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悶葫蘆,你第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
沙僧冇有馬上回答。他把那塊被坐得光滑的石頭又擦了一遍,然後把乾布疊好放在石頭旁邊。他走到水潭邊蹲下,一隻手垂進水裡,水麵在他指尖周圍自動退開一個碗口大的空隙——不是在玩水,是在用潭水冷卻手指。
刻了太久骨頭,指節大概又酸了。
“她在桂花河邊挖土的時候。那天我在水裡抓探子,聽到河岸上有響動——規律的敲擊聲,不是挖掘,是刻東西。她從河床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往前走。我跟上去。她聽到水聲,轉過身來。手裡捏著一塊青瓦。”他頓了頓,指了指自己額頭上髮際線邊緣一道極淡的舊痕。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手裡的瓦,然後抬手就砸。第一塊擦著我耳朵飛過去,砸在石頭上,碎了一個角。她把碎角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說——‘這瓦不行,太脆。’說完從懷裡又掏出一塊,砸了第二下。正中額頭。瓦冇碎,額頭也冇碎。她走過來站在我麵前,手裡還捏著那塊瓦,問我疼不疼。我說不疼。她說那你為什麼站著不動讓我砸。我說因為你在覈賬,不能打斷你。”
林硯從袖口裡取出那片青瓦——在桂花河邊挖到的那片。瓦麵上的刻痕已經很淡了,“柳”字的下半截被樹根蹭掉了,隻剩一個“木”字底。他把青瓦放在石頭上。沙僧看著那片青瓦,沉默了很久,然後把手從潭水裡收回來,甩了甩手指上的水珠。
“她問我為什麼知道她在覈賬。我說你剛纔在河岸邊埋東西的時候,每一處埋好之後都會在旁邊的石頭上畫一道橫線——和核賬員在覈銷欄裡畫橫線的習慣一樣。她看了我一眼,問我是誰。我說我是管這條河的。”他頓了頓,“然後她笑了。她說這條河都乾了,你管什麼。我說管河底的東西。她問河底有什麼,我說骨頭。她問什麼骨頭,我說探子的骨頭。她不笑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把探子的骨頭刻上文書,就是口供。口供也是賬。以後萬一有人來翻案,這些骨頭就是原始憑證。’”
“所以你把骨頭都刻上了文書。”
“對。每一塊都刻了。她教我的——憑證要一式兩份,一份留底,一份歸檔。”沙僧把脖子上那串珠子取下來放在石頭上,每一顆都在晨霧裡泛著極淡的灰白色光。“珠子也是她教我封的。以前吃完探子,骨頭刻好文書沉在潭底,但骨頭會老,刻痕會花。她說口供不能隻留一份——骨頭留給我歸檔,珠子留給她帶進禁閉室。她用自己的靈力封了前幾顆珠子,後來我被封在流沙河底出不去,她就自己來潭邊,用我留在石頭底下的空珠子繼續封。兩個人輪流封了幾百年,攢了三百二十七顆。”
周小棗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其中一顆珠子,珠子表麵有一道極細的刻痕——不是編號,是收筆弧線。“這顆是她封的。”
“最早那批都是她封的。她封珠子的時候會把收筆弧線刻在珠子上——不是編號,是簽名。後來她被關進禁閉室,我隻能自己封。她的收筆弧線我學不會——她的手小,收筆時壓弧線的力道剛好能讓炭條不斷。我的手太大,壓弧線時總是把炭條壓斷。後來乾脆不壓了,直接用魚骨刀刻編號。”他攤開手掌讓林硯看他的手指——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磨得很短。收筆弧線他學不會,但他學會了用魚骨刀刻字。幾百年刻了三百多塊骨頭,每一塊都比上一塊刻得更深。最後一塊碎骨的刻痕已和當年柳茗在青瓦上刻的深度相差無幾——不是收筆弧線,是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