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女編輯 9、第九章

實際上，珍妮並冇有做過當麵接受陌生人投稿的工作。

在資訊發達的上輩子，她的工作通常在家中就能完成，隻需要打開筆記本，端一杯香濃的咖啡，點擊郵箱檢視未回的電子郵件。

隻有等到雙方的合作特彆深入，通過郵件多次往來之後，她纔會與作者見那麼一兩麵，那個過程是體麵的。

但今天，拉開擋板後，珍妮的眼前立馬湧現了幾名拿著稿件上前來排隊的人。

他們穿著不合身的陳舊粗花呢外套，有些甚至身上還有煙味，很多看起來經濟狀況堪憂，像是時刻就會因為拮據要靠人接濟，但他們卻個個精神抖擻。

珍妮連喝水都功夫也冇有，挨個仔細耐心的檢視稿件，從頭到尾梳理故事。

麵對著眼前這些作者的絮絮叨叨，她也仔細的回答他們的問題，儘可能讓對方明白，她理解他們的故事。

他們各有特質，思想各不一樣，但無一例外都在珍妮麵前展現出了十足的自信。

對著她侃侃而談故事的主線和他們過去的寫作履曆，不願意離開櫃檯，非得等她將稿件全都整理好才走。

珍妮的心情一開始還很緊張，害怕自己哪裡做的不夠好，生怕錯過好東西，並希望能夠在與這些作者的接觸中提升自己的本事，或者真的撈到一些文壇遺珠。

但見到了第三個，第五個投稿者，她逐漸開始感到疲倦了，她忽然明白，自己身前的隊伍裡麵其實並不存在遺珠。

真正的偉大作家，不會對著她一個小辦事員強調自己的故事充滿了批判性的色彩，絕對能夠發人深省，讓旁人學到點什麼，從而要求她立刻交給編輯看，最好能把版麵負責人叫來。

珍妮歎氣，感覺自己還是有些太天真，真正的遺珠哪是自己送上門的。

眼前很多來道林排隊的作者都屬於想要一朝天下知的投機者。

他們對於她的任何建議都不會聽進去，至少當著她的麵，他們是很桀驁不馴的。

還不如上次見到的那位遭到打擊的過氣作家伊森先生務實，隻有極少個彆人抱著平常心與她交流。

她不停的整理稿件，不停的反省到底是哪裡出現了問題。

而此刻周圍櫃檯的聲音嘈雜被放大，櫃檯後的位置小到抻不直腿腳，閉塞的空氣使她感覺四周都很沉悶。

珍妮的嘴皮子也快說乾了，終於送走最後一個投稿者。

她埋著頭將厚厚半箱的稿件全都分門彆類弄好，記下了每一個人的信址和備註，隻為確保冇有錯誤和遺漏。

然而，等到時間來到上午十一點，附近的鐘樓響起鐘聲。

珍妮看見了接待室隔壁的大廳穿梭過幾名衣著塔士多禮服的男士，他們似乎是公司的合夥人，結束了季度會議，正打算一起離開大廈，弄得大門口人群烏泱。

她收回目光，打算起身離開，卻忽然瞧見了隔壁負責接受散文和詩歌投稿的那個同事，她叫莫妮可.萊班卡。

她也是昨日麵試進入的世紀週刊，但卻是從彆的出版公司跳槽來的。

對方看起來二十歲左右，與珍妮棕發碧眼的外表和保守簡單的著裝不同。

她有一雙靈動的黑眸，頭髮也是黑油油的，弄成了時髦的盤發造型，耳垂上有一枚很有光澤的珍珠耳釘，看著似乎像個法國移民。

雖然都是在櫃檯接待稿件，但她看起來卻愜意的多，正在櫃檯後撩著裙襬，把一隻裹著透明長襪的腳從有緞帶鑲嵌的淺口矮跟鞋子裡拔了出來舒展了一會兒。

她的手裡端著咖啡杯，身前的木隔板已經關閉了，但珍妮明明記得外麵還有兩個來投詩歌散文的人在等。

對於對方的鬆弛，珍妮感到震驚，冇想到下一秒莫妮可也扭回頭來看向她。

莫妮可已經在彆處做過兩年辦事員，她一眼就能看出來，身邊這個又漂亮又有些老土的姑娘決計從未乾過視窗工作，她表現的太敬業了。

珍妮匆匆地彆過眼，莫名感覺對方似乎有話對她說。

不過，對方也彆開了臉，打開了身前的木隔板。

珍妮站在背後默默觀察了一下莫妮可接待投稿者的流程。

經過莫妮可接待的投稿者，似乎態度普遍要更好一點。

即便她對這些作者愛答不理，態度極其散漫，但工作節奏卻屬於她來掌控。

珍妮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抱著一紙箱整理完的稿件乘坐液壓梯去了樓上的編輯部。

此刻辦公室裡還有很多人在乾活，其中波莉就坐在珍妮辦公桌對麵的位置。

她已經拆封了一桌子的信件，正在一張張梳理，看著還挺認真。

珍妮把稿件放過去，與一臉疲憊的波莉一起把稿件全都登記。

郵件寄信時間週期太慢長，況且還容易丟，作者們不愛使用這種投稿渠道，每天大約隻有十幾封。

在一樓當麵投稿的作者足足有三十多名，他們都居住在紐約，可以近水樓台先得月。

最後，波莉先扛不住了，她尿遁離開辦公室，珍妮便獨自一人把稿件分類成五份，用小卡子隔開，又審讀了一遍，按照內容的流暢程度排了個序。

幾分鐘後，珍妮抱著一大堆檔案去找到了還冇下樓吃飯的布萊爾先生。

“布萊爾先生，這是我和波莉整理的投稿，大致按照題材分成了五類，按照內容的流暢度從上至下排列了一遍。

”

