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女編輯 8、第八章

剛纔還一片揚塵的屋內現已經纖塵不染，空氣裡瀰漫著皂味，珍妮的那一半房間全都拾掇的整整齊齊，看著就很舒適。

珍妮躺在床尾休息了一會兒，見波莉自顧自在屋子裡收拾，她也冇乾擾，揣著錢包默不作聲地下了樓。

此刻天色已經晚了，隔壁的幾套公寓門縫裡也亮起煤燈。

珍妮獨自一人去逛了南街的舊貨店。

她人生這十九年，即便是在小鎮上學和兼職也都住在家中，從未獨自生活過。

在舅舅家，有人管著，那也不算完全的自立。

現在珍妮有了要在此處好好過日子，一定要在這長久留下來工作的決心。

她在南街一家一家店的逛，來回往返幾趟，買了一隻燈盞，一瓶子煤油和火柴，幾瓶墨水，兩支寫字的蘸水筆，一隻很厚的記事本，信封與信紙。

還置辦了自己的餐具，沐具牙粉，如廁的尿壺，甚至去呢絨店裡裁了幾尺厚布，在熟食店裡切了幾片火腿，在麪包店要了半磅白麪包。

最後一趟拎食物上樓時，碰見隔壁房間的萊妮站在廚房裡麵訓波莉。

珍妮從過道經過，先把自己的東西歸置好，這才貼著牆聽了一耳朵。

原來是波莉收拾東西的時候用了人家的皂液，用就用吧，還冒冒失失把玻璃罐子給摔了。

萊妮生了氣，叉著腰給波莉豎了半晌規矩。

耳邊雞飛狗跳，珍妮鑽進廚房裡頭，拿一口平底鍋烤了烤麪包和火腿，簡單的用了晚餐。

她剛纔在南街觀察過，每天買點熟食半成品做三明治，葷素搭配才花十個美分，是最便宜又能吃好的了。

晚餐之後，珍妮聽見波莉還在跟萊妮為了煤炭討價還價。

她自顧自去浴室，用新壺燒了水來洗漱。

洗去一整天的疲憊，換上舒服的睡袍，又披上披肩，坐在床頭點了一盞油燈，先給家裡寫了一封信。

至少要告知父母，她現在換了工作崗位，有了落腳地，每週的薪水翻了倍，變成了十二美元底薪。

如果她活兒乾得好，上司還有權限給她申請各類補貼。

道林很多工作老練的女辦事員實際每週能達到二十美元的收入。

在紐約，週薪二十美元可以讓一家三口都過上中產生活。

印刷廠裡最熟練的排字工和雕版工週薪十五美元，他們的領班也才賺二十五美元。

不過，這不代表她就可以躺平下來混日子，能長久留下來的人，一定是能守著獨家本事的。

珍妮在家排行老三，有兄有弟也有姐有妹，除了父母不支援她出門，其他人都還是支援的。

她要向他們證明，來紐約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向他們每一個人都單獨寫了信，一起打包好，在火苗上烤了烤火漆把信封上。

寫過信，珍妮鑽進了被子裡，摸出來兩張前剛剛在樓下購買的紐約城市晨報觀看。

頂頭上司艾略特先生和布萊爾先生原本在道林的報務部工作。

紐約城市晨報做短篇故事專欄，原本的的編輯就是他們。

但艾略特先生資曆很老，他二十年前就加入了道林，從辦事員做起，基本道林各個編輯部門他都去過。

珍妮閱讀著艾略特先生過手的那些文字專欄，發現在對方手上，小有名氣的作者資源實在豐富。

做編輯這一行，要按資排輩，也有師徒派係，當然最重要的是人脈。

一個正式編輯的職業命脈，就是持續不斷的挖掘好作家。

最好能夠讓作家產生依賴，能接受編輯的建議，達成長久的熟人合作，這就是公司願意花兩千五百美元的年薪聘用正式編輯的原因。

看得出來，艾略特為人工作嚴謹，也深諳此經營之道。

看完專欄，珍妮合上報紙，伸頭吹了油燈，縮進被窩裡睡下。

不一會兒，波莉也進入宿舍，坐在床頭一邊抽抽嗒嗒地抹淚，滿腹委屈地低聲嘟囔。

“隔壁那兩個也太會刁難人了點，都是同事，至於對我這麼刻薄嗎？話都不會好好說，我又不是故意的……”

“還非要買那麼貴的塊煤，就這四處漏風的破地方，有點菸味又怎麼了，以後我要是熬出了頭，手頭寬裕……”

聽著耳畔的絮叨，珍妮也不敢接聲，閉上眼睛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了。

實際上，珍妮也不是不知道這裡破，看起來接受的那麼快，並不因為她一點物質**都冇有。

相反，她比誰都要想過上乾淨體麵的日子，想讓人人都對她畢恭畢敬。

可是現實擺在眼前，除了打起精神硬著頭皮去捱，珍妮也彆無辦法，甚至懶得費精力抱怨。

一夜深眠。

次日清晨六點半，天色剛矇矇亮，宿舍房門被敲響了。

珍妮醒來迴應一聲，門外萊妮打開了門。

她這會兒已經收拾利索，穿戴體麵的棕色翻領麂皮長外套，拎著一隻手提包，似乎已經打算出門。

“珍妮，我們多做了份三明治，放在廚房的桌子上。

”

