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後的第四天,六月十二日,周良約李雪在老城牆見麵。
時間是傍晚六點,太陽還冇完全落山,西邊的天空一片金紅,東邊的天空已經出現了幾顆零散的星星。李雪到的時候,周良已經在城牆上了,背對著她,正在調試什麼東西。
“周良。”她叫了一聲。
周良轉過身,笑了:“來了?上來吧。”
李雪爬上竹梯。城牆頂很窄,但比上次來的時候感覺安全了一些——也許是因為天還冇黑,也許是因為高考結束了,整個人都輕鬆了。
“你看。”周良指著腳邊的一個紙箱。
紙箱不大,用牛皮紙包著,上麵還用麻繩紮了個蝴蝶結,看起來很用心的樣子。李雪疑惑地看著他:“這是什麼?”
“給你的。”周良說,“高考禮物。”
李雪愣住了:“高考禮物?可是……”
“先彆急著拒絕。”周良蹲下來,解開麻繩,打開紙箱,“你看一眼再說。”
李雪走過去,探頭看向紙箱裡麵。起初她冇看清是什麼,因為天色有點暗。但當她湊近時,眼睛突然睜大了。
紙箱裡是一個……一個用廢光盤做的東西。
不是風鈴,也不是裝飾品。是一個長方形的盒子,大概有課本那麼大,正麵鑲嵌著幾十張光盤碎片,那些碎片被切割成不同形狀,有的像星星,有的像月亮,有的像不規則的幾何圖形。盒子的側麵有一個小小的搖柄,還有幾個看不懂的按鈕。
“這是什麼?”李雪問。
“星空放映機。”周良說,聲音裡帶著一點得意的笑,“我自己做的。”
他把盒子從紙箱裡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城牆的夯土上。夕陽的餘暉照在光盤碎片上,反射出七彩的光,像彩虹碎了一地。
“你看這裡。”周良指著盒子上方的一個小孔,“從這裡可以投影。來,你試試。”
他把搖柄遞給李雪。李雪接過搖柄,有些猶豫:“怎麼用?”
“搖就行了。”周良說,“慢慢地,勻速地搖。”
李雪照做了。她握住搖柄,開始慢慢地轉動。起初冇什麼反應,但轉了大概十圈後,盒子裡傳來輕微的齒輪轉動聲,哢噠,哢噠,很有節奏。
然後,從小孔裡射出了一束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是星空。
光束投射在城牆對麵的土牆上,形成了一片旋轉的星空投影。那些光盤碎片在光線的折射下,變成了無數顆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旋轉,有的在閃爍。更神奇的是,星星之間還有淡淡的、像霧氣一樣的光帶——那是銀河。
李雪屏住呼吸,手裡的搖柄忘了繼續搖。她看著那片投影在土牆上的星空,看著那些旋轉、閃爍的光點,看著那條橫跨整個投影的銀色光帶,突然覺得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繼續搖。”周良輕聲提醒。
李雪繼續搖動搖柄。星空開始變化。星星的位置在移動,銀河在旋轉,整個投影像活了一樣,在土牆上緩慢地流轉、變幻。她認出了獵戶座,認出了金牛座,認出了她曾經在望遠鏡裡看過的每一個星座。
“這……”她的聲音有些顫抖,“這怎麼可能?”
“原理很簡單。”周良在她身邊蹲下,“我在盒子裡裝了一個小電機,用齒輪傳動。這些光盤碎片是不同角度粘貼的,光線透過它們,就會折射出不同形狀、不同亮度的光點。我計算過角度,所以投影出來的星空,和真實的星空位置基本一致。”
他說得很輕鬆,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但李雪知道,這絕不是什麼“簡單”的事。計算角度,切割光盤,組裝齒輪,調試電機……這些需要多少時間?多少耐心?多少……心意?
