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有一股熟人的味道。坐。”他拿筷子指了指對麵的條凳,然後繼續埋頭吃麪。
林硯在他對麵坐下來。周小棗站在旁邊,手裡還握著那兩串糖葫蘆。胖子把第五碗麪連湯帶水地吃完,放下筷子,又從桌上拿起第六碗。吃之前先聞了聞麪湯,然後往碗裡倒了半碟子辣油,攪了攪,低頭呼嚕了一大口。吃完這口才放下筷子,從懷裡開始往外掏東西。
他先掏出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賬頁——紙麵已經脆了,摺疊處的纖維斷了又補過很多次,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他把賬頁放在桌上,又繼續掏。然後是一塊鐵牌,鐵麵上刻著一行字:“待覈。經手人:天蓬。”鐵牌放在賬頁旁邊。接著是半塊芝麻餅——餅已經乾得裂了口,芝麻粒嘩啦啦往下掉,他把餅往碗邊挪了挪,繼續掏。幾顆花生,一個啃了一半的蘋果,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鹵牛肉。
周小棗看著那包鹵牛肉:“你懷裡到底塞了多少東西。”
“不多,夠吃到下一個鎮子。”
豬八戒頭也不抬,又從懷裡摸出一小壺酒,最後掏出一個小布袋,布袋口紮得緊緊的,放在桌上時發出極細微的金屬碰撞聲——碎銀子。他把小布袋往林硯麵前推了推。“這是天河水軍八萬人的原始糧餉賬目。天蓬元帥的舊部托我保管的。幾百年了,賬本冇沾過油——沾油的是花生。”他說“沾油的是花生”時語氣很認真,像是在澄清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林硯接過賬頁展開。紙質極薄,但韌性很好,不是凡間的紙。紙麵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排列成他再熟悉不過的格式——覈銷欄、配額欄、經手人欄,每一欄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天河水軍八萬人的糧餉配額,和靈山功德司的善款撥付之間有一筆流向不明的差額。差額的數額很大,大到如果換算成業力單位,恰好和桂花河底下那些黑洞的容量完全吻合。
“柳茗當年從你手裡拿走的,就是這份賬目的副本。”
“對。”豬八戒把麪碗擱下,用筷子指了指賬頁,“那時候我還是天蓬元帥,管著天河水軍的糧餉。有一天查賬發現有一批糧餉被調走了——不是撥給水軍,是撥給了一個靈山的項目,項目名稱是‘桂花河水利工程’。我去找靈山的人問,他們說你一個管水軍的問什麼水利工程。後來柳茗來找我,她說這個‘水利工程’根本不存在,是副司主用來掩蓋抽取業力的幌子。天河水軍的糧餉被調走,變成了桂花河底下那個抽取結構的運轉經費。”
“你把賬目給了她。”
“給了。”
豬八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圓滾滾的肚子,“然後我就變成了豬。”
周小棗咬著糖葫蘆的動作停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他麵前的第六碗麪,把糖葫蘆從嘴裡拿出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變豬不是因為你好色嗎?”
“那是靈山編的。”
豬八戒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桌上的空碗跟著震了一下,“調戲嫦娥——我天蓬元帥管八萬水軍,什麼仙女冇見過,犯得著去調戲太陰星君手底下的玉兔飼養員?那天晚上我是在廣寒宮門口等柳茗——她約了嫦娥談事,讓我在外麵望風。結果不知道哪個多嘴的把‘天蓬在廣寒宮門口鬼鬼祟祟’報上去了,第二天就變成了‘天蓬調戲嫦娥’。後來被貶下凡投了豬胎,這張臉算是廢了。也好——正好裝傻。”他扯了扯自己肥厚的腮幫子,臉上那層憨厚茫然的表情忽然全垮了。垮下來的一瞬間,小眼睛裡閃過一道很銳利的光——不是豬八戒,是天蓬元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