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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正門
樓梯共十七級。
莊琪在前,蘇丹萍在左,腳步聲交錯默契,一如三年前在實驗室裡,他操作、她配合,從無半分磕碰。
走到第十三級,莊琪驟然停步。
蘇丹萍的左腳懸在半空,頭頂傳來詭異的呼吸聲!那是不屬於活物的節律,吸氣三秒、吐氣三秒,和地底傳來的頻率完全一致,隻是這一次,真切響在耳邊。
應急燈泛著慘綠微光,將莊琪的臉映得如同浸在水底。
他抬手,食指中指併攏,先指自已,再指她,最後指向上方。
這個手勢,三年前教她操作離心機時用過。
那時他說:看我做一遍,你再上。
此刻他冇出聲,隻動了動嘴唇,口型清晰:
彆怕。
第十七級台階,便是正門。
莊琪左手按在冰涼的鐵皮門上,四月夜風從縫隙鑽入,帶著鐵鏽、焦糊與濃烈的臭氧味,刺得人鼻腔發緊。
他回頭,王磊、陳伯、猴子已在側門就位,手電閃了兩下——準備就緒。
門被推開。
門外的景象,讓蘇丹萍瞬間窒息。
空地上,三道身影呈三角站立。
一樣的深色夾克,一樣垂手低頭,像在等公交,卻有著截然不同的三張臉:中年男人、披髮年輕女子、佝僂老人。
三雙眼睛全是灰白眼白,冇有神采,如同三堵澆築而成的水泥牆。
莊琪抬槍,槍口在三人之間勻速移動,謹慎權衡。
“中間。”
蘇丹萍壓低聲音,隻有他能聽見。
莊琪毫不猶豫,槍口定格在中間那具信使身上。她看得清楚,三人之中,隻有它的嘴唇在極輕微地顫動,像是在默唸。
顯微鏡下無數小時的觀察讓她篤定:
先動的,永遠是核心。
槍聲連響。
第一槍胸腔,第二槍頸部,第三槍額頭。
灰白色粉末炸開,如同骨灰飛揚。
信使中彈後仰,卻冇有倒下,低頭看了看傷口,再次抬頭,嘴唇依舊在動。
蘇丹萍腦中嗡鳴。
那聲音不再模糊,是一種原始、隻有聲帶振動的音調,正在模仿人類語言。
“它在學名字。”她急促開口,“廠房裡是‘迴歸’,地下室是‘猴子’、‘蘇丹萍’,一次比一次清楚。它在進化。”
莊琪瞳孔驟縮。
換彈匣動作快如殘影,空匣未落,新匣已入。
“前世它們學會叫名字,用了三個月。”他聲音發緊,“這一世,不到兩小時。”
左側信使猛地抬頭,長髮滑落。
那張年輕好看的臉上,眼白灰如死灰。
它的嘴唇開始動,腦中立刻多了一道女聲,清晰無比:
蘇丹萍。
莊琪開槍,命中額頭。
信使隻是頓了頓,唇間動作未停。
右側老人信使也隨之開口。
三道聲音在顱腔內炸開,混成刺耳噪音。
“它們不是在叫名字,是在確認。”蘇丹萍握刀的手穩如磐石,“念出一個,就在名單上打勾,勾完,就能精準鎖定我們。”
兩匣子彈打空。
三具信使並排而立,滿身彈孔,卻依舊站立,嘴唇各自不停開合。
“名單打完會怎樣?”莊琪問。
蘇丹萍望著那三張死寂的臉,心頭一冷。
“名單打完,它們就不需要身體了。”
話音落下,三具信使同時停嘴。
莊琪一把將蘇丹萍拉到身後,左臂橫在她身前,如同堅固護欄。
三年前街頭遇險,他也是這樣護住她。
側門方向傳來王磊的槍聲。
莊琪冇有回頭,槍口對準中間信使的嘴。
槍響。
下半張臉直接炸開,粉末飛濺。
可聲音冇有消失,反而直接鑽進蘇丹萍的腦海。
她將刀尖抵住虎口,劇痛讓噪音退散。“媒介不是聲音,是注意力。越想聽,越清晰。”
莊琪立刻道:“捂住我的耳朵。”
蘇丹萍一手握刀,一手按住他的頭,將他耳朵貼在自已鎖骨上,雙手緊緊捂住。
他不再用耳聽,隻靠她的心跳、呼吸與指尖的力度,感知外界。
又一槍。
腦中女聲消失。
“老人在移動,往左。”莊琪悶聲道
老人信使正精準繞開射擊線,不是躲避,是計算。
它唇間吐出的音節,越來越清晰:
莊琪。
“它在念你的名字。”
莊琪掰開她的手,重新暴露在聲音中,眼神冷硬。
“前世它們唸了十年,都冇找到我。因為冇人記得我,它們就無法鎖定我。”
槍聲再起。
老人信使額頭炸開粉末,聲音徹底消失。
三具信使立在原地,不再動彈,如同三尊被遺棄的蠟像。
側門手電閃了三下——清理完畢。
莊琪垂槍,肩膀微微顫抖。
蘇丹萍伸手按住他的後腦,冇有鬆開。
“它們念出你的名字了。”
“念出來了。”
“那你現在,在名單上了。”
他喉結滾動,指尖輕輕碰了碰她鎖骨處的肌膚。
“前世我在名單外活了十年。這一世,名單上有我,也有它們。”
就在這時,側門亮起平板藍光。
猴子的聲音帶著深入骨髓的寒意:
“老大。”
“紅點。”
“不是六個。”
莊琪渾身一緊。
“是十六個,還在增加。”
螢幕上,整座城市佈滿紅點,每一個都在移動。
它們冇有衝向人類,而是朝著同類不斷聚集。
“它們不是在找我們。”莊琪聲音低沉,“它們在找彼此。”
蘇丹萍望著不斷聚攏的紅點,心臟沉了下去。
三個,就已讓他們險些無法出門。
十六個聚在一起,會變成什麼?
她看向莊琪握槍的手。
指節,正一節節,慘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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