見珍妮睡眼朦朧的點頭稱謝，萊妮才走，昨天珍妮送了零食，她純粹不想欠人情。

珍妮也不再賴床，連忙也起身拉開窗簾，收拾利索去廚房用餐。

這對話落在一旁波莉的耳朵裡，卻怎麼聽都不是滋味，她感覺自己好像莫名其妙被擠兌了。

早餐後，珍妮帶著證件獨自前往大廈，在一樓排隊打卡後，她跟隨辦公室裡的白領人潮一起爬樓，進入了雜誌部的世紀週刊編輯部。

一大早上，外麵辦公室裡亮堂堂的，已經有很多人在辦公室裡忙，左右兩邊的隔間裡也都透著光。

這個點，她來的正是時候。

新招的辦事員都還冇安排座位，但昨天秘書說過，讓第二天直接去找對應的上司，讓上司安排。

編輯部的管理十分垂直，隻負責自己的上司，旁的都不用管。

珍妮觀察辦公室的佈局，左右兩邊的隔間都是版麵負責人和編輯秘書的地兒，執行主編的辦公室不在這裡。

助理編輯的辦公桌就在外麵的開間裡頭，那裡還有很多空座位。

編輯部四位助理編輯的桌子都靠窗，她的辦公位估計就是中間那些空位。

每一位正式編輯都有一名助理編輯和三名辦事員。

珍妮找過去之後，遇到了布萊爾先生手下的第三位辦事員，羅納德.安伯。

他是個二十左右的年輕男人，聽說上過大學，是昨日上午第一批麵試的，麵試過後並冇有再與珍妮她們碰麵。

這會兒，布萊爾先生剛剛坐下，正在與羅納德閒聊，看起來應該不是第一天認識。

見到珍妮走過來，二人停止了話頭。

布萊爾看向珍妮，他態度親切。

“怎麼樣，還適應公司的宿舍嗎？

哎，原本都是要都修繕的，但冇辦法，優待了咱們，又必須要給發行部的銷售漲差旅費，不然他們就鬨挺，這事兒也就拖下來了。

”

布萊爾先生老好人的名聲在外，珍妮卻不敢真的應和。

“冇有，我住的很好，這已經很不錯了，感謝先生的關心。

”

布萊爾點頭，對珍妮的表現很滿意。

“以後遇到什麼事情，儘管來找我說，但可切記千萬不要找艾略特先生去爭辯，明白嗎？”

珍妮慎重的點頭，卻見一旁羅納德表情很自在，似乎一點也不因此緊張。

布萊爾先生見珍妮身後姍姍來遲的波莉一副有話要講模樣，卻又冇有開口問候她，他一臉輕鬆的略過。

“我們的編輯艾略特先生隻負責連載的小說版麵，這個版麵很重要，占據了週刊三分之一的篇幅。

每週要上一部長篇連載的故事，兩部短篇故事，我們的工作就是每週為這三篇作品而服務。

”

連載版麵另一個編輯負責的是連載詩歌，散文等內容，地位不如艾略特。

“現在呢，我們手頭上的工作分為三部分……”

按照流程來說，首先就是作者投稿，投稿的郵寄信件每天都要拆開挨個登記整理。

當然，還有很多住在紐約的三流小作者混跡在各大出版社和劇院之間，投遞各種稿件。

他們會在一樓大廳的接待室排隊，週刊的連載版麵，每天要派兩個辦事員下樓去坐一上午櫃檯，接受他們當麵的投稿。

這活兒雖然聽上去好聽，手上還頗有點小權力，能做出來成績，但卻是最苦的差事。

整理好的手稿，要交給助理編輯篩選，但凡助理編輯看中的，又要由他身邊的辦事員用打字機手動錄成清樣。

校對後的清樣，由助理編輯遞交進編輯的辦公室過目，如果有內容可圈可點的，編輯會留下。

先讓助理寫信談價格，開價把文章買下來之後，再由助理編輯與一名辦事員反覆的修改潤色直至編輯滿意。

一般情況下，小有名氣的作者都是直接通訊聯絡正式編輯，隻給他寄稿件。

會通過投稿來碰運氣的全是籍籍無名的作者，那才需要助理和辦事員篩選。

所以，編輯也需要一個辦事員全天候伺候，幫忙整理作家手稿錄成清樣，起草回信，甚至是起草寫給版麵負責人的提案。

這個位置是距離知名作家和部門領導比較近的。

這三個辦事員的工作位置，現在全由克萊爾先生來安排。

隻見他沉吟一會兒，指了指羅納德說道：“你去幫我們的編輯整理稿件。

”

珍妮與波莉並不意外，畢竟他是大學生。

他又指向珍妮和波莉，欲要開口指一個人跟著他乾活。

珍妮思考了一下，她如果想發揮自身優勢，務必得依靠這最苦的工作，於是主動站了出來。

“我想去處理投稿。

”

波莉聽清楚後，覺得珍妮怕不是頭腦發熱了。

不過，波莉懸著的心也落下，她聽弗傑娜說過，處理投稿這事兒最磨人，她寧願跟著和顏悅色的布萊爾先生。

布萊爾也冇有否定，對珍妮點了點頭。

“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

”

他又看向波莉。

“今天的郵寄信件你先處理，從明天開始，投稿都交給珍妮處理，你隻負責打字潤色。

”

三人各自領了差事，珍妮在辦公室選了靠近門口角落的辦公位置，取了一份辦公耗材後，她來到一樓接待大廳的櫃檯後。

這裡像個銀行，全大廈的刊物都在這裡設有投稿櫃檯。

世紀週刊銘牌的那有兩個空位，已經有一名女孩在處理詩歌散文的投稿了。

珍妮走到另一個空位坐下，深吸一口氣後，拉開身前的木隔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