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十六個紅點,像十六顆發炎的牙齒嵌在城市地圖的灰藍色網格裡。
猴子把平板放在物資箱上,所有軌跡的延長線都交彙在同一個區域——老城區,距離工業區不到七公裡。莊琪放大畫麵,一棟建築的輪廓浮出來:四麵圍合,中間一片空地。
“市一中。”蘇丹萍說,“我的母校。”
“它們為什麼要回學校?”猴子的聲音卡在嗓子眼裡。
陳伯的手指停在燒焦筆記本的某一頁。“因為那是你記住它們的地方。前世,你第一次被信號叫出名字,是在哪裡?”
猴子張了張嘴,瞳孔收縮。冇說話,喉結往下壓了一次。
“市一中。”莊琪替他回答了,“末日爆發第三天,你躲在圖書館閱覽室的桌子底下。第二天早上爬出來的時候,圖書館裡其他十七個人全部異變。你記住它們,它們就記住那個地方。”
猴子蹲下去,後背撞在物資箱上。眼鏡滑到鼻尖,左眼鏡片被撥出的白霧矇住。眼睛乾得像旱季河床。
“我記得每一個人的臉。”聲音從膝蓋後麵悶出來,“張老師,教物理的,左眉毛上有顆肉痣。劉姐,食堂的,虎口有燙傷的疤。還有一個穿校服的女生,馬尾辮,藍色髮圈。她在閱覽室門口站了最久,灰眼睛,嘴唇在動,唸了一整夜。我以為她在念我的名字,後來才知道——她在念自已的名字。她怕自已忘了。”
莊琪蹲下去,膝蓋碰著猴子的膝蓋。摘下他滑到鼻尖的眼鏡,用襯衫下襬擦左邊那隻被白霧矇住的鏡片,對著藍光看了看,又擦一遍,遞迴去。
猴子戴上。鏡片上殘留著莊琪指腹的溫度,一小片,貼在左眼下方。他眨了眨眼,那片溫度滲進去,左眼紅了。
“老大。前世我記住的那十七個人,這一世,它們還會回去嗎?”
莊琪站起來,膝蓋發出輕微的哢嗒聲。站起來的時候猶豫了。
“不會。”蘇丹萍替他回答了。
莊琪側過臉看她,目光裡有一種很沉的東西。她走到平板前蹲下,把地圖縮放到更大範圍。十六個紅點已聚成三簇——城北一簇,城東一簇,最後一簇正穿過市中心往老城區移動。
“這一世的信使不是被感染的人,是信號本身在尋找容器。它們冇有記憶,但它們知道自已應該去某個地方——那個'被人記住'的地方。猴子記住的是市一中圖書館,其他人記住的是彆的地方。它們去那裡等,等什麼,它們自已也不知道。”
莊琪的呼吸停了一拍。
“它們在等記住它們的人找到它們。”
平板螢幕的藍光照著他的側臉。喉結上那顆淺色小痣。
“前世末日第十年,我回過市一中。一個人。圖書館還在,閱覽室的桌子還在。我掀開猴子躲過的那張桌子,桌板底下有指甲摳出來的印子,十七道。過一個,摳一道。第十七道最深,摳進了木頭纖維裡,邊緣有乾涸的血跡。”
他看著自已的右手,那道前世末日第三年纔有的疤在手腕上。
“那十七道印子,這一世,還在不在。”
二
王磊把最後一個彈匣拍進槍柄。
“市一中,距離七公裡。步行最快路線沿環城高速輔路,翻鐵路橋,穿老城區菜市場。正常速度一小時二十分鐘,跑步五十分鐘。”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沿途信使密度推算,至少六到八個。”
他把槍背到身後,抽出那把和蘇丹萍手裡一對的戰術刀,刀柄防滑紋磨損的位置都對稱。刀插進腰帶,抬頭看莊琪。
“前世你回去過。我冇回去過。”
說到“冇回去過”時,下巴往下壓了一度。
“我妹妹,王小雨,前世末日爆發時在市一中,高二三班。我到的時候學校已經封了。翻牆進去,操場上全是人,分不清哪個是哪個。找了她三天。”喉結又滾了一下,“冇找到。”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握著槍揹帶的那隻手,拇指在尼龍織帶上反覆摩擦,磨出一道很淺的毛邊。
莊琪走到他麵前,把王磊胸前那個扣錯的胸扣解開,重新扣上。扣對了。
“市一中,高二三班。王小雨,馬尾辮,藍色髮圈。”
王磊的瞳孔收縮。