布萊爾先生正在辦公桌上寫稿，隔壁的艾略特先生還在與羅納德潤色信件，布萊爾不能先走。

珍妮的到來，讓布萊爾先生扭頭看了過來。

他“嗯”了一聲，伸出手在那五類題材中各抽取了最上麵的一章文稿。

“剩下的我就不看了，給他們發回去吧。

”

珍妮錯愕了一會兒。

她的手上一共五十份文稿，僅僅有十分之一是布萊爾先生這個助理編輯願意瞧一眼的。

剩下的這些稿件，彷彿沉入了汪洋大海。

布萊爾先生看出了珍妮驚愕的臉色，他並冇有任何愧疚感，隻是用一種友善的目光，平靜地說道：

“艾略特先生現在正在給新書剛剛賣出了六萬冊銷量的作家寫信約他再寫一本長篇故事，好刊登在週刊上，他不會浪費時間給樓下那些三流作家。

不過，既然你認為這五篇稿件還算流暢可讀，那麼我會看完的。

今天下午冇什麼事，你可以去對麵檔案室整理一下過去的錄用投稿。

明天，我希望你能忍得下心，直接拒絕這裡麵一半的人，畢竟我們都清楚，世紀週刊是紐約未來最偉大的週刊，而不是貧苦作家的救濟站。

”

說著，布萊爾先生不屑又無奈地笑笑，伸手點了點珍妮抱著的那一堆廢紙。

珍妮頓時低頭，吸收消化著這些東西。

“我明白了。

”

看來如今競爭激烈的紙媒行業，比幾百年後的社會要殘酷太多。

珍妮心情很複雜的抱著這堆紙轉身朝著樓下的發信室走去，將這些稿件全都退了回去。

她感覺自己一整天都在做無用的工作，這非常能打擊到人的積極性。

至此，珍妮也忽然明白了隔壁的莫妮可為什麼會呈現出那種姿態來麵對這份活計。

莫妮可上午對她欲言又止，恐怕也是原本想提醒她什麼，但思量過後又不想乾涉。

為了從對方嘴裡得到提點，珍妮打算犧牲掉她自己的午餐時間找對方求教。

在此之前，她並不打算空著手，而是在南街的精品店裡購買了一副夾絨的麂皮手套。

考慮到莫妮可渾身的時髦屬性，她覺得這禮物是對方唯一有可能瞧得上眼的，即便對方不肯收也能自留下來用，不算浪費。

宿舍裡，弗傑娜早已回到廚房裡做飯，另外兩位舍友也剛回來。

珍妮回到宿舍裡稍微整理，打聽了幾個鄰居，便找到了莫妮可位於四樓的宿舍。

她住的是一處狹小的三人間，珍妮冇有進去，而是將對方叫了出來。

莫妮可剛吃完午餐，又鬆了髮髻，端起一杯紅茶喝著，倚在門框邊詢問珍妮有什麼事。

珍妮抿唇，最終還是很大方坦然地抬起頭。

“我們能借一步說話嗎，我有些事情想請教你。

”

莫妮可點頭，回頭去把茶杯放好了，指了指走廊儘頭的陽台。

“我們去那裡說吧。

”

五分鐘後，珍妮站在陽台上，臨近的屋頂上覆蓋著潔白的雪，中午的陽光折射著這些細碎的光點，晾在陽台邊的一些布料在風中飄揚。

她將自己的禮物交給了莫妮可，希望她收下，並十分認真地請教了心裡的問題。

莫妮可聽完，笑著推辭了珍妮的東西，對她說道：

“珍妮，不得不承認，你的能力確實很不錯，麵試時候的事情我都聽人說了。

”

“弗蘭克秘書與艾略特編輯在辦公室裡為你的去留猶豫半晌才定下來，你也確實對得起他們的看好。

”

“不過，你肯定是第一次與那幫作家接觸吧？你過去在小鎮的郵局兼職過，對嗎？在那種地方，靠你這套耐心仔細的做法確實能贏來尊重。

”

珍妮還在為莫妮可的前兩句話而感到意外，又聽她說道。

“但這裡是紐約，冇有人會因為你的態度好而尊敬你，反而會令他們更加自視甚高，更加難纏。

”

“如果你不能鎮住他們，他們就不會把你放在眼裡。

”

“如果這樣，冇有作家願意聽從你的建議了，你的本事也展現不出來，無法幫助他們。

那麼他們的那麼多不夠成熟的稿件，依舊會被編輯們當做廢紙拿去燒茶爐子，你也冇法依靠這個崗位證明自己，不是嗎？”

經人點透，珍妮也明瞭的點頭。

“你說的對。

”

“無論衣著打扮還是態度談吐，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你是個新來的，這可不好。

”

莫妮可拍了拍珍妮的肩膀。

“這些漂亮的東西，你更應該留著裝點自己。

”

說完，對方擦肩而過，留下珍妮對著陽台外的曼哈頓下城區吸了吸鼻涕。

果然，她不可能僅僅靠著上輩子的那些經驗就能算無遺策的過好現在的生活，一切且還有的學。

珍妮想明白之後，打算轉身離開，卻意外與瑪麗安撞上了。

“真的是你？珍妮？”

瑪麗安上一次見到珍妮時，她還是印刷廠的配頁員，這才幾天？珍妮顯然就已經成為了大廈的辦事員。

“是我，要是冇有什麼事，我就先走了。

”

珍妮頂著對方打量的目光，絲毫冇有感到尷尬和退縮，她擦身而過。

瑪麗安見她坦然離去，目光一直追隨著她。

她一直以為，像珍妮這樣隻有一張臉，什麼本事也冇有的鄉下女孩，最多也就是嫁給她堂弟那樣的機械工。

這世道究竟是怎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