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成績出來的那天下午,李雪一個人在操場邊坐了三個小時。
成績單上,數學那一欄鮮紅的“72分”像一道傷疤,橫在所有科目的中間。總分年級排名第189,比期中考試下滑了122個名次。班主任劉老師找她談話,語氣裡滿是惋惜:“李雪,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一模雖然重要,但也不是最終結果,彆太放在心上。”
她點頭說“知道了”,但走出辦公室時,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操場邊的梧桐樹開始抽新芽了,嫩綠的葉子在春風中輕輕搖晃,像在嘲笑她的失敗。遠處有班級在上體育課,傳來籃球撞擊地麵的砰砰聲和少年的呼喊聲,那些聲音很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李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是一雙十七歲女孩的手,但因為長期乾農活,已經有些粗糙了。這雙手能解出複雜的數學題,能畫出漂亮的星空,能寫出工整的筆記,但握不住那張72分的試卷。
“找到你了。”
周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李雪冇有回頭,隻是把成績單往身後藏了藏。
周良在她身邊坐下,冇有問成績,也冇有說安慰的話,隻是安靜地陪她坐著。春風很暖,吹起兩人的頭髮,在空中糾纏、分開。
“周良,”李雪突然開口,聲音很輕,“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為什麼這麼問?”
“一模考成這樣,二模、三模隻會更難。”李雪說,“高考……我可能真的考不上好大學了。”
周良轉過頭看著她:“你相信我嗎?”
李雪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如果你相信我,就再堅持一下。”周良說,“我有一個計劃。”
他從書包裡拿出一張宣傳單,遞給李雪。宣傳單是彩印的,上麵印著“金榜題名衝刺班”幾個大字,還有詳細的課程安排和師資介紹。李雪掃了一眼價格,心裡一沉:八百塊錢,二十節課。
“我報不起。”她把宣傳單遞迴去。
“不用你報。”周良說,“我已經報好了。”
李雪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我說,我已經幫你報好名了。”周良的聲音很平靜,“錢我已經交了,下週六開課,每週六下午兩點到五點,在縣圖書館旁邊的文化中心。”
李雪盯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你哪來的錢?八百塊不是小數目!”
周良移開視線,看著操場上奔跑的學生:“我打工掙的。”
“打工?”
“嗯。”周良說,“這學期開始,我每週六上午去縣城的電腦城,幫人裝係統、修電腦。一天八十,乾了兩個月。”
李雪想起這學期以來,周良好像確實經常週六上午不見人影。她以為他是去外婆家,或者去打球,從來冇想過他是去打工。
“為什麼?”她問,聲音有些顫抖。
“因為你需要。”周良轉回頭,看著她,“一模的數學試卷我看了,你的問題不是不會,是題型見得少,解題速度慢。這個衝刺班專門講應試技巧,老師是市裡重點高中的退休教師,很有經驗。二十節課,足夠你把解題速度提上來了。”
他說得很輕鬆,好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但李雪知道,每週六上午去打工,乾兩個月,掙一千六百塊錢,然後拿出八百塊給她報補習班——這絕不是一件“平常”的事。
“我不能要。”她堅持,“這是你辛辛苦苦掙的錢,我不能……”
“李雪。”周良打斷她,“你聽我說。這八百塊錢,對我來說,是兩個月週末的時間。對你來說,可能是改變命運的機會。你覺得,哪個更值錢?”
李雪說不出話。她看著周良,看著他眼睛裡那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突然覺得自己所有的拒絕都變得蒼白無力。
“可是……”她還想說什麼。
“冇有可是。”周良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下週六下午兩點,文化中心三樓。彆遲到。”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看著她:“還有,彆告訴任何人。包括你媽,包括王芳,包括劉老師。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為什麼?”
“因為如果被知道了,會有很多麻煩。”周良說,“你媽會擔心你欠我人情,劉老師會問錢是哪來的,其他同學會有閒話。所以,保密。”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李雪一個人坐在操場邊,手裡攥著那張宣傳單,腦子裡一片混亂。
春風還在吹,梧桐樹的新芽在陽光下閃著嫩綠的光。遠處傳來下課鈴聲,操場上的人群開始散去。李雪坐在那裡,很久冇動。
她想起周良說“我打工掙的”時的表情,很平淡,好像在說“我吃了早飯”一樣平常。但她知道,那兩個月的週末,他一定很累。裝係統,修電腦,那些活她冇乾過,但聽村裡在縣城打工的人說過,很枯燥,很費神。
而他就這樣乾了兩個月,掙了一千六百塊錢,然後拿出一半,給她報補習班。
為什麼?
這個問題在她腦海裡盤旋。周良說“因為你需要”,但這個理由太簡單,簡單到讓她無法相信。八百塊錢,兩個月的時間,僅僅因為“需要”?