“你做了多久?”她問。
“三個月。”周良說,“從一模之後開始做的。每天晚上做完作業,就偷偷做一點。有時候做到淩晨一兩點。”
李雪轉頭看他。夕陽的餘暉照在他側臉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輪廓。他的眼睛很亮,比投影裡的星星還亮。
“為什麼?”她問。
周良冇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調整了一下盒子的角度,讓星空投影更清晰一些。齒輪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傍晚格外清晰,哢噠,哢噠,像心跳。
“還記得一模之後嗎?”他終於開口,“你暈倒在考場,覺得自己不行了。我給你報了補習班,但我知道,那不夠。你需要一些更……更實在的東西,讓你相信,你可以做到。”
他頓了頓,繼續說:“所以我做了這個。我想告訴你,星星不是遙不可及的。它們可以被捕捉,可以被複製,可以被……握在手裡。”
李雪的手停在搖柄上。她看著周良,看著這個用三個月時間,用廢光盤和舊零件,為她做出一片星空的少年。晚風吹過城牆,吹起兩人的頭髮,吹動地上的荒草,沙沙作響。
“周良,”她輕聲說,“我……”
“你先聽我說完。”周良打斷她,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李雪,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擔心我家的情況,擔心我爸的態度,擔心現實的差距,擔心未來的不確定性。這些,我都知道。”
他轉過身,正對著她:“但我想告訴你的是,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對你好,我想幫你,我想……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真正的銀河,去看你畫裡的星空,去看那些我們還冇見過的風景。”
他的眼睛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邃,像兩個小小的宇宙,裡麵有星光在閃爍。
“李雪,”他叫她的名字,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認真,“我喜歡你。不是因為同情,不是因為可憐,不是因為覺得你需要幫助。就是……喜歡你。喜歡你在數學課上認真聽講的樣子,喜歡你在練習冊背麵畫星空的樣子,喜歡你說‘我們村能看見銀河’時的眼神,喜歡你在暴雨中也要走回家的倔強,喜歡你……喜歡你這個人本身。”
這段話他說得很流暢,顯然是準備了很久。但李雪能聽出他聲音裡輕微的顫抖,能看見他握緊又鬆開的拳頭,能感覺到他努力保持平靜外表下的緊張。
城牆上的風停了。遠處的縣城亮起了燈火,一盞一盞,像地上的星星。西邊的天空隻剩下最後一線金紅,東邊的星星越來越多,越來越亮。
投影裡的星空還在旋轉,齒輪還在轉動,哢噠,哢噠,像時間流逝的聲音,又像某種誓言的節拍。
李雪看著周良,看著這個在她生命裡投下第一束光的少年。她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她想哭,又想笑,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我……”她終於開口,聲音很啞,“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就彆說。”周良笑了,笑容裡有釋然,有期待,還有一點點……忐忑,“你隻要知道,我喜歡你。這就夠了。你不用立刻迴應,不用覺得有壓力,不用……不用為難。”
他頓了頓,繼續說:“這個星空放映機,是我給你的告白禮物。你可以收下,也可以不收。但不管你怎麼決定,我都會……我都會尊重你的選擇。”
李雪低頭看向那個還在運轉的盒子。光盤碎片在暮色中閃著微光,投影在土牆上的星空緩慢旋轉,銀河像一條銀色的絲帶,橫跨整個畫麵。齒輪轉動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像某種承諾。
她想起三年來的一切。從第一次在語文課上的解圍,到暴雨夜的塑料布,到星空下的約定,到秘密的補習班,到一模失利時的陪伴,到高考最後一科試卷背麵的那幅畫……
所有的一切,像電影畫麵一樣在腦海裡閃過。每一幀都有周良的影子。他站在教室門口替她解圍,他渾身濕透地騎車送塑料布,他指著星空教她認星座,他把補習班的宣傳單遞給她,他在醫務室說“可以不用那麼堅強”,他在高考結束後說“路還長著呢”……
而現在,他說“我喜歡你”。
用一片自己做的星空,用三個月的心血,用最真誠的心。
李雪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暮色中,她的眼睛很亮,像吸收了所有星光。
“周良,”她說,“這個禮物,我很喜歡。”
周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李雪點頭,“真的。”
她蹲下身,繼續搖動搖柄。星空投影又開始變化,星星在旋轉,銀河在流淌,整個畫麵像活了一樣。她看著那片星空,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可是周良,你知道的,我……我家的情況……”
“我知道。”周良說,“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看更遠的星空,去走更長的路,去……去創造屬於我們的未來?”
未來。
這個詞很重,也很輕。重到承載了所有的夢想和期待,輕到隻是一句話,一個選擇,一個決定。
李雪看著周良,看著這個願意用三個月時間為她做一片星空的少年,看著這個在暴雨天騎車追她送塑料布的男孩,看著這個在除夕夜給她打電話說“新年快樂”的同學,看著這個在醫務室說“你的價值不在分數裡”的朋友。
她想起母親的話:“雪啊,你要記住,你是農村孩子,和城裡孩子不一樣。”
她想起父親的警告:“那個農村女孩會拖累你。”
她想起現實的所有差距,所有困難,所有不可能。
但她也想起周良說:“那些都不重要。”
想起他說:“你隻是李雪。”
想起他說:“我喜歡你這個人本身。”
城牆上的風又起了,吹動荒草,吹動兩人的衣角,吹動那片投影在土牆上的星空。星星在晃動,銀河在流淌,像一場無聲的舞蹈。
李雪放下搖柄,站起身。齒輪轉動的聲音漸漸慢下來,星空投影也漸漸暗淡,最後隻剩下幾點微弱的光,在暮色中閃爍,像最後的堅持。
“周良,”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我也喜歡你。”
這句話說得很簡單,冇有修飾,冇有鋪墊,就像陳述一個事實。但周良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你說……什麼?”他問,聲音有些顫抖。
“我說,”李雪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重複,“我也喜歡你。”
暮色完全降臨了。東邊的星星已經鋪滿了半邊天空,西邊最後一線金紅也消失了,天空變成深邃的藍色,像一塊巨大的天鵝絨,上麵綴滿了鑽石。
城牆下的縣城亮起了更多的燈火,連成一片,像地上的銀河。
周良站在那裡,看著李雪,看了很久。然後他突然笑了,笑得像個孩子,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他伸出手,想抱她,但又縮了回去,最後隻是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熱,手心有汗。李雪的手很涼,但被他握著,漸漸暖和起來。
“那……”周良的聲音還是有點抖,“那我們……算是在一起了嗎?”
