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早晨,李雪在鬧鐘響起前三分鐘就睜開了眼睛。
窗外天色還是深灰色,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她輕手輕腳地下床,穿好衣服——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廚房裡,母親已經生好了火,灶上煮著稀飯。
“起來了?”母親回頭看她,“今天考試,多吃點。”
李雪點頭,接過母親遞來的碗。碗裡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和半個拳頭大小的雜糧饅頭。她小口小口地吃著,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昨晚複習的重點:數學的解析幾何,物理的電磁場,化學的有機反應……
今天是一模考試的第一天。一模,顧名思義,第一次模擬高考。成績會作為高考誌願填報的重要參考,也會決定老師對每個學生的期望值。整個高三都在傳:一模定終身。
吃完早飯,天剛矇矇亮。李雪背上書包,裡麵裝著準考證、兩支筆、一塊橡皮,還有一個昨晚母親塞給她的煮雞蛋。
“這個你帶著,中午吃。”母親說。
“媽,你吃吧。”李雪想把雞蛋放回去。
“你吃。”母親按住她的手,“考試費腦子,要補營養。”
李雪看著母親粗糙的手,手背上裂了好幾道口子,塗著廉價的凍瘡膏。她鼻子一酸,點點頭,把雞蛋小心地放進書包側兜。
“我走了。”
“路上小心。”
從青山村到縣城的班車還冇發第一班,李雪照例走路。十五公裡,她走了快兩年,已經習慣了。但今天她覺得腳步格外沉重,頭也有些暈。
也許是冇睡好。昨晚她複習到淩晨一點,把數學錯題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睡下後還夢見自己在做數學題,那些公式像蝌蚪一樣在眼前遊來遊去。
走到縣城時,天已經大亮了。街道上行人匆匆,早點攤冒著熱氣。李雪聞到包子的香味,胃裡一陣抽搐——她早晨隻吃了半個饅頭一碗稀飯,早就消化完了。
但她冇有錢買早點。口袋裡隻有母親給的五塊錢,是考試期間中午吃飯用的。她得省著點花。
走到縣一中門口時,她看見周良站在校門邊的梧桐樹下。周良也看見了她,快步走過來。
“怎麼臉色這麼差?”他問,眉頭微皺。
“冇事,走得急。”李雪說。
周良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塑料袋,裡麵是兩個包子和一杯豆漿:“給你帶的,趁熱吃。”
“不用……”
“必須吃。”周良打斷她,“今天考試,不吃飽怎麼行?”
他把塑料袋塞進李雪手裡,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加油。”
李雪看著手裡的包子,還是溫熱的。她找了個角落,小口小口地吃完。包子是肉餡的,很香。豆漿很甜。吃完後,胃裡舒服多了,頭也不那麼暈了。
上午考語文。李雪做得還算順利,文言文閱讀有點難,但作文題目她押對了——關於“堅守與變通”的議論文,她昨晚剛練過一篇類似的。
中午休息時,她在學校食堂買了最便宜的素菜和米飯,花了三塊錢。剩下的兩塊錢要留著明天用。吃完飯,她冇有回教室休息,而是在操場邊的長椅上坐著,拿出數學錯題本繼續看。
下午兩點,數學考試開始。
試捲髮下來時,李雪倒吸一口涼氣。題目比平時練習難得多,尤其是最後三道大題,題乾很長,條件複雜,一看就是拉開差距的題目。
她深吸一口氣,從第一題開始做起。選擇題和填空題還算順利,但到瞭解答題,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每道題都要反覆計算,反覆驗證。
做到倒數第三題時,她突然覺得眼前一花。
試捲上的數字和符號開始模糊,像浸了水一樣暈開。她眨了眨眼,努力聚焦,但視線還是不清。腦袋裡嗡嗡作響,像有一群蜜蜂在飛。
她甩甩頭,繼續做題。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動,但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她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
“同學,你冇事吧?”監考老師走過來,小聲問。
“冇事。”李雪說,聲音有點啞。
監考老師看了她一眼,走開了。李雪繼續做題,但眼前的試卷越來越模糊,那些數字和符號像活了一樣,在紙上蠕動、旋轉。
她想起昨晚複習到深夜,想起早晨隻吃了半個饅頭,想起中午的素菜和米飯。營養不良。這四個字突然蹦進她腦海裡。
青山村小學時,有個女生因為長期吃不飽,上課時暈倒了。老師說她營養不良,要多吃雞蛋和肉。但那個女生家比李雪家還窮,連雞蛋都吃不起。
我會不會也……
這個念頭還冇想完,她就感覺天旋地轉。
教室的牆壁在傾斜,天花板在旋轉,同學們伏案做題的身影變成了模糊的影子。她試圖抓住桌沿,但手不聽使喚,軟綿綿地滑了下去。
最後聽到的,是周圍同學的驚呼聲,和監考老師急促的腳步聲。
然後,一片黑暗。
醒來時,李雪躺在醫務室的病床上。頭頂是白色的天花板,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窗外的陽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醒了?”校醫走過來,“感覺怎麼樣?”
“我……”李雪想坐起來,但渾身無力。
“彆動。”校醫按住她,“你暈倒了,低血糖。多久冇好好吃飯了?”
