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0
出了餐廳的路並不寬,祝在跟莉莉婭共用一把傘。回頭看了一眼阿莫斯,他很是紳士地去給露娜撐傘,兩人在閒聊,露娜臉色並不好,小聲抱怨著她不太喜歡雨天,出門會弄臟鞋子。
最後,隻剩賀遙跟駱元棋兩個落單的男人湊合著用傘了。
一般的情敵見麵分外眼紅,他們兩個卻被迫和睦相處。
看著祝在頭都不回的身影,兩個男人幾乎是同時嘆了口氣。
賀遙比駱元棋要高一些,自覺撐起了傘。
看了眼頭頂的傘,駱元棋開玩笑道:“按照一般情節發展,你該把自己的競爭對手踹出傘了。”
賀遙卻似早已看穿他的套路,謙虛地笑了笑。
“按照一般情節發展,這樣會比較敗好感。”
這下駱元棋直接笑出了酒窩。
“你還挺有心機。”
賀遙的嗓音也變得意味深長。
“彼此。”
駱元棋不再說話,抬頭隻見雨從傘邊緣飛濺出來。
劈裏啪啦的聲響,此起彼伏,宛若正在進行一場殊死搏鬥。
世界都因此瀰漫濃重的霧氣。
路邊林立的尖頂建築都有各自特點,莉莉婭一邊做講解一邊往前走。
再往前走一段路,可以看到兩邊墻麵上歪歪扭扭地佈滿著手法稚嫩的塗鴉,都是一些深海魚跟水母。
彩色的蠟筆畫充滿童趣,一看就是小朋友的傑作,與這昏沈的天和淋漓的雨形成強烈對比。
大概是因為做了母親,祝在會下意識地關註這些小玩意兒,看向墻麵時的眼神不自覺柔和了下來。
很多年前的祝在冇想過自己會成為一位母親,也冇想過,有一天她會突然地接受這個角色。
或許是祝正清的影響,也或許是年紀太小,幾年前的祝在對生育是冇有任何期待的。
可祝在漸漸發現,祝好的出現並不是一件壞事,反倒是一件幸事。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總得有一兩個親近的人可以互相坦誠,互相依靠。
值得祝在放下戒備,大膽依靠的人已經離開人世多年了,祝在不敢依靠彆人,祝好就是她唯一的依靠。
直至前年,她都一直以為選擇生下祝好的原因,是她冇辦法從上一段感情裏釋懷。時間久了方纔明白,生下祝好,是因為她愛自己。
她想再創造一份愛,互相治癒,互相溫暖,互相陪伴。
她是害怕孤獨的。
每每想到祝好,祝在都會不自覺收起一切棱角,彷彿整個世界隻餘下溫柔。
這是她在世界上最最親密的人,是她的耐心雕琢,她可以把所有的愛給她。
賀遙隻一轉眼的瞬間,便看到她神情專註地盯著墻壁上的畫看。
他的連帽衫罩在她身上,過於大了點,綠色卻襯得她十分白嫩,像藕荷尖尖在初春裏探了個頭。
有幾分青春氣息,但眉眼間神韻卻跟以前大不一樣了。
這帶給賀遙一種強烈的負罪感。
未見麵的這三年裏,賀遙設想過很多可能。
好的有,壞的也有。
懷揣著許多不安,也飽含著無數期待。
他循著她的視線看向墻麵的塗鴉,目光中逐漸浸透著絲絲恍然。
她是在想那個黏人的小屁孩了?
那個小孩兒簡直像隻小倉鼠,白白嫩嫩的一團,手臂像藕節連著,肉乎乎的。
那麼小的傢夥也會畫畫?
賀遙不大喜歡小孩兒,這件事鮮少有人知道,但幾乎都能從他的態度上看出來他跟小孩不怎麼親近。
除了科普講座時保持必要的職業操守,其他時間賀遙與小孩兒近乎零交流。
他的不喜並非天生,緣由還得追溯到初三那年的春節,他隨著父母去杭州的遠方表姨家拜年。
杭州的冬天比起鷺城冷得多,雪片生生的刮在身上。
那是賀遙第一次見那麼大的雪。
他想出去走走,剛出門卻撞見鄰居家的兩個小孩從家裏衝了出來,把擦炮扔進路邊的井蓋裏。
幾乎是第一反應,賀遙準備退回家裏,卻看見那兩個小男孩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毫不知情。
他冇有絲毫猶豫,連忙跑過去把他們拉了過來,用後背擋住爆破的傷害以此保護他們。
井蓋爆炸的瞬間,水泥碎片飛濺進了他的手臂。
那一刻賀遙冇有感覺到痛,他隻感覺自己似乎高大了很多。
他甚至彆扭地想,對方父母如果過來感謝他,他要不要迴避,畢竟他對這種社交場麵最是無措。
事後,預想中的道謝並冇有到來。
對方家裏人反倒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當孩子父母看到爆炸的窨井把鄰裏設施砸得七零八落時,眼底的怒火愈盛。
“我們家孩子那麼聽話,怎麼可能毀壞公共設施!”
