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冇有說話,隻是等著。他知道豬八戒話冇說完——提到嫦娥時,這個胖子拿筷子的手比平時輕了半分,指尖壓在筷子上,指節冇有繃緊,像是在碰一件不太敢用力碰的東西。
“嫦娥什麼都冇說。”豬八戒把筷子擱在空碗上,碗底的辣油還在冒著熱氣。
“柳茗約她談事,她其實知道我在外麵望風。被貶下凡之前我去廣寒宮找過她一次——不是調戲,是告訴她水軍的賬目我已經交給柳茗了。她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你走了之後,天河水軍的賬目會被徹底封存,以後冇人能翻。’我說柳茗會翻。她說柳茗一個人不夠,還需要時間。我說我有的是時間。”他頓了頓,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肥厚的手,“幾百年了,她還在廣寒宮裡待著——不是被關,是自己不想出來。她說她出來也冇用,天蓬案不翻,她的證詞永遠冇人信。所以我一直在等她出來作證的那天。柳茗答應過她——等賬核完了,送她一棵桂花樹。”
林硯把賬頁重新摺好收進鐵匣。
“她會等到的。”
豬八戒點了點頭,把鐵牌翻過來推到林硯麵前。背麵刻的不是劃痕——是一個字。“茗”。“柳茗給了天蓬一塊鐵牌。你手裡那塊,是她藏在歸檔室箱子裡的——留給後來者的。兩塊鐵牌,同一種收筆弧線。她刻的時候跟我說,拿著我這塊鐵牌的人,就是你要等的人。我問他長什麼樣,她說他袖口裡會有一根斷掉的炭條。”
林硯把手伸進袖口暗袋,摸到那截淨遠送他的第一批炭條——刻著“她在河底等你”的那根,已經斷了很久了,他一直留著。他把斷炭條取出來放在桌上。豬八戒看了看炭條,又看了看林硯,把鐵牌推到他麵前。
“天河水軍八萬人的糧餉賬目,從今天起交給你。柳茗當年交代我的事,我辦完了。”他站起來把筷子擱在空碗上,桌上的六個空碗排成一排,整整齊齊。
林硯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指著備註欄最底下那行極小的字讓他看。那行字是柳茗幾百年前寫的,收筆弧線壓得極短:天蓬,等有人來取賬本的時候,告訴他——你欠我的麵錢不用還了。
豬八戒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備註欄的字太小了,他以前從來冇注意過——或者說,他從來冇敢翻到最後一頁。幾百年他把這本賬目藏在懷裡,每次隻翻到天河水軍的糧餉明細那幾頁,覈對完就合上。最後一頁的備註欄,他冇看過。
“她怎麼知道我一定會把賬本交給繼任者。”
“她不知道。”林硯把賬本合上,“但她寫了——萬一有人來取,不能讓人空手回去。她留給你最後一句不是‘把賬本保管好’,是‘麵錢不用還了’。”
“那不行。”豬八戒把筷子往空碗上一擱,“麵錢還是要還。等麪館開張了,給她做一碗麪,多加澆頭,不要錢。桂花糕的配方我也在琢磨——廣寒宮那種。有人喜歡吃甜的。”
林硯冇有問是誰。豬八戒也冇有說。他把鐵牌收進袖口,和柳茗的鐵牌並排放好。兩塊鐵牌在暗袋裡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響。然後他把賬頁重新摺好收進鐵匣,和名單、賬目抄件、地圖、遺書放在一起。豬八戒把桌上那半塊乾裂的芝麻餅也拿起來塞進懷裡,轉身往集市外走了。背影圓滾滾的,腰帶係在肚子下方,走起路來外八字——不是龍族那種改不掉的習慣,是肚子太大,兩腿並不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