“前世你死之後,我回去過。那張桌子底下十七道印子旁邊,還有一道。更淺,更細,不是指甲摳的,是髮卡劃的。藍色漆皮。桌板紋理上嵌著一小片藍色,跟頭髮絲一樣細。”
王磊的呼吸停了。
“她在那張桌子底下躲過。不是第一天,是第二天。你找了三天,她等了三天。第三天夜裡她從桌子底下爬出來,用髮卡劃下那道印子,然後走出閱覽室。”
“她去哪了。”王磊的聲音像被咬碎了才吐出來。
莊琪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藍色的髮圈。顏色舊了,藍得不均勻,有些地方褪成灰白色,上麵纏著幾根細軟的黑髮。放在王磊手心裡。
“她冇有變成它們。她翻過學校圍牆,一個人走了七公裡,在找你。前世,她找到我的時候,手裡攥著另一根髮圈,藍色的,新的。她說:'我哥給我的,一對。一根我戴著,一根他留著。他留的那根,你幫我帶給他。'”
王磊的拳頭攥緊,指節發白,能看到骨頭在皮膚下的輪廓。冇有聲音,但嘴唇在動,默唸一個名字。他把髮圈裝進胸前口袋,拉上拉鍊,用手掌在外麵按了一下。抬起頭,眼睛是紅的。
“跑步。”他說,“五十分鐘。”
三
猴子從牆角站起來,腿麻了,扶住物資箱才站穩。把歪掉的眼鏡戴正,用袖子擦了擦左邊那隻還殘留著溫度的鏡片。平板塞進揹包,走到王磊旁邊。比王磊矮一個頭,肩膀隻有他一半寬,但影子疊在一起。
“閱覽室。我知道從後門繞進去的路。垃圾通道,直通圖書館一樓。”
陳伯最後一個站起來。把燒焦的筆記本放進懷裡,手掌在封麵按了一下。走到莊琪麵前,眼窩深陷,眼白泛黃,但眼睛是亮的。
“前世,你一個人回去過。”老人的聲音慢而乾,“這一世,你不是。”
莊琪的喉結滾動了一次。伸出手,把陳伯胸前筆記本露出的角塞回衣襟裡,按了按。
轉身朝正門走去。
經過蘇丹萍身邊時,手臂外側擦過她的肩膀。隔著兩層衣服,肌肉還是繃緊的。但冇有發抖。
她跟上去。腳步聲交替——他的右腳,她的左腳;他的左腳,她的右腳。三年前在實驗室並排做實驗的默契,隔了十年末日和一場重生,還在。
正門外,三個信使站在原地,身上的洞還在往外滲灰白色粉末。莊琪從它們中間穿過去,冇有繞,冇有停。蘇丹萍經過那個年輕女性信使身邊時,側臉看了一眼。
灰白色的眼白裡映著急救燈慘綠色的光,也映著她自已的臉。還有另一個更深的、幾乎看不見的東西——信使的透明瞳孔深處,有什麼在動。像水底的氣泡正在上升。
是一張臉。
信使自已的臉,被縮小了無數倍。那張臉的瞳孔裡,還有另一層瞳孔。無限巢狀。
“它們在看著自已。”蘇丹萍說,“每一個信使的眼睛裡都映著它自已的眼睛。它一直在找那個被記住的'自已',永遠找不到。”
莊琪走回來,低頭看那雙眼睛。兩人的倒影同時浮在灰白色眼白上——他的臉,她的臉,並排。在那兩幅倒影的最深處,信使自已的臉,嘴唇還在默唸。
莊琪看了很久。
槍口抬起,對準瞳孔正中心。
“那就讓它看到。”
槍響。灰白色粉末從眼眶裡爆出來,那個信使的兩隻眼睛變成空洞,粉末像乾涸的淚痕一樣往外流。
莊琪轉身繼續走。蘇丹萍跟上去。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在耳朵裡,在腦子裡。年輕女性的聲音,唸的不是她的名字,不是莊琪的,不是猴子的。是那個女信使自已的名字。唸了一整夜的名字。
莊琪的手在身側伸過來,手指勾住她的小指,拉了一下,鬆開。三年前過馬路電動車衝過來時,他也是這個動作。不是牽手,是確認。確認她還在。
前方,環城高速的輪廓在夜色裡浮現。鐵路橋的鋼架橫在天幕上,像一道縫在傷口上的黑色縫線。
七公裡。五十分鐘。十六個正在聚集的紅點。一個被十七道指甲印和一道藍色髮卡劃痕等了兩世的地方。
蘇丹萍握緊刀柄,和莊琪並肩走進了四月的夜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