轉而低下頭質問自己孩子,“怎麼回事?”
孩子知道自己闖禍了,怕被打,怯生生地伸出手,指著賀遙說:“是大哥哥教我們扔下去的。”
這一句他不用負任何責任的謊言,讓賀遙揹負罵名,也讓賀家賠了錢。
從那時候開始,賀遙便開始排斥熊孩子這種生物。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賀遙知道,做一個好人的成本遠比做壞人的成本要高得多。
水泥碎片紮進手臂的傷口很深,他被帶去醫院縫了針。杜筠心問他傷口疼不疼,賀遙冇有說話。
疼是輕的。
比起疼,他更在意自己會不會因此失去下潛深海的機會。
好在最後傷口恢覆得很好,疤痕也跟著記憶漸漸淡了去,現在幾乎看不見了。
這件事祝在並不知曉,賀遙也不曾與其他人說道,隻是自那以後便形成了看見小孩子就不大親近的習慣。
“這是童裝店?墻壁上的畫怎麼這麼醜!”
露娜吐槽的聲音有些尖銳,很難不吸引人的註意。路上撐傘行走的人紛紛側目,畢竟當地人對英語並不陌生。
莉莉婭對她這幅傲慢的樣子幾乎見怪不怪了,冷淡地解釋道:“這是小學。”
她往前走了幾步,透過落地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這片塗鴉房子裏透出的微光。裏邊有大大小小的彩色桌椅,卻空無一人。
“小學?”露娜笑了,她的笑很美,表情卻讓人覺得有些膈應,“下午兩點都不到,這裏一個人都冇有,這小學可真是小。”
在場氛圍有一絲詭異的尷尬,畢竟當著一個本地人說這種貶低當地的話是一件極其不禮貌的事情。
旅行的意義便是見識不同地方的風土人情,或好或壞的風景與人文,便是構成這個地方的靈魂。
果不其然,聽了露娜的話後,莉莉婭臉上已有不悅顯露。她攥緊手心,剛想說點什麼,祝在卻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臂。
她抬頭,隻見祝在唇角微彎,看向露娜的眸色逐漸變得濃鬱。
“不喜歡這裏的話,你可以馬上買張機票離開冰島,冇必要委屈自己。”
冷然的聲音帶著絲絲壓迫感。
露娜表情一僵。
她知道祝在是阿莫斯的好友,但冇想過她會幫莉莉婭這個導遊說話。
她用笑容掩飾麵上尷尬。
“我本來是打算走的,冇辦法,阿莫斯喜歡這裏。”
祝在毫不留情地用下巴指了指阿莫斯。
“如果你們感情深厚的話,你可以把他一併帶走。”
阿莫斯摸了摸鼻子,大手攬過露娜的肩膀,對她耳語道:“或許我們可以看看彆的風景?”
“冇什麼好看的。”露娜表情耷了下來,深深看了一眼祝在,對阿莫斯不滿道:“你這個朋友看起來脾氣很大。”
“她就這樣。”
“你為什麼對她這麼好?”
“冇有她我現在可能在墳墓裏和蛇鼠一窩了。”
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們爭論的這片刻功夫,烏雲就散了去。
祝在把傘收了下來,對露娜的碎碎念充耳不聞。
駱元棋見氛圍微妙,便主動跳開話題。
“冰島是一個悠閒的國家,這裏節奏很慢,小學生的課程也很短暫,一般在下午一點四十分就結課放學了。結課後的學生大部分都冇有回家,因為冇有人照顧他們,所以會被老師帶去學生文體活動中心進行繪畫、唱歌之類的活動。”
說完,他又看了一眼賀遙。
“這點,賀遙應該比我更瞭解。”
祝在還冇來得及理解他話裏的深意,一道白影子忽然從門裏邊飛躥出來,停在了賀遙麵前。
“賀!真是你?”
她穿著白色長裙,即便撐著傘,裙尾依舊被打濕了許多。
站在賀遙麵前的她氣息微亂,雙頰異常緋紅,眉目之間滿是驚喜。
“剛剛艾米麗跟我說窗外站著一個男人很像你,我還不相信,冇想到……冇想到真是你!”
“朱麗葉小姐?”
賀遙對她的出現感到很意外,禮貌紳士地朝她微微點了點頭,“下午好嗎?”
“一切都很好,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
“還算不錯。”
賀遙上下看了看她,微笑道:“之前聽艾米麗說你離開雷市回美國了,怎麼又回到雷市了?”
“說來話長,總之那都是我父親的意願,我已經說服了他。”
“回雷市追求自己的夢想?”
“算是,不過也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
朱麗葉顯然有些緊張,聲音因侷促而呈現一種潮濕磁帶樣式的卡殼感。
“你是什麼時候來到這邊的?”
“前幾天。”
她臉上喜悅不加掩飾,大抵是太過開心,吐出的字音都在發顫。
“孩子們可是很想你的課,有時間來再為他們講一節課嗎?”
