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接過骨片。骨片極薄,薄到能透過骨質看到自己手指的影子,但刻痕極深,每一個數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柳茗把這些數據從子時視窗傳出來,沙僧蹲在水底,用魚骨刀一片一片刻在骨頭上。
“嚼過。”沙僧忽然說。
林硯愣了一下。“什麼?”
“傀儡。你們剛纔在想,我是不是因為挑食纔不吃傀儡。”沙僧把魚骨刀收進袖口,“不是挑食。嚼過。幾百年前嚼過一次,牙疼了好幾天。傀儡的骨頭是業力凝的,咬下去像在嚼自己的牙。所以隻吃探子,不吃傀儡——探子的骨頭脆,容易刻字。傀儡的骨頭咬不動,刻不了字。不能刻字的骨頭冇有用。”
周小棗的表情介於“嘔”和“服了”之間,掙紮了一下,最後選擇把臉扭到一邊去。
“走吧。”沙僧把最後一塊碎骨放進布袋,紮緊袋口,從水底走上來。他的布鞋始終是乾的,水在他腳下自動分開,又在身後合攏。
走到岸邊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骨海——幾百塊碎骨在潭底安靜地發光,每一塊都刻著一個探子的一生。
“珠子都帶上,骨片收好。功德池的傀儡不留活口——但我不留它們的活口。下去之後第一個傀儡彆跟我搶,我先試試牙還疼不疼。疼的話就不嚼了,直接用珠子乾擾。”他說“先試試牙還疼不疼”時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模一樣。
沙僧把最後一塊碎骨放進布袋,紮緊袋口,從水底走上來。他的布鞋始終是乾的,水在他腳下自動分開,又在身後合攏。走到岸邊,他冇有坐下,隻是站在那塊被坐了幾百年的石頭旁邊,低頭看著石頭表麵。石頭被坐得太久了,正中凹下去一個淺淺的臀印,邊緣磨得光滑發亮。
“這塊石頭,柳茗以前每次來都坐。”
周小棗蹲在石頭旁邊,用手指摸了摸那個凹印,“她在禁閉室裡傳出來的苔蘚紙條上有冇有提過這塊石頭?”
“提過。”沙僧從懷裡掏出那張邊緣已碎成細絲的苔蘚紙條,字跡被水汽浸得有些模糊,但收尾處那道極短的弧線還在。
“她最後一次坐在這塊石頭上,把腳泡在潭水裡,核完了功德池的最後一批原始賬目。她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炭條剛好用完。她把斷掉的炭條放在石頭上,說這根炭條跟了她好些年,從靈山功德司總賬房一直用到桂花河。現在用完了,留給你。”他彎腰從石頭底下的縫隙裡摸出一截斷炭條。
炭條極短,不到一指長,筆身被磨得細而光滑,尾端冇有弧線——不是她平時寫字的收筆,是直接在石頭上磨斷的。他攤開手掌讓林硯看那截斷炭條:
“她在禁閉室裡用的炭條是桂花河底的黑石磨的,太硬,隻能刻苔蘚。她進禁閉室之前用的是靈山公品炭條——這根就是她進禁閉室之前用斷的最後一根公品炭條。後來被關進去,外麵送不進炭條,隻能就地取材磨黑石。黑石太硬,刻苔蘚勉強能用,刻細字不行。她留了兩根炭條給你:封石裡那根是權限,石頭底下這根是工具。”
林硯接過斷炭條,和袖口裡那截淨遠送的斷炭條並排放在掌心。兩根都斷了——一根是她用斷的,一根是他用斷的。同一種收筆習慣,同一種斷法。他把柳茗的斷炭條收進袖口暗袋,和他的斷炭條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