她想起父親去世後,村裡的親戚們都躲得遠遠的,生怕她們家借錢。母親去鎮上賣雞蛋,有時候一整天都賣不出去幾個。弟弟輟學去打工,第一個月掙了八百塊錢,全部寄回家,母親拿著錢哭了很久。
錢,對她家來說,是生存的基礎,是改變的可能,是壓在所有人心頭的一座山。
而現在,有人把這座山挪開了一角,給了她一條通往山頂的路。
李雪看著手裡的宣傳單,“金榜題名衝刺班”幾個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知道,這個補習班,可能是她高考前最後的機會。如果數學成績提不上去,重點大學就是奢望。而如果考不上好大學,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堅持,所有的夢想,都會變成泡影。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感激,不安,愧疚,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恐懼什麼?恐懼欠下這份太大的人情,恐懼還不起,恐懼有朝一日,這份人情會變成某種她無法承受的重量。
但她也知道,自己冇有選擇。就像周良說的,這可能是改變命運的機會。而她,不能放棄任何機會。
李雪把宣傳單仔細摺好,放進書包最裡層,和那本畫滿星空的練習冊放在一起。然後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教學樓走去。
腳步很穩,背挺得很直。
從那天起,李雪的生活多了一項秘密的安排。
每週六下午,她會跟母親說“去鎮上買點東西”,然後坐車到縣城,去文化中心三樓的那個小教室。教室裡隻有十幾個學生,老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先生,姓陳,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句話都直擊要點。
“數學高考,考的不是你會不會,而是你熟不熟。”陳老師說,“同樣的題型,如果你做過一百遍,看到題目三秒內就能反應出解題思路。如果隻做過十遍,可能要三十秒。三秒和三十秒,在考場上,就是做完和做不完的區彆。”
他講課很有方法,不是簡單地講題,而是教思路,教技巧,教如何快速識彆題型,如何避開出題陷阱。李雪聽得如饑似渴,筆記記得密密麻麻。
每次課間休息,她都會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來往的行人和車輛。縣城在春天裡顯得格外熱鬨,街邊的梧桐樹已經長滿了新葉,綠油油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她想起周良。這個時候,他應該在做什麼?在家複習?還是又去打工了?
她不知道。自從那個週六後,周良冇有再提補習班的事,好像那八百塊錢真的隻是隨手花出去的一樣。但李雪知道,不是。每次上課,她都能感覺到那八百塊錢的重量,壓在筆記本上,壓在筆尖上,壓在每一道她認真聽講的數學題上。
這份重量,讓她不敢有絲毫鬆懈。
第四次補習班下課的那個傍晚,李雪走出文化中心時,看見了周良。他推著自行車站在街對麵的梧桐樹下,看見她出來,揮了揮手。
李雪走過去:“你怎麼在這?”
“順路。”周良說,“我外婆家在這附近。下課了?”
“嗯。”李雪點頭,“今天講瞭解析幾何的快速解題法,很有用。”
“那就好。”周良笑了笑,“上車,我送你到車站。”
李雪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上了自行車後座。傍晚的風很舒服,吹在臉上涼絲絲的。街邊的店鋪亮起了燈,把街道染成一片溫暖的黃色。
騎到一半時,周良突然問:“補習班怎麼樣?有用嗎?”
“有用。”李雪說,“陳老師講得很好,很多我原來不懂的地方,現在都明白了。”
“那就值了。”
李雪看著周良的後背。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T恤,被風吹得鼓起來,能看見少年清瘦的脊梁骨輪廓。她的手指抓著座位邊緣,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個問題:“周良,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自行車顛了一下,周良似乎頓了頓,但很快穩住了。他冇有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因為我想。”
“可是……”
“冇有可是。”周良打斷她,“李雪,有些事不需要理由。就像星星為什麼發光,春天為什麼來,你喜歡畫畫,我喜歡看星星——這些都不需要理由。”
他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李雪耳朵裡。她愣住了,抓著座位邊緣的手指收緊。
不需要理由。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裡某扇緊閉的門。門後是什麼,她還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些東西,一旦打開了,就再也關不上了。
自行車在汽車站前停下。李雪跳下車,從書包裡拿出一個紙包,遞給周良:“這個……給你。”
“什麼?”
“我媽做的醃菜。”李雪說,“冇什麼好東西,就是……一點心意。”
周良接過紙包,還是溫熱的。他打開看了一眼,裡麵是醃蘿蔔和辣椒,紅白相間,看起來很誘人。
“謝謝。”他說,“我外婆最愛吃這個。”
李雪點點頭,轉身要上車。周良突然叫住她:“李雪。”
她回頭。
“下週的補習班,好好上。”周良說,“二模就在下個月,我相信你能考好。”
“嗯。”李雪重重點頭,“我會的。”
車開了。李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周良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點。她把書包抱在懷裡,裡麵裝著今天的筆記,和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車到青山村時,天已經黑了。李雪下車,沿著熟悉的土路往家走。走到村口的老樟樹下時,她停下來,看著那串風鈴。
風鈴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星星和月亮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叮叮噹噹,叮叮噹噹,像在訴說什麼秘密。
她想起周良說“有些事不需要理由”時的聲音,想起他騎車載她時的背影,想起那八百塊錢的補習班,想起這兩個月來的所有幫助。
這些都不需要理由。
但真的不需要嗎?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開始了,就會一直繼續下去,像春天的藤蔓,沿著牆壁向上攀爬,直到覆蓋整個夏天。
而夏天之後是什麼,冇有人知道。
就像冇有人知道,這個秘密的補習班,這場關於數學成績的拯救行動,最終會引向何方。
一切,都還在生長。
一切,都還有可能。
李雪深吸一口氣,朝家的方向走去。腳步很穩,心也很定。
因為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