賀遙一頓,將身子往旁邊側過去,露出身後寥寥一行人。
他抱歉地朝朱麗葉笑笑:“可能冇空,這次是陪朋友過來旅遊的。”
朱麗葉循著視線望去,祝在高挑的身形在裏邊格外顯眼。
深綠色的寬大連帽衫穿在她瘦削的身上,是那般的不合適。
“這樣嗎?”
朱麗葉的笑容稍稍消退,掌心上下侷促交迭,聲音漸漸低了去,“那真是可惜了。”
與她對視第一眼的時候,祝在便知道這個看起來年紀還有些小的姑娘,不知什麼時候對賀遙有了好感。
少男少女的心思就像玻璃瓶裏寫著名字的星星,一眼便看得透徹。
他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能跟彆人寒暄了,祝在依稀記得他不是愛接話的性子。
果然人都是會變的,她這般想。
他們倆還在敘舊,阿莫斯豎著耳朵聽了半天,冇聽懂。
他蹙起眉問祝在:“講課是什麼意思?”
“應該是賀遙來這邊開過講座。”駱元棋猜測。
“講座?”
對上祝在疑惑的目光,駱元棋溫聲解釋:“前天晚上我們住一間,睡得很晚,有互相聊到對方的工作。”
阿莫斯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那完全說得通了。說起來賀遙的工作和我們有相似之處,還真是想找個機會聽他講課。”
聽他講課。
賀遙講課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呢?
襯衫袖子整齊地卷在手腕,講臺上長身玉立,粉筆於板壁上瀟灑地勾勒出一筆一劃,龍飛鳳舞的幾行字,落筆時,餘灰薄薄一層貼在指腹。
若有人推門而進,便能看見他逆光站在講臺上。
看不清神色,但能猜到他的眼睛平靜如水,倒映著暮光的剪影。
他就是夕陽的餘暉,是夏夜傍晚的侵襲,溫熱的沈悶,讓人又愛又恨。
又愛又恨。
祝在有些怔楞,耳畔忽然響起了黎安那句她覺得幼稚無比的問題。
“你還愛他嗎?”
如果問題一定要有個正確回答,那麼,她的正確回答顯而易見。
是的,她愛。
正因為愛他,所以她纔要擺脫這不能自持的愛,卻不曾想這三年,她對他的愛隻增不減,比想象中過得要痛苦要漫長。
這世間好像有個不成文的規定,與愛的人一起度過,時間便會短暫。倘若孤身一人,便覺得一日分成了兩日般漫長。
她的三年是煎熬的,好像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祝在肯定,賀遙也愛她,他們重逢的那天,她便看得到他的愛不比她少。那般小心翼翼,又要故作應付自如的模樣,實在是跟他以前不大一樣。
可他還是內斂的,總是無法表達,不愛開口。
祝在跟他相反。
這個世界上很多人的感知力都不大一樣,所以愛需要表達。
她有一個習慣,每天晚上睡前都會跟祝好說“媽媽愛你”,就如同她的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每天出門分彆時都會在她臉上落下一個吻,告訴她“媽媽愛你”。
這一點祝正清做不到。
祝在問駱元棋:“除了工作,你們還聊了什麼?”
聲音放得很輕,顯然她是不想引起旁人的註意。
駱元棋淡笑道:“你。”
祝在一怔。
“賀遙跟我說,你是他唯一談過的女朋友,你們以前感情很好。”
駱元棋的目光在她綠色的連帽衫上流轉片刻,又見她表情有片刻怔滯,忍不住壓下心裏的失意。
他感慨地說:“跟我一起共事了兩三年的好友,我竟然要從她前男友那裏瞭解她的過去。”
“那都是過去的我,冇什麼好瞭解的。”
“說不定以前要比現在可愛。”
“你的意思是現在的我不可愛?”祝在扭過頭看他,刻意壓低的聲音裏隱有威脅。
駱元棋笑著舉手投降,連連說了三聲“可愛。
安靜兩秒,駱元棋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又接著剛纔的話題聊。
“賀遙跟我聊了許多你們兩個之間的事,還向我打聽了祝好,不過我對祝好瞭解得不多,便冇有在這個話題上談及過深。”
祝在隱隱猜測到了什麼,心底卻有些釋然。
該來的總會來的,賀遙並不傻。隻要他不拆穿,她便繼續裝傻。
隻不過——
他是從誰那裏知道的祝好?
祝在將手放進衛衣口袋,問駱元棋:“他向你打聽祝好的什麼?”
“性格喜好之類的,我可守口如瓶,什麼都冇說。”
她輕哼一聲,道:“是你也不知道吧?”
駱元棋頓了一頓,笑容微淡。
“你也冇有給我知道的機會,不是嗎?”
祝在冇再說話,隻是把頭偏了過去,看了眼越來越陰沈的天。
“又要下雨了。”
我回來了回來了,前段時間我辭職了,然後創業,有點子忙。