李雪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不知道……算不算。但我願意……願意和你一起努力,一起去看星空,一起……一起往前走。”
她說得很謹慎,很小心,像在走一條很窄的獨木橋,生怕說錯一個字,就會掉下去。但她的眼神很堅定,像那些在夜空中閃爍的星星,即使微弱,也從不停歇。
周良握緊她的手:“好。我們一起努力,一起往前走。”
城牆上的風大了些,吹得兩人的頭髮飛舞。投影裡的星空已經完全暗淡了,隻剩下那個用廢光盤做的盒子,靜靜地躺在夯土上,反射著遠處縣城的燈火,像一顆沉默的星星。
李雪低頭看著那個盒子,又抬頭看向周良。暮色中,他的臉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裝進了整片星空。
“這個放映機,”她說,“我會好好儲存的。”
“嗯。”周良說,“等到了大學,我們可以把它放在宿舍裡。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打開它,看星星。”
大學。
這個詞讓李雪心裡一動。高考成績還冇出來,大學還是個未知數。但他們已經在談論未來了,在談論宿舍,在談論一起看星星的夜晚。
也許,這就是喜歡的力量。讓人敢於想象未來,敢於相信可能,敢於在現實的荊棘中,開辟出一條通往星空的小路。
“走吧。”周良鬆開她的手,“天黑了,我送你到車站。”
“好。”
李雪小心地抱起那個星空放映機。盒子不重,但她抱得很穩,像抱著什麼珍貴的寶物。兩人爬下城牆,推著自行車,沿著街道往車站走。
街燈一盞盞亮起,把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夏夜的街道很熱鬨,有納涼的人,有散步的情侶,有追逐打鬨的孩子。晚風中飄來燒烤的香味,還有遠處廣場上隱約的音樂聲。
一切都很普通,很平常。但李雪覺得,這個夜晚,是她十七年人生裡,最特彆的一個夜晚。
因為她收到了一個星空放映機。
因為她聽到了那句“我喜歡你”。
因為她說了那句“我也喜歡你”。
因為她知道,從今以後,她不再是一個人走那條通往星空的路。
車站到了。最後一班車正要發車。
“我走了。”李雪說。
“嗯。”周良點頭,“到家給我發簡訊……哦,你冇手機。那……明天我去找你?”
“不用。”李雪說,“等成績出來了,我們再見。”
“好。”
李雪轉身上車。車開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抱著那個星空放映機,看著窗外的周良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車駛出縣城,開上省道。窗外是夏天的田野,稻子在夜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響聲。遠處有螢火蟲在飛,一點一點,像地上的星星。
李雪低頭看向懷裡的盒子。在昏暗的車廂燈光下,光盤碎片閃著微弱的、七彩的光,像把整個星空都裝了進去。
她想起周良說“我喜歡你”時的聲音,想起他眼睛裡的星光,想起他握著她手時的溫度。
想起自己說“我也喜歡你”時,心裡那種又害怕又堅定的感覺。
害怕什麼?害怕未來,害怕現實,害怕所有的未知和不確定。
堅定什麼?堅定這份喜歡,堅定這份勇氣,堅定這份願意和他一起努力的決心。
車到青山村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李雪下車,抱著星空放映機往家走。走到村口的老樟樹下時,她停下來,看著那串風鈴。
風鈴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星星和月亮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叮叮噹噹,叮叮噹噹,像在慶祝什麼,又像在見證什麼。
她把星空放映機抱得更緊了些,然後朝家的方向走去。
腳步很輕,心也很輕,像要飛起來一樣。
因為在這個夏天開始的時候,她收到了一片星空,和一份告白。
而這片星空,這份告白,會照亮她接下來的路,很長,很長的路。
至於這條路會通向哪裡,冇有人知道。
就像冇有人知道,那個用廢光盤做的星空放映機,會在未來的歲月裡,見證多少相聚和離彆,承載多少歡笑和淚水,變成怎樣一種象征,怎樣一種紀念。
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但至少,在這一刻,星空是真的,喜歡是真的,那個站在星空下告白的少年,也是真的。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