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2
賀遙講課的教室在文體活動中心二樓,教室乾凈寬敞,能容納三十多個孩子。
大家隨阿莫斯走進去,安靜地坐在後排小凳子上。彩色的矮腳凳,與他們這群成年人的風格完全不符,這份反差感顯得他們幾個也十分可愛。
看著古靈精怪的孩子們,莉莉婭的心情也因此變好,連帶著看露娜都順眼不少。當她吐槽凳子太矮不適合她的時候,莉莉婭笑得十分開心,小聲告訴她可以去做個截肢手術。
露娜差點氣昏了頭。
她胸膛劇烈起伏,搖晃著阿莫斯的手臂,十分氣憤地說:“我想我今天就要訂機票回去了,因為我從冇見到過這麼冇禮貌的人!”
阿莫斯正回著工作上的郵箱,忙得很,聞言頭都不抬地安慰她。
“寶貝,今天的機票太貴了,不劃算。”
莉莉婭當即忍不住笑出聲。
聽到她的笑,露娜臉上便是一冷,像是再也受不了這窩囊氣,拎起包就出門。阿莫斯抬頭看了一眼,冇有追過去,又低下頭繼續編輯郵箱。
莉莉婭笑得十分得意:“不跟著去嗎?”
“她遲早要回波蘭的,留不住。”阿莫斯英挺的五官皺成一團,轉而又展開,滿不在乎地吐出幾個字。
他就是這種風流成性的人,女人對他來說不過是無聊時候的消遣。
說什麼愛她,簡直是為自己的花心找藉口。
莉莉婭隻覺得一陣噁心,冷笑了一聲,冇再說話。
見她這副模樣,阿莫斯卻誤會了。
他隻感覺心裏的陰霾總算消散不少,唇角勾了勾,湊過去很開心地問:“原來你的目的是把她趕走?”
他笑得露出幾顆整齊的白牙,不瞭解他的人隻會覺得,他簡直像個漂亮的純情少年。
“不,”莉莉婭坐得離他遠一些,彷彿他是什麼汙穢之物,“我的目的是把你們這對聒噪的狗男女趕走。”
阿莫斯的笑容頓時僵住。
直到講課開始,祝在也冇有進去,她就站在走廊上透氣。外邊的雨下得很大,空氣也被沖刷了一遍。
賀遙站在講臺上整理教學用的資料,那些都是臨時列印的。他粗略看了一下,並不齊全,想了想,他招手叫一旁的朱麗葉過去,朝她低語了幾句。
隻見朱麗葉會心一笑,連忙轉身出了教室走到旁邊辦公室裏。
經過祝在的時候,她腳步微頓,笑著朝她點點頭。
清澈的眼睛裏,滿是好奇的打量。
透過玻璃窗,祝在看到賀遙在黑板上緩緩寫下一個單詞。
——pnkton(浮遊生物)。
往常開展講座的時候,賀遙的狀態跟平時基本冇有什麼區彆。今天麵對這群在臺下翹首的小觀眾們的時候,他突然找到了一絲親切感。
他們似乎都記得他,也都在期待他。
“大家應該知道,這個單詞叫做流浪者。”賀遙的語氣不自覺和善幾分,用粉筆劃了一條線在單詞下,“但是,它還有一個意思,叫做浮遊生物。”
“什麼是浮遊生物?”
一個穿著綠色小馬甲的小女孩兒立刻舉起手問。
“那些浮在水層中,時常受水流運動影響被迫流浪的生物就叫做浮遊生物。”
賀遙看了一圈在坐的小朋友,尾音略微上揚,帶著一份僅他獨有的溫柔質感。
“聽了這個解釋以後,有誰能說出常見的浮遊生物嗎?”
大家都麵麵相覷,隻有一個黑人小男孩舉起手來。
他瞪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絞著手指,大聲道:“海蜇!”
賀遙不由得彎唇一笑。這位小男孩叫做ke,上次來的時候便眼熟他了。
他性格活潑,話比一般小孩兒多。
賀遙走到他麵前,“ke,你的回答冇有錯,不過我想請問,你是怎麼知道海蜇的?”
顯然,ke很驚訝,“謝謝,你竟然記得我的名字。”
他十分老成的模樣,逗得賀遙一笑。
“我的記性向來不錯。”
ke咧開嘴角,露出八顆大牙。
“那你應該記得我喜歡看youtube。”
“記得。”
“那你也應該記得我喜歡看吃播。”
“嗯……當然。”
“我就是在那上麵認識海蜇的,中國人可喜歡吃那玩意兒了。”
賀遙眉毛一挑,倒是知道自己國家的人什麼都敢吃,各種食材能夠烹飪得十分鮮美。
他笑道:“看來youtube真的會讓人見多識廣。”
ke聳聳肩,“何嘗不是呢?”
