜空的星星。
李雪看著他,突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她低下頭,輕聲說:“我走了。”
“嗯。”周良說,“等成績出來了,告訴我。”
“好。”
李雪轉身上車。車開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周良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點。她把手伸進書包,摸到那張畫了星空的試卷。
試卷的背麵,那些鉛筆線條還清晰可見。青山村,老樟樹,風鈴,塑料布,自行車,望遠鏡,星空。
還有那行英文:To the stars we cannot see, but believe they are there.
致那些我們看不見但相信存在的星星。
就像那些關於未來的夢想,關於大學的憧憬,關於遠方的嚮往,關於……關於某些尚未說出口的情感。
我們看不見它們,但相信它們存在。
因為相信,所以前行。
因為相信,所以堅持。
因為相信,所以即使前路未知,也敢邁出腳步。
車駛出縣城,開上省道。路邊的田野綠油油的,稻子正在抽穗,在夏風中輕輕搖曳。遠處的青山在夕陽下顯出深藍色的輪廓,山頂飄著幾縷金色的雲。
李雪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的風景。三年了,這條路她走了無數遍。晴天,雨天,雪天;清晨,午後,傍晚。每一次走,心情都不一樣。
但這一次,是最輕鬆的。
因為結束了。也因為開始了。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試卷背麵那幅畫。那幅畫裡,有她的過去,有她的現在,也許,還有她的未來。
而未來是什麼樣子,冇有人知道。
就像冇有人知道,那輛停在老樟樹下的自行車,那個掛在車把上的望遠鏡,和那片鋪滿試卷背麵的星空,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變成怎樣的回憶,怎樣的象征,怎樣的……起點。
車到青山村時,夕陽已經西斜,把整個村莊染成一片金色。李雪下車,沿著熟悉的土路往家走。
走到村口的老樟樹下時,她停下來,看著那串風鈴。風鈴在夏日的晚風中輕輕搖晃,星星和月亮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叮叮噹噹,叮叮噹噹,像在慶祝什麼,又像在告彆什麼。
她站了很久,直到母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雪兒!回來了?”
“回來了!”李雪應了一聲,轉身朝家的方向跑去。
腳步很輕快,像要飛起來一樣。
因為結束了。
也因為,一切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