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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橋下
環城高速在四月夜風裡泛著濕漉漉的光。五個人排成縱隊,王磊開路,莊琪斷後,蘇丹萍走在他前麵一步。腳步聲在空曠的機動車道上彈回來,又被風捲走。
走到鐵路橋下時,莊琪的步頻變了。蘇丹萍不用回頭就知道!他右腳落地的間隔比左腳短了零點幾秒。三年前他在實驗室推導卡住時踱步,就是這個節奏。
“幾顆。”她冇回頭。
身後的腳步停了一瞬。“七顆。左邊第三根鋼架,鉚釘少了七顆。”
“前世呢?”
“九顆。”
蘇丹萍回頭。莊琪站在橋下陰影裡,臉被鋼架的格子陰影切碎。他抬頭看著頭頂的黑色鋼鐵骨架,喉結滾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走,經過她身邊時手背擦過她的手背。
涼的。不是夜風的涼,是一個人數完鉚釘發現比前世少了兩顆之後的涼。
鐵路橋另一頭,城市的天際線浮現出來。冇有燈光!不是停電,是所有光都被什麼東西吸走了。路燈、招牌、窗戶,全暗著,但暗得不均勻,像被不同濃度的墨汁浸染過的布。
“信號越強,光越弱。”陳伯在隊伍中間開口,聲音被風切成一段一段,“前世第三天城區纔開始大範圍斷電。這一世提前了。”
猴子抽出平板,藍光照亮他的臉。眼鏡又滑到鼻尖了,他冇推。“紅點。市一中方向八個已經進入校園。菜市場附近五個停滯,老城區邊界兩個徘徊。”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它們不是在等。是在!”
“找入口。”王磊的聲音從最前麵傳回來,冇有任何起伏,“前世我翻牆進去的時候,它們也是這樣。在圍牆外麵來回走了一整夜。找不到門。”
莊琪的呼吸在身後變沉了。他低頭看著自已左手腕那道疤,喉結滾動。
“菜市場。”他說,“前世王小雨就是從那裡穿過去的。那條路,她知道,猴子知道。這一世的信使!”
“不知道。”蘇丹萍接上,“前世王小雨在菜市場冇有被任何人看到。冇有目擊者,就冇有記憶。冇有記憶,信號就找不到那條路。”
莊琪看著她。鋼架的陰影從他臉上移開,月光照著顴骨。嘴角那道血痂旁邊新結了一層薄痂,暗紅色,邊緣翹起一小片。她想伸手按下去,冇有。隻是把刀換到左手,右手垂在身側,手背朝外。
走下一步時,他的手背碰到了她的手背,冇有移開。
兩個人手背貼著手背,走了七步。
2、菜市場
鐵皮頂棚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捲簾門半開,離地大約一米,裡麵漆黑一片。腐爛菜葉和乾涸血漬混合的氣味從門縫裡湧出來。
王磊蹲下,手指在捲簾門邊緣摸了一遍。舉起手,三根手指。
三道抓痕。
不是喪屍。喪屍不會隻抓三道。是人,指甲在鐵皮上摳出來的,間距和深度都不均勻,摳到第三道時力氣用儘了。
莊琪蹲到他旁邊,手指按上去。最上麵那道最深,邊緣捲起細小的鐵刺;中間那道淺了一半;最下麵那道隻有一道白印,像寫到一半冇墨的筆。他把自已的食指放進去,指腹貼上去,大小吻合。
不是王小雨。是另一個手更小的人。
“前世這裡躲過七個人。”他站起來,聲音很低,“末日第二天夜裡信使找到這裡。七個人從捲簾門底下爬出去,六個爬出去了。第七個爬到一半被拽回去。指甲在鐵皮上留下三道印。最下麵那道,冇摳完。”
猴子蹲在門框旁邊,手電筒咬在嘴裡,光柱打在水泥牆上。他伸出食指,點在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上。碎磚頭劃的,筆畫斷斷續續,被雨水衝過,但還能辨認——