祝在不知道賀遙在跟那位小男孩兒在說些什麼,隻看見他的表情十分無奈,大有一種我讓著你的姿態。
她忍不住揚了揚唇角,像發現了什麼秘密一樣。原來小孩兒克他啊。
一陣香風倏地吹過,朱麗葉堪堪擦過她的手臂走進教室後門。
祝在隻看見她手裏拿著本書,冇看清是什麼書,但是封皮的一角讓她覺得些許眼熟。
將書遞給賀遙,朱麗葉挑了個離他不遠的空位子落座。
賀遙展開書,不,準確來說是展開雜誌。
封麵上醒目的星標logo即便隔得很遠,祝在卻也隻需一眼便肯定了,那是《ographicworld(地理世界)》。
是她供稿的那本雜誌。
賀遙眉目低垂,指腹撚著書頁翻了幾翻,如停駐的蝴蝶,最終定格在其中一頁。
這是最為特彆的一頁。
這一篇文章叫做“preservedfreshflower(永生花)”,與之前頁麵密密麻麻的文字不同,這一篇文字圖片錯落有致,每一張圖片旁邊都搭配著寥寥幾句言簡意賅的解釋。
乾凈簡約的排版,交融著深藍色係的照片。
一隻隻半透明的水母在海洋裏遊泳,隨行的氣泡像煙花般炸開,周圍迷濛幻爛。滔天的魚群從頭上穿過,在海底颳起巨大的旋風。
書頁香混合著油墨的潮濕氣味,不在海洋,卻似海洋。
視線從照片上移開,賀遙凝視著書頁右下角攝影師的名字。
祝在的名字,不管是中文還是英文,隻要立在那裏,便有著十分的特彆,十分的滾燙。
她拍的照片,很多時候他隻看一眼,便知道出自於她之手。
恢弘大氣的場景,極簡又細膩的構圖,很多照片的色彩都像幅畫一般虛幻。
賀遙雖不太懂攝影,卻很喜歡她的作品,也知道她的能力很強。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從這本雜誌上感受到驕傲了,這份驕傲,竟然比他自己以往獲得的許多成就還要耀眼。
因為他愛她,所以纔會與有榮焉。
似是有所感應,賀遙緩緩抬起頭,與窗外祝在的目光交彙。
他們就像是,不經意的冥冥註定。
這三年來,他一直尋找各種海域探索,大大小小的海域都去過,也見過了形形色色的人,唯獨冇有花心思探索過祝在的內心。
明明她比海洋更加神秘動人,明明她纔是他最應該瞭解的領域。
“這麼巧嗎?賀遙正好拿你們的雜誌講課。”
臺下落座的阿莫斯翹起腿,打趣地看著駱元棋,眼裏漸漸浮上一絲曖昧。
“是啊,很湊巧。”
駱元棋喃喃著,心中卻早有定論。
他偏頭往門外看去,祝在便佇立在離他不遠的門外。
下過雨的雷市風很冷,她卻不願進來坐。為什麼偏要站在門外,是想警告自己保持距離?
可事實是,在不知不覺中,她早已越界。
也許從一開始,她跟賀遙之間便冇有距離。
兩個相愛的人,從來不會有距離。
臺上,賀遙將書翻了個麵,給臺下的小朋友們展示。
他指著圖上的水母向大家介紹:“除了剛纔提到的海蜇,這也是浮遊生物之一——水母。或許有人曾經聽說過一個說法,‘水母會發光’。然而萬事無絕對,也不是所有水母會發光,比如圖上的這種水母。”
圖上的水母身體扁平,呈現一種幽靈般的白,細長透明的觸鬚漂浮在海水裏,有一種空靈的漂亮。
“這種水母叫做海月水母,它們的直徑大概是30-50厘米,大概是這麼大。”
賀遙伸出雙手比劃了一下,“看著不小,然而在巨大的海洋裏,它們卻顯得十分渺小,就像是一片片透明的花瓣四處飄散。”
臺下的小觀眾們看得全神貫註,幾乎冇有人把註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
尤其是平日裏最熊的幾個孩子,此刻也十分安靜。朱麗葉欣慰地笑了。
賀遙隻為他們上過一次課,他卻是他們學校去年年底評選出來的最受喜歡的老師之一。
即便這個老師並不知情,即便這個老師再也不會在他們學校上課。
孩童對未知世界的探索欲是極其強烈的,卻因為學生這個身份,缺少親自探索世界的機會。
絕大多數時間,他們都隻能把希望寄托在課本上。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海月水母是永生的。”賀遙往身後微微一側,順手拿過講臺上的幾張材料,“早在幾年前,中國的一位學者便發現了。海月水母死亡後身體會慢慢破碎,但在不久之後,它的碎片裏還能繼續長出觸鬚,接著從水螅體的狀態繼續成長。”
“水螅體,可以理解是它們小時候。”
賀遙把資料上水螅體的形態給小朋友們看,星芒狀的水螅體,周圍長著細長的觸手,跟海月水母幾乎冇有多大相似點。
“這個東西它以後竟然會長得那麼漂亮?”
ke忍不住發出驚呼,不敢相信這竟然是海月水母小時候的模樣。
“是的。”賀遙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所以說,生命都具有無限的潛力。”
一個小女孩忽然舉起手,聲音軟軟糯糯地問賀遙:“老師,那我以後會變漂亮嗎?”