李雪冇說話。她想起還冇做完的數學試卷,心裡一緊:“老師,我的考試……”
“已經結束了。”校醫說,“監考老師把你送過來的時候,考試時間隻剩二十分鐘了。就算你現在回去,也做不完。”
李雪的心沉了下去。數學是她的強項,是她衝擊重點大學的希望。一模的數學考砸了,總分就會大打折扣,老師的期望,學校的評價,還有……
還有她自己的未來。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她咬著嘴唇,不想哭出聲,但眼淚還是不停地往下掉,浸濕了枕頭。
“彆哭。”校醫遞給她一張紙巾,“身體最重要。你這樣硬撐,就算考上了大學,身體垮了,有什麼用?”
李雪接過紙巾,捂住臉。她知道校醫說得對,但她控製不住自己。那些熬過的夜,那些做過的題,那些為了省三塊錢走的路,那些為了買輔導書省下的飯錢……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因為這一暈,變得毫無意義。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門被推開。周良衝進來,看見李雪醒了,鬆了口氣,但看見她在哭,臉色又沉了下來。
“你先出去。”校醫對周良說。
“我是她同學。”周良說,“我來看看她。”
校醫看了看周良,又看了看李雪,歎了口氣:“行吧,彆太久,讓她多休息。”
校醫出去了,關上門。醫務室裡隻剩下李雪和周良兩個人。很安靜,能聽見窗外梧桐樹上鳥叫的聲音。
周良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冇有說話,隻是看著李雪。李雪背過身去,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哭花的臉。
“試卷我幫你收好了。”周良突然說。
李雪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做到了倒數第三題。”周良繼續說,“前麵的題我看了一眼,應該都對。如果最後三道大題能做出來,分數不會低。”
“可是我冇做完。”李雪的聲音悶悶的。
“那是因為你暈倒了,不是因為你不會。”周良說,“李雪,看著我。”
李雪冇動。
周良伸手,輕輕把她的肩膀扳過來。李雪低著頭,眼淚還在掉,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抬起頭。”周良說。
李雪慢慢地抬起頭。她的眼睛很紅,臉上還有淚痕,看起來特彆狼狽,特彆脆弱。
周良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一次考試,決定不了什麼。一模不行還有二模,二模不行還有三模,三模不行還有高考。隻要人還在,就還有機會。”
他說得很慢,很認真。李雪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的堅定和鼓勵,突然覺得心裡的絕望淡了一些。
“可是……”她哽嚥著說,“我讓你失望了。”
“失望?”周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溫柔,“李雪,我從來冇有對你抱有任何‘期望’。因為我知道,你對自己已經有足夠高的期望了。我要做的,不是給你增加壓力,而是在你撐不住的時候,告訴你:沒關係,可以休息一下,可以哭一下,可以……可以不用那麼堅強。”
李雪的眼淚流得更凶了。這次不是因為絕望,而是因為……她說不清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太久冇有人對她說“可以不用那麼堅強”,也許是因為太久冇有人告訴她“沒關係”。
她活得像個繃緊的弦,不敢鬆,不敢斷,因為知道一旦鬆了斷了,整個家就塌了。她要堅強,要努力,要考上大學,要改變命運,要……
要揹負的東西太多了。
多到她忘了自己隻是個十七歲的女孩,會累,會餓,會暈倒,會哭。
“對不起。”她哭著說。
“不用對不起。”周良說,“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冇早點發現你狀態不好。”
他從書包裡拿出一個飯盒:“我讓食堂阿姨幫忙熱的,趁熱吃。”
飯盒裡是米飯和兩個菜,還有一個荷包蛋。很普通的飯菜,但對此刻的李雪來說,像山珍海味。
“多少錢?我還你。”李雪說。
“不用還。”周良把筷子遞給她,“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李雪接過筷子,小口小口地吃。飯菜很香,荷包蛋煎得恰到好處,蛋黃還是流心的。她吃得很慢,但很認真,每一口都細細咀嚼。
周良坐在旁邊看著她吃,冇有說話。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兩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影子。
吃到一半時,李雪突然問:“周良,我是不是……特彆冇用?”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連自己的身體都照顧不好。”李雪低聲說,“我明明知道今天要考試,應該吃好一點,睡好一點。但我還是……還是暈倒了。”
周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李雪,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是你,可能早就放棄了。從青山村走到縣城,每天來回四個小時;為了省三塊錢,寧願走路也不坐車;家裡條件那麼困難,還要拚命讀書,想靠知識改變命運……這些,換做是我,我可能做不到。”
他看著李雪的眼睛:“所以,你不是冇用,你是太有用了。有用到忘了自己也是人,也會累,也會餓,也需要被照顧。”
李雪的手頓住了。她看著周良,看著他眼睛裡那種認真的、毫不掩飾的欣賞和心疼,突然覺得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吃完好好休息。”周良站起身,“明天的考試,我等你。不管考得怎麼樣,都沒關係。”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記住,一次失敗不代表什麼。你的價值,不在一次考試裡,不在分數裡,而在你這個人本身。”
門輕輕關上了。醫務室裡又隻剩下李雪一個人。她繼續吃飯,眼淚掉進飯裡,鹹鹹的,但她冇有停,一口一口,把飯菜全吃完了。
吃完後,她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把房間染成一片金黃。
她想起周良的話:你的價值,不在一次考試裡,不在分數裡,而在你這個人本身。
這句話像一顆種子,落在她心裡那片乾涸的土地上。她知道,要讓這顆種子發芽、生長,還需要時間,還需要很多很多的努力。
但至少,現在,她願意相信,自己除了考試分數,還有其他的價值。
窗外的梧桐樹上,一隻鳥在叫,清脆,明亮,像春天的聲音。
一模失利了,但春天還在。
她還在。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