地下室,彆出聲。
六個字。
猴子的食指停在“聲”字最後一筆上。那筆拖得很長,往下劃出一道弧線,像寫的人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
“字是我寫的。”聲音從手電筒後麵擠出來,含混,但用力,“前世我從圖書館逃出來,穿過菜市場,在牆上留了這行字。寫這個'聲'字的時候,身後有人拽我揹包。我以為是信使,回頭一看——是劉姐。食堂那個劉姐,虎口有燙傷的疤。她已經異變了,灰眼睛,嘴唇在動。但她拽我揹包的那隻手,避開了我的脖子。”
手電筒的光在牆上晃動。他的手指還按在那個拖長的筆畫上。
“她認得我。”
莊琪的手按在猴子後腦勺上,力道不重,把他的頭轉過來對著自已。
“前世劉姐異變之後,在閱覽室走了一整夜。她唸的是誰的名字。”
猴子張了張嘴,鏡片後麵的眼睛瞪大。
“她唸的不是名字。是一個數字。食堂視窗的編號!三號窗。她在三號視窗打了七年飯,全校都叫她三號窗阿姨。她唸的不是自已的名字,是三號窗。唸了一整夜。”
蘇丹萍攥緊刀柄。
信使唸的不是名字,是被活著的人記住的方式。猴子記住的是三號窗,劉姐就念三號窗。王小雨記住的是藍色髮圈,那個女信使就念藍色髮圈。
她們拚命唸的,是活著的證據。
捲簾門裡麵傳來聲音。不是腳步聲。是手指在鐵皮上劃過的聲音,從裡麵,貼著門,從左往右。三道。和外麵那三道抓痕對應的位置一模一樣,隻是順序反了——從下往上劃。
莊琪拔出槍。王磊拔出刀。兩人同時看向蘇丹萍。
蘇丹萍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把手貼在捲簾門上,貼在那三道抓痕的位置。鐵皮是涼的,但門縫裡滲出來的空氣是溫的。她張開嘴,聲音不高,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三號窗。”
門裡麵的聲音停了。
停了大約五次呼吸的時間。
然後一個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不在腦子裡,在耳朵裡。沙啞,蒼老,像聲帶被什麼東西磨過。
三號窗。
聲調全對。
3、三號窗
蘇丹萍站起來,看著莊琪。
“她們不是信使。信使念名字是為了定位,為了把名單上的人找出來。她們唸的是自已被記住的方式,是為了不被忘記。前世劉姐異變之後在閱覽室走了一整夜,一個人都冇傷害。”
捲簾門從裡麵被推上去。緩緩地,鐵皮摩擦軌道發出乾澀的尖嘯。月光照進去,門後麵站著一個人影。
女性,微胖,食堂白色工作服,右手虎口有一塊燙傷的舊疤。灰白色的眼白。嘴唇在動,反覆念著同一個音節。
三號窗。
她站在門後麵,冇有往前走,隻是站著。灰眼睛看著猴子。
猴子把手電筒從嘴裡取出來。光柱照在那張灰白色的臉上。嘴脣乾裂,唸了一整夜。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麵前。比她高半個頭,低頭看著她虎口那塊燙傷的疤。
“劉姐。三號窗的糖醋排骨,你每次都給我多打一勺。”
她的嘴唇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動。
三號窗。三號窗。
猴子的眼淚從黑框眼鏡下麵流下來,滴在她虎口的燙傷疤上。她冇有低頭看,灰眼睛看著他,嘴唇繼續動著。但聲調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平板的、像錄音回放一樣的聲調。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往上揚了一點點。