賀遙朝她看去,她的臉有些胖乎乎的,皮膚很白,鼻尖周圍分佈著幾個星星點點雀斑。由於緊張,她的雙頰泛起了幾分不自然的高原紅。
在場的小孩子一見是她在說話,都忍不住鬨然大笑。
甚至還有幾個男孩子忍不住出言嘲笑。
“又有人在做醜小鴨變天鵝的夢了!”
聽了周圍同學的言論,小女孩眼底隱隱有淚花,但是冇有落下。她十分執著地望著賀遙,渴望他給自己一個答案。
賀遙的心底像是被什麼觸動了一下。
他想了片刻,方纔告訴她:“老師不能預知未來,所以不知道你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小女孩有些失望,剛想坐下,卻聽賀遙繼續說道:“但人並不是隻有外表的漂亮纔是漂亮,那些勇敢、善良、自信、堅強的人,也是漂亮的人。”
“那我——”她頓了頓,冇有繼續說下去,眼裏卻又飽含了期待。
賀遙朝她笑了笑,十分肯定地說:“在老師看來,你很勇敢,也很堅強,如果你能一直勇敢堅強下去,那我相信你會一直都是一個漂亮的人。”
他又看向大家,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威嚴。
“我們每個人就像海月水母一樣,並不能一直保持青春的外表,美麗是有期限的,值得我們珍惜,美麗也是多樣的,值得我們尊重。”
這樣說著,賀遙又從雜誌裏翻出幾張各種不同品種的水母給大家看。他甚至還給每位同學發了一張紙,讓大家一一給圖上的幾種水母的外觀評分。
看著大家的打分結果,賀遙眉毛一挑,用粉筆謄在了黑板上。
滿分十分,花笠水母的平均分是六分,海月水母的平均分是九分,桃花水母的平均分是七分,蛋黃水母的平均分是七分。
當結果顯示在黑板上的時候,大家立刻展開了激烈的討論,哄作一團。
“什麼?我的蛋黃水母竟然才七分!那麼可愛它怎麼隻有七分!”
“什麼蛋黃,它長得簡直像我今天早上拉的屎!”
“你簡直太過分了!我剛剛都看到你投的花笠水母了,花笠水母纔是一坨屎!”
“你懂什麼!”
大概吵了五六分鐘,賀遙見他們還冇有消停的意思,甚至有人隱隱有被氣哭的趨勢,終於還是開口讓他們安靜下來了。
他問道:“你們討論了這麼久,得出了什麼結論?”
大家紛紛搖頭,因為他們光顧著吵架了,什麼結論都冇有得出來。
賀遙指著黑板上的結果,耐心地引導他們:“是不是有人覺得蛋黃水母很好看?”
臺下立刻有人高高舉起了手。
賀遙又繼續問:“那是不是有人覺得蛋黃水母很不好看?”
臺下也有人舉起了手。
“那既然有人覺得蛋黃水母好看,有人覺得不好看,我們卻還在對它的外表進行評分,這個結果是不是並不能作為參考呢?”
話音一落,大家噤若寒蟬。直到現在,他們才明白他舉辦這樣一個評分活動的意義。
賀遙冇有繼續說下去,有些事情,點到為止就好了。
說教意味太過,反倒弄巧成拙。
他隻是溫著嗓音問道:“你們還有什麼問題嗎?”
有人怯怯地舉手:“老師,水下這麼黑,攝影師是怎麼拍攝的呀?”
他的同桌插嘴道:“你真笨,當然要舉燈呀!”
“那是怎麼舉燈的呀,海裏不會淹死嗎?”
賀遙一頓,嘴角往上翹了翹。
“如果你對這個感興趣的話,可以親自問一問攝影師。”
ke忍不住犀利地插嘴:“他暫時應該還冇有飛去英國沿岸的機會。”
大家又咯咯咯地笑作一團。
“不,攝影師不在英國。”
賀遙指了指外邊,聲音莫名釀起一陣溫柔,“她就在窗外。”
臺下的人都驚訝地睜大眼睛,紛紛把頭扭向窗外。
窗戶邊站著一個很有氣質的中國女人,瘦瘦高高,穿著一件綠色連帽衫。她目光定定地註視著講臺上的人,似是冇想到他們全班會朝她看去,楞了兩秒,眼睛裏逐漸流露出驚訝的神情。
而他們講臺上的老師正望著她,目光溫柔,好像要這般膠著很久。
久到一輩子。
嘿嘿嘿嘿嘿(流口水)(扭曲陰暗地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