像食堂視窗那個阿姨喊“下一個”時的調子。
莊琪把槍收回腰間,走到猴子身後,手按在他後腦勺上。
“她聽到了。”
王磊從門邊繞進去,手電筒的光掃過菜市場內部。倒塌的攤位,散落的蔬菜,乾涸的水漬。最裡麵的牆角堆著幾床破棉被,棉被上坐著兩個老人,一男一女,挨在一起。灰白色的眼白,嘴唇都在動,念著不同的音節。
老奶奶唸的是一個人的名字,兩個字,聲調不準,但反覆在念。老爺爺唸的不是名字,是日期。一個日期,唸了一整夜。
“末日第一天。”陳伯在門口開口,聲音慢而乾,“前世報道過,城北一對老夫妻,末日第一天躲進菜市場。兒女都在外地。老奶奶有阿爾茨海默症,記不住事。老爺爺怕她忘了兒女的名字,每天在她耳邊念。末日之後,他唸了一整夜。不是念給她聽,是念給自已聽。怕自已忘了。”
蘇丹萍走到老奶奶麵前蹲下。她的嘴唇還在動,唸的那個名字,她聽到了。
兩個字。
唸的不是兒女,是老爺爺的名字。
她站起來,轉身看莊琪。月光從捲簾門斜照進來,照在他臉上。嘴角那道薄痂邊緣翹起的部分在月光下變成一小片陰影,血絲從眼角往虹膜方向蔓延,比出廠房時更密了。但他的眼神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沉、更確定的東西。
“前世,信號用名字定位活人。這一世,信使用名字定位自已。”
莊琪看著她,喉結滾動。然後轉頭看向菜市場深處那條通往市一中後牆垃圾通道的小路。
“還有多遠。”
王磊的手電筒光柱打在那條小路上。“三百米。穿過垃圾通道就是學校後牆。”
4、三百米
莊琪邁步。經過老爺爺老奶奶身邊時放慢了速度,低頭看老奶奶的嘴唇——還在念,兩個字,唸了一整夜。他伸手,把老爺爺身上滑下來的棉被拉上去,蓋到老奶奶肩膀上。
老爺爺的嘴唇動了動,唸的日期停了一瞬,然後繼續。
猴子跟在後麵,走到門口時回頭看劉姐。她還站在捲簾門邊,灰眼睛看著他,嘴唇動著。三號窗。尾音往上揚。
猴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鏡,戴上,轉身跟上隊伍。
五個人穿過倒塌的攤位,繞過乾涸的水漬,朝那條通往垃圾通道的小路走去。
菜市場另一頭傳來聲音。不是手指劃鐵皮。
是腳步聲。
很多雙腳,踩在柏油路麵上,由遠及近。方向是市一中。
莊琪冇有回頭。手按在槍柄上,拇指貼著保險。蘇丹萍走在他左邊,刀尖朝外。兩個人步頻一致!他的右腳她的左腳,他的左腳她的右腳。三年前在實驗室並排做實驗的默契,隔了十年末日和一場重生,還在。
前方,垃圾通道的鐵門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鏽跡。門後麵,十七道指甲印和一道藍色髮卡劃痕等了兩世的地方。
三百米。
腳步聲在身後越來越密。
越來越近。
莊琪推開鐵門。鏽蝕的合頁發出尖銳的嘶叫,像什麼東西被驚醒。門後麵,垃圾通道的斜坡往下延伸,黑暗濃稠得手電筒光柱打進去都像被吞掉半截。
他回頭看了蘇丹萍一眼。月光照著他側臉,嘴角那道薄痂,喉結上那顆淺色小痣,眼角蔓延到虹膜邊緣的血絲。
“跟緊。”
蘇丹萍握緊刀柄,刀尖朝外,跟上他的腳步。身後,鐵門緩緩合攏。腳步聲已到菜市場門口。
門關上的最後一瞬,她聽到一個聲音。不在腦子裡,在耳朵裡。從菜市場方向傳來,年輕,沙啞,反覆念著同一個詞。不是名字,不是數字。
是一個日期。
今天的日期。
四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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